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压在砧板边上，我姐的声音从里头挤出来，又尖又碎，像谁把一把干辣椒倒进了油锅。
“你晓不晓得，你家小颖谈了个对象，四十了。”
我手没停，还在择那把小青菜。黄叶子一片片撕下来，根上泥有点多，我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的，我姐的话就断成一截一截。
“说是开公司的，杭州那边。大她十七岁。”
我关掉水。菜叶子上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不锈钢盆里，一下一下，很轻。
“你听哪个讲的？”我问。
“她自己发的朋友圈，又删了。我截图了，发你看看。”
手机响了一下。我没马上看，先把菜装进沥水篮，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围裙是旧的，蓝格子，洗得发白，腰上那根系带已经起了毛边。我擦完手，才点开那张图。
照片里，小颖靠在一个男人旁边，头微微歪着，笑得很开。男人穿一件深色衬衫，领子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确实不年轻。脸上没有太多肉，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我见过，做生意的男人很多都有，像随时在算账。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砧板上。
“妈。”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其实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婆婆早不在了，我男人还没下班。厨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菜已经择好了，饭还没蒸，肉还在冷藏室里没拿出来。我打开冰箱，冷气扑在脸上，我盯着里头那碗昨天的剩菜，看了好半天。
我想起小颖上回打电话回来，是上上个礼拜天。她说学校要交实习材料，让我把她冬天那件羽绒服寄过去。我问她钱够不够用，她说够，声音有点急，说在图书馆，先挂了。
那时候她没提一句对象的事。
我关冰箱门，坐回餐桌边上，又拿起手机。我姐已经发了好几条语音，我没点开，先看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小颖的手搭在男人小臂上，指甲做得亮晶晶的，不像我给她寄生活费时那个连食堂涨价都要算半天的姑娘。
我姐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我点开第一条。
“听说这男的是二婚，你晓得不？”
我脑子嗡了一下。
第二条。
“小颖还差一年毕业，书没读完，急什么？”
第三条。
“不是我说，你家老周也不管管？这种事，当爹的能装没看见？”
我一个字都没回。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黑乎乎地照出我自己的脸。我今年四十九，眼角皱纹一条压着一条，嘴唇抿得发白。我盯着屏幕里那个女人，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
那天晚饭我没怎么吃。老周回来得晚，进门就嚷着饿，自己盛了碗饭，坐我对面呼啦呼啦扒。我给他热了菜，又盛了碗汤，自己坐在旁边，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
“你女儿谈对象了。”我说。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
“你知道？”
“知道一点。”他低头夹菜。
“知道一点是多少？”我把筷子放下，“四十岁，二婚，杭州开公司。这些你知道不知道？”
老周不说话了。饭粒沾在他嘴角，他拿手背抹了一下，又低头喝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声音很响。
“你早知道了。”我说。
“小颖跟我说过一嘴。”他终于放下碗，“说有个朋友，对她挺好。我也没细问。”
“朋友？都谈婚论嫁了，还朋友？”
“什么谈婚论嫁？”他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点，“她没跟我说要结婚。”
“我姐说，那男的都去学校接过她好几次了。同学都知道。就我们不知道。”
老周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背对着我。
“孩子大了，她自己有数。”他说。
我看着他后背。那件灰T恤领子松了，缩在脖子下面，露出一截晒黑的后颈。他弯着腰洗碗，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有什么数？”我声音高起来，“她二十三，书都没读完，她知道什么？”
老周没回头，只说：“你别一上来就炸。先问问小颖。”
我没再说话。厨房里只剩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一下一下抠着裤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已经打起了鼾，声音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
我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也是这么个年纪，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周。那时候我家穷，我爹身体不好，一年到头吃药。媒人说老周家有三间瓦房，父母年轻，能帮衬。我嫁过去，没要多少彩礼，就图个安稳。
安稳是安稳了。后来公公生病，婆婆身体也不好，家里那点底子几年就掏空。我跟着老周出去打工，孩子生下来没带几天就送回老家。小颖是奶奶带大的，上小学才接到我们身边。那几年，我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钟头，腰疼得直不起来，下班回来还要给一家人做饭。
这些事，小颖不知道。她只知道家里不宽裕，知道我总说钱要省着花，知道我给她买衣服先看价签。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抠。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周。
她也不知道，我当年嫁人，图的也是安稳。可安稳这两个字，有时候是最贵的。要拿一辈子去还。
第二天上午，我拨了小颖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那边有点吵，像在街上，有车喇叭声。
“妈，什么事？”
“你在哪儿？”
“学校附近，跟同学出来吃饭。”
“哪个同学？”我声音绷着。
她顿了一下：“你不认识。”
“小颖，我问你件事。”我坐直了身子，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是不是谈了个对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车喇叭声又响了一次，然后是小颖的声音，低了一点：“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是不是？”
“是。”
“多大？”
她不说话。
“我问你多大！”
“四十。”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你疯了吧？你才多大？他比你大十七岁，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书还没读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跟你爸？”
“别人怎么看，关我什么事。”她声音也硬起来。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是我女儿！你还没出社会，你懂什么？”
“妈，我二十三了，不是十三。”她打断我，“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知道个屁！”我吼出来。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过了几秒，小颖说：“你要是就为了骂我，那我先挂了。”
“你敢挂！”
她还是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声音，手抖得厉害。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水，我端起来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我也没擦。
我姐又打电话来。这次我没接。
过了十来分钟，我姐改发语音：“你别跟她硬来，这丫头吃软不吃硬。你越骂，她越往人家那边跑。”
我盯着这条语音，心里又气又慌。我姐说得对，小颖从小就这样，吃软不吃硬。你越压她，她越要跟你对着干。可我不骂她，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笑着说，闺女，你眼光真好，找个跟你爸差不多大的。
下午，小颖她大姑也来了。
我没叫她来。是我姐在家族群里说了两句，大姑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一进门，鞋都没换，站在玄关那儿就问我：“听讲小颖找了个四十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二婚？”她又问。
“我姐那么讲的。”
“哎哟。”大姑一拍大腿，走进来坐下，“这怎么行？她书还没读完呢，男方又是二婚，说出去好听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着：“你可得管。这要真嫁了，以后有你受的。后妈难当，你晓得不？他前头要是有孩子，小颖过去就当人后妈。她才多大？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这些事我不是没想过，可被人一句句说出来，就像有人拿针往我太阳穴上扎。
“老周呢？他什么态度？”大姑问。
“他能有什么态度。说孩子大了，自己有数。”
“有数？”大姑嗓门大了，“他当爹的不管，你当妈的再不管，这丫头就真飞了。”
我苦笑了一下。飞就飞吧，我拦得住吗？她连我电话都敢挂。
大姑坐了一个多钟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能由着她，不能让她没读完书就嫁人，不能找个二婚的。我送她出门时，她还在说：“你跟她讲，大姑是为她好。她要是不听，以后别怪家里没提醒。”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骑电动车走远。天阴下来了，风有点凉。我抱着胳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邻居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笑了一下：“周嫂，吃饭了没？”
我点点头，说吃了。其实我没吃。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小颖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考了满分回来给我看试卷的样子。
有一年，她上小学三年级，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她把试卷举到我面前，说：“妈，你看，我差两分就一百了。”我当时在踩缝纫机，头也没抬，说：“那两分怎么丢的？粗心吧？下次注意点。”
她哦了一声，把试卷收起来，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我现在想起她那个背影，小小的，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她那时候多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她都信。
现在她不信了。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天一点点黑下来，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老周还没回来，不知道是加班，还是故意躲着。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那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得发慌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的岁数。
我四十九了。我女儿二十三。她要嫁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把她拽回来，还是该承认，我从来就没真正弄懂过她。
我以为那一晚熬过去，第二天总能缓过来。
人是这样的，再大的事，睡一觉，天亮了，灶上烧上水，楼下有人喊卖豆腐，日子好像就能接着往下过。可我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眼皮肿着，嘴里发苦。老周起床时看了我一眼，没敢说话，轻手轻脚拿了工具包出门。门一关，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粥熬上，自己却一口都吃不下。
上午九点多，我姐的电话又来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接了。
“你昨晚没睡吧？”她第一句就问。
“没睡又怎样。”
“你声音哑成这样。”她叹了口气，“我跟你讲，你先别急着上火。我昨天又托人问了问，那个男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复杂。”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前头那个老婆，是他老家那边的，两个人结婚结得早，听说有个儿子，判给女方了。”我姐压低声音，像怕谁听见，“具体几岁不清楚，反正孩子是跟着妈的。他每个月要给抚养费，给多少不知道。后来两个人离了，他才到杭州来做事情。”
“为什么离？”我问。
“这个就讲不清了。”我姐说，“有人讲是女的嫌他那时候穷，过不下去；也有人讲是他自己在外头跑，心野了。这种事，外头人哪知道真假。反正离了有几年了，孩子一直没跟他。”
我靠着灶台站着，身后的粥锅咕嘟咕嘟响，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
“还有人讲，”我姐顿了顿，“他这些年也不是没人给介绍，谈没谈过不知道，反正一直没再结。现在突然找个学生，年纪差这么多，你说他图什么？”
我没答。
“周妹，我不是非要拆散他们。”她声音软下来，“可你想想，小颖要是过去，人家前头有个儿子。那孩子今天不要他管，明天呢？以后读书、结婚，他这个当爹的能不管？小颖年纪轻轻，进门就背这么一摊子。她懂什么？”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挂了电话，我把火关了，粥也没盛。
我坐在饭桌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姐那句话——进门就背这么一摊子。
这话我太熟了。
我二十三岁嫁给老周的时候，媒人可没跟我讲这些。媒人只说他家有三间瓦房，父母年轻，能帮衬。我爹那时候病着，一年药钱不断，我底下还有个弟弟在念书。我妈跟我讲，闺女，女人家嫁人，就是图个有依靠，别像你爹妈这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信了。
嫁过去头一年，公公就查出毛病。具体什么病我到现在也说不全，只记得人一下子瘦下去，不能再干重活。家里那点积蓄，跟水泼在沙地上一样，眨眼就没了。婆婆急得整夜哭，眼睛后来一直不太好。
老周是老大，底下还有个妹妹没出嫁。这个家不撑也得撑。
第二年小颖出生。我坐月子，鸡蛋都要数着吃。婆婆从鸡窝里捡了蛋，先拣小的给我煮，大的要拿去集上换盐、换火柴。我那时候年轻，嘴上不说，心里是委屈过的。可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又觉得忍忍吧，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小颖刚满一岁，我跟老周就跟着同乡出去打工。
走的那天清早，天还黑着，小颖在奶奶怀里睡。我蹲下去亲她，她嘴角还沾着奶渍。我不敢把她弄醒，醒了我怕自己走不动。老周在门外催，我咬着牙站起来，一路走到村口，眼泪才敢掉。
先是在镇上，后来到了县里，再后来跟着人去了更远的地方。我在制衣厂踩缝纫机，车间里灯白天黑夜都亮着，分不清几点。做一件衣服几毛钱，手脚快的时候，一天能做几十件。我那时候算钱不是按月算，是按脚底下踏板踩了多少下算。多踩一下，就多一点。
老周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什么都干。他手上的茧子厚得针都扎不进，冬天裂口子，胶布缠一圈又一圈。
我们俩租的房子，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煤气灶，墙角堆着布料和工具。夏天屋里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冬天漏风，被子压两层还是冷。
最苦的不是住得差、吃得省。是债。
公公看病，前后欠了一屁股。亲戚家的，同乡的，还有一笔是跟村里会算账的人借的，要给利息。具体多少家、多少钱，我现在记不全了，只记得每年年底，老周就拿个皱巴巴的本子出来，一家一家对。还掉一家，划掉一行。有的人家不急，说你们先用；有的人家到了年关就上门，站在屋里不说话，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一年腊月二十八，工地上还欠着老周工钱没结。我们手里攥着钱，先把要给利息的那笔还了，又给几家催得急的送去。回到出租屋，抽屉里只剩几十块钱。
小颖那年五岁，在电话里跟我讲，妈妈，过年能不能给我买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她说同班的小姑娘有一个，眼睛会一开一合。
我握着电话，笑着说，好，妈妈回来给你带。
挂了电话，我蹲在煤气灶边上哭了很久。老周回来，看见我那样，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坐在门槛上抽。他平时舍不得抽烟，那天一根接一根。
后来那个娃娃，我还是买了。市场收摊前讲价讲下来的，便宜，眼睛是画上去的，不会眨。小颖拿到的时候还是高兴得不得了，抱着睡了好几晚。
她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我记得那个不会眨眼睛的娃娃，记得腊月二十八抽屉里的几十块钱，记得老周坐在门槛上的背影。
我不是天生就抠，天生就爱盯着价签。我是被日子一点一点磨成这样的。
所以我怕。
我怕小颖以为自己嫁给了依靠，嫁过去才发现是另一个坑。男人前头有孩子，有割不断的关系，有说不清的旧账。她今天笑得甜，明年呢？十年后呢？等她到了我这个年纪，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对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一笔一笔地还？
可我又怕另一件事。
我怕我拼死拼活把她从坑里拽回来，结果她这辈子都记恨我，说我毁了她唯一一次自己做主。
这两个怕，白天晚上在我胸口打架。
中午，我胡乱下了把面，吃了两口就放下。我拿起手机，想再给小颖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缩回来。
我姐说，不能硬来。
我忍到下午三点，还是没忍住。这次我没吼，电话接通前，我对着空屋子先把语气压了又压。
响了很久，小颖才接。
“妈。”她声音淡淡的，像是早知道我会打来。
“你晚上吃饭了吗？”我先问了句废话。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对话到这儿就断了。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声，还有人远远说笑。她大概在外面走。
我握紧手机：“小颖，妈不骂你。我就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跟我讲。”
她没吭声。
“他前头是不是有过一段婚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这一瞬比她回答什么都让我心凉。
“……是。”她说。
“有个儿子，跟着他妈，是不是？”
“你都打听清楚了，还问我干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抵触，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累了。
“我要听你讲。”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走了两步，风声变了，像走进了什么楼道。
“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认识没多久。他自己跟我说的。”
我闭了闭眼：“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晓得。你看着我跟你爸什么都不知道，你一句都不讲。小颖，你把我们当什么？”
“我讲了你们会同意吗？”她反问，声音一下子上来了，“我要是第一天就跟你们说，我认识一个男的，四十岁，离过婚，有孩子，你们会让我把话说完吗？你们连听都不会听！”
我被噎住。
“妈，我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这些事意味着什么。”她语速快起来，“他没有瞒我，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要是想骗我，他可以不说，可他说了。他连他儿子的事都跟我讲了，照片都给我看过。他比谁都清楚我家里会是什么反应。”
“那你图他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都在抖，“你跟妈讲句实话，你到底图他什么？图他有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她声音轻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
“你不会懂的。”
这五个字，比她挂我电话还扎人。
“我怎么不懂？”我追问，“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我二十三岁——”
“你二十三岁嫁给我爸，是因为家里穷。”她忽然接了一句，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愣住，“妈，这话你跟我讲过好多次了。你那时候是没办法。可我现在不是没办法。我没有因为穷要嫁给谁。”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对我好。”她说，“不是那种……我也讲不清楚。我从小到大，做什么都要先看价钱，买支笔要挑便宜的，交个资料费都要犹豫怎么跟家里开口。跟他在一起，我第一次觉得，我不用每一分钱都算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他是拿钱砸我。可他没有。他甚至很少在我面前提钱。”
“可钱本来就是他最大的东西。”我说。
“那你呢？”她忽然反问，“你当年嫁给我爸，图的不也就是他家里那三间瓦房、图个安稳吗？妈，你摸着良心讲，你那时候爱我爸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楼道里的风声、人声，一下子都远了。我耳朵里嗡嗡响。
爱吗？
这个字，我跟老周过了二十多年，谁都没正经说过。媒人介绍，相看了两回，定下日子，嫁过来，生孩子，还债，把日子一天一天熬大。爱是年轻人讲的东西，我们那时候不讲这个。我们讲的是搭伙，是忍，是一起把这个家撑住。
可这话我没法跟小颖讲。讲了，她只会更觉得，她不要过我这种日子。
“我跟你爸，那是不一样的。”我最后只挤出这一句。
“哪儿不一样？”她追问，“就因为他比我爸有钱？还是因为他离过婚？妈，你到底是怕我吃亏，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我答不上来。
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她大概也没指望我答。电话那头，她轻轻吐了口气：“我这边要进电梯了，信号不好。妈，你别再托人去查他了，他要是知道了，心里怎么想？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书呢？”我抓住最后一句，“你还差一年毕业，你书还读不读？”
“读。”她说得很快，“谁说不读了？我会读完。”
“订婚呢？”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外头都传你们要订婚了，有没有这回事？”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什么都长。
“……他是提过。”她终于说，“我还没答应。妈，我真的要进电梯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在饭桌前坐了很久很久。桌上那碗面早就坨了，胀成一团，我也没去收。
她问我，到底是怕她吃亏，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我想了一晚上。
我得承认，这里头有怕人说闲话的成分。我周嫂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背后要怎么讲？讲我家闺女书没读完，跟了个大十七岁的二婚男人，当后妈。我脸皮再厚，也架不住。
可更多的，还是怕。
我怕她走我的老路，又怕她走的根本不是我的老路，而我连她那条路上有什么都看不见。
我当年嫁人，是被穷推着走的，没有别的路。她不一样，她读书，她有选择。可正因为她有选择，我才更慌——我怕她选的这条路，前头是我看不见的悬崖，而我连喊一声，她都觉得我是在拦她的好日子。
夜里老周回来，见我还坐在黑屋子里，吓了一跳，开灯问我怎么了。
我把小颖讲的话，挑了些能说的跟他说了。前头有个儿子，她一开始就知道，是那男的自己讲的。
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半天没吭声。
“她还问我，”我看着老周，“问我当年嫁给他，爱不爱他。”
老周愣住了。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搓了搓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喉咙动了动，半晌，闷声说了句：“这孩子，问的什么话。”
他没回答。我也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低声说：“要不……别逼太紧了。她书肯读完，这事先压一压。真要订婚，总得让那男的上门，咱们当面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光听外头传，也作不得数。”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那杆一直死死压着的秤，第一次轻轻晃了一下。
订婚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头灰蒙蒙的。我坐在床边，把前一天晚上翻出来的那件深红外套又试了一遍，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照了照，觉得太艳，脱下来，换了件藏青的。老周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躺了回去。
我问他：“这身行不行？”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就不上心。”我说。
“我上心有什么用？”他翻了个身，“你又不让我多说话。”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话了？”
他没接。过了会儿，他坐起来，从床头摸出烟，没点，就夹在手指头里，低声说：“今天不管怎么样，别当众给人难堪。小颖脸皮薄，你当众闹，她下不来台，往后更不跟你讲实话。”
我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去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了口气，“我是说，你心里有气，等回来再说。”
我没再理他。
酒店是男方订的，在城西，离我们家有四十多分钟车程。老周借了堂弟的车，一路开得慢，我坐在副驾驶，手一直搭在腿上，没怎么说话。路上经过小颖学校东门，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校门口有学生进进出出，我分不清哪个是她。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小颖穿了一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脸上化了淡妆，站在男方边上，看见我们下车，迎过来叫了声“妈”。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越过她，去看她身后那个男人。
四十岁，个子不算高，但站得直，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比照片上瘦，眼角有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他朝我点头，喊了声：“阿姨，叔，路上辛苦了。”
我没应。
老周在旁边“哎”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进了宴会厅，人不多，三桌。男方那边来了几个亲戚朋友，我们这边就我和老周，还有小颖的大姑、二叔两口子。大姑一进门就拉着我，压低声音说：“你可真沉得住气，换我，我早把桌子掀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落座以后，菜还没上，男方站起来，先敬了一圈茶。轮到我面前，他端着杯子，半弯着腰，说：“阿姨，我知道您心里有顾虑。今天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有些话，我想说清楚。”
我的手放在桌沿上，没去接那杯茶。
他顿了顿，把杯子轻轻放在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一桌人都能听见：“我前头有过一段婚姻，是老家那边介绍的，结婚早，后来两个人实在过不到一块儿，离了。有个儿子，判给前妻，我每个月给抚养费，孩子的事，我从来没有瞒过小颖。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跟她讲清楚了。”
厅里安静下来。连大姑都不嗑瓜子了。
“我知道，在您看来，我年纪大，又离过婚，带着这些事，配不上小颖。”他看着我，语气很平，“这些我都认。但我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她书还没读完，我支持她读完。她要是想工作，我也支持。我不会拿婚姻耽误她。”
我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假来。可他那张脸上，除了皱纹，就是一副早就想好怎么说的镇定。
“说得好听。”大姑在旁边小声嘀咕。
我听见了，没接。
男方也没接，只把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阿姨，这杯茶，您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喝，我也不勉强。今天您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男方像是松了口气，又朝我弯了弯腰，转身去敬老周。老周站起来，双手接过，喝了一大口，说：“以后，好好待她。”
“我会的。”男方说。
小颖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她朝我看了一眼，我别开脸，去看桌上的转盘。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菜一道道上来，我一样样看过去，没怎么动筷子。大姑在旁边给我夹菜，小声说：“你吃点，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男方确实会做人。席间他给每桌都敬了酒，说话滴水不漏，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他那边一个堂哥拍着他肩膀，说：“我们阿辉不容易，这些年一个人打拼，总算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听见“知冷知热”四个字，心里冷笑了一下。小颖才二十三岁，她知道什么冷热？她连自己以后要什么，都未必说得清。
可我没说出口。
吃到一半，小颖过来，坐到我旁边，低声说：“妈，你吃这个鱼，挺新鲜的。”
我“嗯”了一声，没看她。
她又坐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起身走了。
宴席快散的时候，男方又过来，说：“阿姨，叔，彩礼的事，我这边准备了，回头让我爸妈跟你们商量。房子我在看，写小颖名字，你们放心。”
我抬起头，看着他：“房子写谁名字，我不关心。我只问你一句，她毕业之前，住哪儿？”
“住学校。”他说，“她毕业之前，我们不会住一起。这点我跟她讲好了。”
我看了小颖一眼。她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行。”我站起来，把包挎上，“那今天就这样。”
老周在下面扯了扯我的衣角，我没理。
回去的路上，小颖没跟我们同车。她说男方送她回学校。我站在酒店门口，看她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车灯亮起，慢慢拐出停车场，汇进大路。
老周发动车子，问我：“直接回家？”
“去趟超市。”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多问。
到了超市，我推着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老周跟在后面，也不说话。我拿了一瓶酱油，又放回去，换了个小瓶的。走到日用品区，我停在一排毛巾前面，挑了两条，一条粉的，一条蓝的。
“买毛巾做什么？”老周问。
“小颖那条旧的，边都毛了。”我说。
老周没说话。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那两条毛巾，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你说，”我忽然开口，“她以后，会不会怪我今天没给她一句好话？”
老周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没拦她。”
“没拦就是同意吗？”
“那你想怎么样？”他叹了口气，“你拦得住吗？”
我没说话。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起小颖上高中那会儿，我给她送饭，她站在校门口，远远看见我，跑过来，头发一甩一甩的。那时候她什么都跟我说。考试没考好，跟同学闹别扭，哪个老师说话难听，她回家都要讲半天。
现在，她连订婚这么大的事，都是最后一个告诉我。
我睁开眼，看着前头那条路。路很宽，车不多，老周开得稳。我忽然说：“下个周末，让她回来吃饭。”
老周“嗯”了一声。
“我给她炖个汤。”我说。
老周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慢了些。
到家以后，我把毛巾洗了，晾在阳台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粉的那条轻轻晃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条毛巾，心里想，等她回来，我得问问她，学校食堂的饭，还吃得惯吗。
可我知道，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