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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人开始"返祖"了?煤气罐被扔角落,家家户户重新烧柴火!

我叫郝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山东临沂蒙阴人,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捎带卖液化气,还给乡亲们修修电器。我这小卖部开了十四年,村里大小事我都知道一点。这两年我发现一个怪现象:过去村里家家户户灶台上都蹲着一个煤气罐,这两年一个一个被挪到墙角、塞到棚子底下,落了一层灰;取而代之的,是土灶台上重新冒起的炊烟。我这卖气的生意,一年比一年淡。有人说这是返祖,是倒退,我起初也这么想,后来我一家一家走过,一本账一本账算过,才知道这里头的道道。

头一户让我吃惊的,是村东头的张二婶家。

张二婶六十八了,老伴早走了,一个人住,两个儿子在县城。前些年她儿子给她置办了全套的液化气灶,连灶带罐,好几百块钱。去年冬天我送气路过她家,看见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续柴火,锅上炖着一锅白菜粉条,那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呛是有点呛,可那锅菜的香味,隔着院墙就闻见了。我说,二婶,你咋又烧上柴火了,煤气罐呢。她指了指棚子底下,说,那儿搁着呢,半年没动了。

我问她为啥不用。她给我算了笔账。她说,建军你给我算算,一罐气现在多少钱。我说一百三十五。她说,我这一个人,一个月一罐,一年就是十二罐,一千六百二十块。她说,我这柴火哪来的。后山我那块地里,我栽的六棵杨树,前年伐了三棵,搁在院里还没烧完;村里修路伐的那些树枝子,我捡了一垛;还有我那两亩桃园,每年剪枝,剪下来的枝条我捆成捆,晒干了,一年能烧一大垛。这些柴火,我一分钱不花。她说,我一个月领那点养老金,一百六十块,你让我拿一千多烧气,我烧不起,也舍不得。

我说,二婶,烧柴火呛,对身体不好。她说,我烧了一辈子柴火,你叔在的时候,我们一年四季烧柴,我不也活到六十八。她说,我这个灶,灶膛改过,烟囱通到房顶上去了,不呛。再说了,建军,你不懂,柴火灶做出来的饭,比煤气灶香。炖肉,柴火灶的锅气足,火苗舔着锅底,肉烂得透,汤浓。煤气灶那个火,软塌塌的,炒个菜都不起锅气。

张二婶这话,我起初当是老人的习惯。后来我走了十几户,发现这不是一家的事。

村西头的李老憨,五十来岁,家里养着三头猪。他家的煤气罐已经五年没用了,灶台拆了,改成一个大铁锅灶,烧的是猪食和做饭一锅出。他跟我说,建军,你知道我一年烧气要多少钱?我说多少。他说,我们家人口多,我媳妇做饭量大,一个月一罐半,一年就是十八罐,两千四百多。他说,我这两千四省下来,够我买一头小猪崽,养到年底出栏,能卖三千多。他说,我们庄稼人,算账不能算一头的账,得算总账。我省下的气钱变成了猪,猪又变成了钱,这钱是我从灶膛里抠出来的。

我算了算,他说得对。这两年气价涨得厉害,从前一罐气八九十块,如今涨到一百三四十,一年下来一两千块,对城里人不算啥,对村里人,那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而柴火,在村里,几乎等于不要钱。

村后头有一片果园,几百亩桃树,每年剪枝,剪下来的枝条堆在地头,过去是烧了或者烂了。这两年,村里人骑着三轮车去拉,拉回来晒干,垛成一垛一垛,谁家要谁拉。还有村里修路伐的树、盖房剩下的边角料、收废品的不要的旧家具,全成了灶膛里的柴。

我一开始觉得这是倒退。我小时候,村里家家烧柴,后来通了液化气,大家都说这是进步,干净、方便、快。我妈当年头一回用上煤气灶,高兴得不行,说这火一拧就来,不用蹲在灶前烧火熏眼睛。如今怎么又回去了?

我在村里转了一个月,把这事想明白了,还专门去镇上问了一趟。镇上的能源办有个技术员,姓孙,是我同学,他给我讲了几层道理,我又加了我在村里看到的,凑成这么几条。

头一条,是账。这是最实在的一条。气价涨了,电价也不便宜,村里人收入就那么多,能省一块是一块。柴火是自家地里长的,果园剪的,不花钱。你说这是返祖,我说这是过日子。

第二条,是柴火的来路变了。过去烧柴,是上山砍树,那是破坏林子。如今烧的柴,绝大多数是果园修剪的枝条、林木间伐的废料、建筑废木料,这些东西不烧,堆在地里也是烂掉,或者被禁烧的秸秆一把火烧了污染空气。把它拉回家烧火做饭,等于废物利用。我同学老孙说,这叫生物质能源,城里人花大钱搞的生物质发电,村里人一口锅就给办了。

第三条,是老人的习惯和口味。村里六十岁往上的老人,一辈子吃的都是柴火灶做的饭。柴火灶火候足,锅大,炖菜、蒸馒头、贴饼子,都是那个味。煤气灶火小,锅小,做出来的饭菜,老人吃着不香。你别小看这个香字,人老了,胃口不好,能吃上一口对味的饭,比什么补品都强。

第四条,是有讲究的人家做了改造。不是过去那种烟熏火燎的土灶了。我看了几家,灶膛改小了口,灶门加了铁门,烟囱接到了房顶上,有的还装了个小鼓风机,火苗呼呼地着,一点不呛。烧的柴也讲究,劈得细细的,码得干干的,烧起来没什么烟。还有的人家,灶台后面接了个水箱,做饭顺带烧热水,冬天洗脸洗脚都用这个水。你说这是返祖?我看这是把老办法改出了新门道。

第五条,也是最让我感慨的一条,是村里人的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我们这儿是山区,柴火遍地都是,几辈子人都是靠这个过来的。城里人讲究清洁能源,那是因为城里没柴火,烧煤烧气方便。我们这儿守着山,守着果园,把现成的东西扔了,花钱买气烧,图什么呢?图个洋气?洋气不能当饭吃。

当然,我也得说句公道话,烧柴火不是没有毛病。头一条,是烟。烧得不透,烟大,对屋里人、对邻居都不好。第二条,是安全,柴火垛堆在院里,离房子太近,冬天干燥,容易失火。第三条,是有些地方不允许,特别是禁烧区、风景区、公路沿线,那是政策红线,不能碰。

所以我在村里也常劝几句。我说,烧柴可以,三件事得做到:一是灶要改,烟囱要通到房顶,别熏着自己;二是柴要干,湿柴烧起来全是烟,还费柴;三是垛要离房远,离灶远,水火不留情。还有一条,禁烧的地方,一根柴也别烧,别为了省几个钱,让人罚了款。

今年秋天,我那小卖部的煤气生意,比前年少了三成。我起初有点上火,后来想通了,我把卖气的车改成了送柴的车,从果园拉枝条,送到各家各户,一车收个油钱。我媳妇笑我,说你这买卖做的,越做越回去了。我说,不是回去了,是跟着村里人过日子。村里人怎么过,我就怎么做买卖,这叫顺势。

前几天下雪,我在张二婶家吃了一顿饭。她烧的是桃树枝,灶膛里的火苗红彤彤的,锅里的白菜炖豆腐咕嘟咕嘟地响。她给我盛了一大碗,我坐在她家炕头上吃,吃完了,她又给我端了一碗热水,是灶台后面那个水箱烧的。她说,建军,你说现在的人,图啥呢。我说图啥。她说,图个热乎。气灶的火是蓝的,看着凉;柴火灶的火是红的,看着就暖。人老了,就爱看个红火。

我端着那碗热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就明白了。

城里人看农村人烧柴火,说是返祖,说是倒退。可我们村的人自己心里明白,这不是倒退,这是过日子的人,把账算到了骨头里。气价涨了,柴火不要钱;果园的枝条不烧也是烂;老人爱吃柴火灶的饭;冬天灶膛的火还能暖屋子。一笔一笔算下来,柴火烧得值。这不是落后,这是老百姓的智慧,是穷日子里熬出来的精明,是把一草一木都用到了极处的本事。

我们中国人过日子,从来就是这样。日子好了,不忘本;日子紧了,有退路。煤气罐用得起就用,用不起就烧柴,柴火没有了,还有秸秆,还有沼气,还有太阳。这才是庄稼人的底气。你说这是返祖,我说这是我们这个民族的韧性,几千年了,什么日子没经过,什么坎没迈过,一口灶,一垛柴,就能把日子过下去,还能过得热热乎乎。

所以我现在不劝村里人别烧柴了。我只劝他们把灶改好,把烟囱通好,把柴垛码远点。至于烧什么,那是各家各户自己的账,谁家的日子谁自己算。城里有城里的过法,乡里有乡里的过法,谁也不比谁高级。人这一辈子,能把日子过暖了,就是本事。灶膛里那点火,红红的,烧的不是倒退,是庄稼人对日子的那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