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你尝这一口,按照新规定,罚款300!”
悦味轩的后厨头灶周正,只是为确认焖牛腩的火候,从炒勺里抿了一点汤汁,连咽都没咽。
新来的店长王建国就来杀鸡儆猴了。
可周正没闹,默默签了字。
只是从那天起,周正开始卡点上班,按手册炒菜,准点下班。
3天后,出餐效率暴跌40%,差评一条接一条。
整个餐厅都快崩了。
店长气急败坏地冲他怒喊:
“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周正没有回头,推开员工通道的铁门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短信:
“你师父的事,没那么简单。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01
十一月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后厨的排烟管道倒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
江北区“悦味轩”餐厅的后厨,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机的嗡鸣。
六口炒锅全部熄火,砧板上的刀也停了。二十几个厨师、打荷、切配,全部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传菜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新来的店长,王建国。
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扎进西裤,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入职不到一周,据说在好几家连锁品牌干过,最擅长“控成本”。
他手里捏着一张A4纸,是刚打印出来的《食材损耗管理制度》。
“周正。”
他念出一个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后厨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白色厨师服,围裙上全是酱汁的痕迹,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热油溅过的旧疤。
周正,悦味轩的后厨头灶,在这家店干了七年。从打荷做到炒锅,从炒锅做到头灶,店里的招牌菜“古法焖牛腩”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方子,整个后厨只有他能稳定出品。
“周正,今天晚餐高峰期,你在出菜前尝了一口焖牛腩的汤汁,”王建国把A4纸举到眼前,像在宣读判决书,“按照新规定,厨师不得在操作过程中品尝菜品,如需试味必须使用一次性小碗,且每次用量不得超过5克。你直接从炒勺里尝,属于严重浪费食材行为。”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印着处罚细则。
“罚款三百,全店通报。”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抽气声。三百块不多,但后厨的人知道,周正尝那一口,是为了确认收汁的火候——焖牛腩最后的汤汁浓稠度,差一秒都不行。他尝完吐掉了,连咽都没咽。
周正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炒勺,勺沿上还沾着一点酱汁的痕迹。
昨晚他加班到凌晨一点,因为店里的进口万能蒸烤箱出了故障,他用手工焖的方式赶出了第二天午餐的备料。今天下午四点半到岗,连口水都没喝。
这些,有必要解释吗?
打荷的小林站在旁边,急得直拽他的围裙带子,嘴型无声地动着:服个软,正哥,服个软。
周正看见了,但没有回应。
“没意见就签字。”王建国把处罚单递过来,食指在上面点了点。
周正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没有停顿,字迹工整。
签完,他把单子递回去,转身走回灶台。
身后,王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都看见了?制度面前,没有老员工、新员工之分。以后谁再浪费食材,就是这个结果。”
店长的小舅子,新调到后厨“学习”的孙浩,靠在调料架旁边,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一个炒菜的,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周正听见了。
他把炒勺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勺面上的油渍。他看着那股水流,看了两秒,然后关掉水,把炒勺挂回原位。
晚上九点整,餐厅打烊。
按照惯例,后厨要留下做卫生、盘点库存、准备明日的备料,通常要忙到十点半以后。
但今天,九点零一分,周正解下围裙,叠好,放进自己的柜子。他把刀具擦拭干净,锁进抽屉。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便装外套,走向后厨的员工通道。
“正哥?你干嘛去?”小林正在擦灶台,愣住了。
“下班了。”周正头也没回。
他推开员工通道的铁门,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街道上烧烤摊的烟熏味。
身后,隐约传来王建国的声音,从传菜口那边传过来,隔着整个后厨,听不真切。
但周正知道,那道声音里,有愤怒。
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师娘”。
消息只有一句话:“小周,你师父生前存了点东西在你那,明天能送来吗?我有急用。”
周正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夜色。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九分,周正踏进后厨。
打卡机显示:16:59:58。
以前,他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岗。因为那台用了八年的六头煲仔炉,火力不太均匀,需要提前点燃预热,并把每个灶眼的火候调到最佳状态,才能保证晚高峰的出餐速度。
这是他师父——退休老厨师长老方留下的规矩,也是他七年的习惯。
今天,这个习惯没了。
他不紧不慢地换上厨师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泡上一杯金银花茶。茶是师娘上个月送的,说他嗓子被油烟熏得沙哑,喝这个管用。
五点整,第一张点菜单从传菜口打出来。小林扯下小票,夹在灶台边的架子上,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正哥,一份招牌焖牛腩。”
周正没有动。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份提前备好的牛腩块,放在电子秤上。580克。他从冰箱里又拿出土豆块、胡萝卜块,分别过秤——配菜标准是220克。
然后他翻开挂在灶台上方的《招牌菜标准操作手册》,找到“古法焖牛腩”那一页。
“第一步,热锅下油30毫升。”他从柜子里拿出量杯,量了30毫升大豆油,倒进炒锅里。
“第二步,姜片15克,蒜瓣10克。”他从砧板上的料碗里数姜片。
每一道工序,他都严格按照手册执行。量杯、电子秤、计时器,一个不落。
以前,他凭手感就能把油倒得差不离,姜蒜随手一抓就是标准分量。但现在,他要“按章办事”。
五分钟过去了,他刚把牛腩下锅。
打荷的小林急得直跺脚,因为传菜口已经催了两次。前厅的排位区坐着十几桌等餐的客人,有个女顾客拍着桌子喊:“到底什么时候能上菜?”
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传菜口,脸色铁青。
“周正!你搞什么?一锅牛腩焖了十分钟还没出锅?”
周正没抬头,语气平静:“店长,焖牛腩的标准时间是四十分钟。我严格按照手册操作,还差二十八分钟。”
“你——”
王建国的话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了。
那是从煲仔炉方向传来的——其中一个灶眼因为预热不充分,火力忽大忽小,把旁边一锅高汤烧糊了。焦糊味弥漫开来,触发了厨房的烟雾报警器。
“嗡——嗡——嗡——”
刺耳的警报声让整个后厨乱成一锅粥。切配的扔下菜刀,洗碗的从后面跑出来,前厅的服务员探头张望。
孙浩冲过去关火,手忙脚乱地把糊锅端下来,锅底已经烧穿了一个小洞,汤汁洒在炉头上,腾起一片白烟。
“周正!你看你干的好事!”王建国指着糊掉的锅,声音都劈了。
“店长,”周正把计时器按停,抬起头,“这口锅,昨天我就上报过维修单。灶眼火力不均,属于设备问题,不是操作问题。维修单编号20241121,您可以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按照《后厨设备管理制度》第五条,设备故障未修复前,该灶位不得使用。是孙浩自己开的火,跟我没关系。”
孙浩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02
晚上九点,打烊铃响。
周正摘下厨师帽,关掉灶台电源,把用过的锅刷干净,挂回架子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拿起保温杯,走向员工通道。
“周正!”王建国从前面追过来,皮鞋踩在油乎乎的地砖上,差点滑倒,“你站住!后厨卫生还没搞,明日备料还没做,你就走?”
周正转过身,指了指墙上的排班表。
“店长,排班表上,我的班次是下午五点至晚上九点。现在是九点零一分。”
“你是头灶!你有责任——”
“责任?”周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我有责任的时候,你没看见。昨晚我加班到凌晨一点,把万能蒸烤箱的故障手工顶过去的时候,你在哪?”
王建国张了张嘴。
周正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员工通道的灯光昏暗,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去年店庆时后厨的合影。师父站在中间,笑得满脸褶子,一只手搭在周正肩膀上。
周正经过那张照片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手机震动了三下。
他看了一眼,是同组的小林发来的语音。他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
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正哥,你快回来吧……孙浩刚才把焖牛腩的方子搞错了,把糖当盐放,一整锅全废了……店长说要把这锅的成本算你头上,说你没交接清楚……”
周正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尽头。走廊的另一头,后厨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隐约能听见王建国在吼叫,声音隔着几道墙都那么清晰。
他没有往回走。
他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了两秒。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一条转账通知——备注写着“师娘”。
转账金额后面跟着一个他没想到的数字。
第五天。
仅仅五天,悦味轩的后厨彻底崩了。
出餐速度从平均十五分钟掉到了四十分钟以上,等餐的顾客把前台围了三层,差评像雪花一样涌进点评软件。昨天一天,光退单就退了四十七桌。
孙浩倒是很积极。哪里出问题就往哪里冲,结果往往是——把焖牛腩做成炖牛肉,把清蒸鲈鱼蒸成鱼干,有一次甚至把洗洁精当成生粉倒进了勾芡汁里,幸亏被小林看见拦了下来。
王建国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第五天下午,他召开全体后厨会议。
更衣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廉价的洗衣粉味。王建国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沓投诉单,每张纸上都印着猩红的“差评”两个字。
“看看!都给我看看!”
他把投诉单甩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有几张飘到周正脚边。周正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等了一个小时不上菜,再也不会来了。”
“五天!就五天!我们店的口碑全毁了!”王建国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最终落在角落里抱着保温杯的周正身上,“周正!后厨是你负责的,出餐慢、投诉多,你负有直接责任!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加班,没有例外!你,带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周正身上。
周正把保温杯放到架子上,抬起头。
“店长,根据《劳动法》第四十一条,用人单位安排加班的,应当按照国家规定支付加班工资。法定节假日不低于百分之三百,休息日不低于百分之二百。”
他顿了顿,看着王建国越来越紧的下颌线。
“我们店是按哪个标准执行?”
“你——”
王建国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咔嗒的声响。
“周正,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周正摇摇头,“我在跟您讲规则。您不是最喜欢讲规则吗?迟到一分钟、尝一口汤汁都要罚款,那加班,也该有加班的规矩。”
后厨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孙浩站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会议不欢而散。
当晚九点半,周正已经换好衣服准备走的时候,后厨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蒸柜门被高压蒸汽冲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警报,然后是孙浩变了调的叫喊:“烫烫烫——!”
周正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
蒸柜的密封胶条崩断了,滚烫的蒸汽裹着碎裂的橡胶片喷出来,孙浩捂着半条胳膊蹲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蒸柜里的十几份蒸菜全部报废,汤汁流了一地,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低处淌。
李主管——后厨的老厨师长代理——冲过来关掉总汽阀,回头看见周正,嘴唇哆嗦着喊:“周正!周正你快来看看,这蒸柜的控制面板也坏了,温度一直往上飙,都快一百二十度了!”
周正走过去,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又看了看被蒸汽熏得发黑的温控探头。
“温控探头短路,需要更换。”他平静地说,然后看向李主管,“备件在仓库第三个货架底层,但——”
“但是什么?你快去拿啊!”
“仓库钥匙在店长办公室,现在九点四十五,店长已经下班了。按照《备件领用流程》,非工作时间不得私自进入仓库,需要店长审批。”
李主管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绝望。
孙浩蹲在地上,捂着手臂,疼得直吸气。他抬起头,看着周正,眼眶里全是不知道是烫出来的眼泪还是什么。
“周正……你……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
周正低下头,看了一眼孙浩。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我的手艺,不是用来给糟蹋它的人擦屁股的。”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员工通道。
身后,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建国。
他没有接。
手机又响了,连续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停了。
然后是一条微信,来自王建国:“周正,你给我回来!蒸柜不修好,明天早市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周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在他转身要走出走廊的一瞬间,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王建国。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他看完那条短信,脚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员工通道的铁门外,路灯的光穿过门缝投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周正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手机上,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师父的事,没那么简单。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03
周正盯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走廊里映亮了他的半张脸。
“老地方”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某个他以为早就结痂的伤口。
师父退休前,他们经常约在江边的那家小面馆。师父爱吃那家的肥肠面,每次都要加一份卤蛋,边吃边骂店里的油不好,但从来不去第二家。
师父走了快一年了。心梗,半夜走的,等送到医院已经没了呼吸。师娘说,师父走之前那几天一直睡不好,总说胸口闷,但谁也没当回事。
周正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铁门,走进夜色。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打卡上班,卡在16:59:58。
后厨比昨天更乱。蒸柜还没修好,李主管急得团团转,孙浩请了假没来,听说去了医院——手臂二度烫伤,缠了厚厚一圈纱布。
王建国站在传菜口,盯着周正的眼神像刀子。
“蒸柜的温控探头,你知不知道型号?”
周正不紧不慢地换上厨师服,“知道。仓库第三个货架底层,从左往右数第二盒。”
“那你昨晚不拿?”
“没钥匙。”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甩在案板上,“现在去拿,马上修。”
周正拿起钥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店长,维修蒸柜需要填《设备维修申请单》,需要您签字。另外,维修期间该灶位停止使用,需要协调其他设备替代。按照《后厨应急预案》,这个需要您上报区域经理审批。”
“你——”王建国握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周正,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在按流程走。”周正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您定的流程。”
后厨一片死寂。打荷的小林低着头切姜片,刀都拿反了。
王建国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两下,拿起对讲机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黑得像锅底。
“区域经理批了。修。”
周正点点头,拿出那张申请单,一笔一划填好,递给王建国签字。然后他拿起工具箱,走向蒸柜。
拆开控制面板的时候,他看见里面的线路板上有一处明显的烧焦痕迹——不是短路,是某个电容爆了。温控探头本身没坏,是控制板的问题。
他蹲在蒸柜前面,盯着那块线路板看了几秒。
这种控制板,是厂家定制的,备件仓库里没有。正常流程是报厂家采购,周期至少一周。
他没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店长,控制板烧了,需要采购。一周左右。”
“一周?!”王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下周就是元旦高峰,你告诉我一周?”
“我可以试着修一下,”周正把工具箱合上,“但需要签《非常规维修免责协议》——如果维修过程中造成二次损坏,我不承担责任。”
王建国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拴住的牛。
最后他转身走了,把传菜口的门摔得震天响。
下午两点半,周正跟李主管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李主管犹豫了一下,还是批了。他不敢不批。
周正换了衣服,出了店门,叫了一辆网约车。
“去江边,老渡口。”
车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商圈变成老城区,再从老城区变成一片拆了一半的旧街。老渡口的面馆还在,门脸比记忆中更旧了,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只剩下“肥肠”两个字。
周正推门进去,下午三点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一口没动。
周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
男人抬起眼,目光在周正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师父让我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你。”
周正没动,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男人,“我师父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北方口音,“这些东西,他交代我保管,等时机合适再给你。他原话是——等周正在店里被人欺负了,就给。”
周正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页抬头是《关于悦味轩后厨设备采购回扣及虚假发票情况说明》。
他的目光往下扫了一页,然后缓缓把纸塞回信封。
“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师父帮过我,我还他一个人情。”男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压在碗底下,“面钱我付了,你吃了吧,别浪费。”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师娘那边,你自己去问。她知道的比我多。”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几下,人影消失在街角。
周正坐在那里,面前那碗面已经完全坨了,肥肠的卤汁凝成一层油膜。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内侧口袋,站起来,走出面馆。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拿出手机,翻到师娘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师娘,是我,周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个苍老了许多的声音:“小周啊……你收到东西了?”
“收到了。”
“你师父说,你要是打电话来,就让我告诉你——那笔十万块的罚款,不是他该背的。”
周正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师娘,您说清楚。”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今晚有空吗?来家里,我慢慢跟你说。”
“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江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和水面上零星的货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理。
晚上八点半,后厨收档之后,周正打车去了师娘家。
师娘住在老城区的职工宿舍,一栋九零年代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年了,周正摸着黑上了五楼,敲了敲502的门。
门开了,师娘站在门口,比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衣。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像含着沙子。
客厅很小,一张方桌,两张椅子,墙角供着师父的遗像。香炉里的灰满了,旁边放着一小碟花生米和半杯白酒。
师娘去厨房倒了一杯茶,放在周正面前,自己坐到对面,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走之前那几个月,天天睡不好,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里有事。”
周正没有催她。
“他退休之前,店里采购了一套新设备,就是那台万能蒸烤箱,还有后厨的抽油烟系统。当时是王建国——哦,那时候他还是副店长——负责对接供应商。你师父是后厨负责人,所有设备的验收都要他签字。”
师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那批设备,发票上写的是四十八万。但你师父后来发现,同样的设备,市场价只要三十二万。他去找王建国问,王建国说是进口配件贵,你师父不信,就自己去查。”
“他查到了什么?”周正的语速很慢。
“他查到那家供应商是王建国小舅子开的公司。”师娘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师父写了举报信,寄到了总部。但信寄出去第三天,他就被叫去谈话了。回来以后,他整个人都蔫了,把那封信的底稿撕了,跟我说不查了。”
“为什么?”
“因为王建国说,你师父收过供应商的红包。”师娘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一根绷紧的弦,“他说有转账记录,有你师父签字确认的回执。你师父百口莫辩,因为那笔钱——两万块——确实打到了他的卡上。但他根本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周正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这事压下来了。你师父被扣了十万块的退休补偿金,说是‘采购失误承担连带责任’。王建国升了店长。”师娘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你师父一辈子老实巴交,连菜市场买菜都不会讲价的人,你说他敢收两万块的回扣?”
周正没有说话。
他看着师父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穿着厨师服,戴着高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他入职十周年时拍的,师父说这是他最好的一张照片。
“师娘,那两万块的转账记录,您有证据吗?”
师娘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师父查了大半年,复印了银行的流水、供应商的公司注册信息、还有王建国小舅子的身份信息。他说这些东西没用,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笔钱是王建国打的。但他还是让我留着。”
她把信封递给周正。
“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学他。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该拍桌子的时候选择了忍。”
周正接过信封,把它和下午收到的那个信封放在一起,两封信,一厚一薄,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师娘,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遗像前,拿起那半杯白酒,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水泥地,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干涸了很久的眼泪。
他从师娘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站在五楼的平台上,打开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你师父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删掉了这条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总部督察部的电话。
公司内部有个督察部,专门处理违规违纪的举报。师父当年寄信的时候,督察部的负责人还不是现在这个。现在的负责人姓陈,是去年从集团总部调来的,跟悦味轩没有任何关系。
周正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没有按下去。
不是犹豫,是时机不对。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不是证据,是压力。只有把王建国逼到墙角,让他自己露出破绽,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才会自己浮上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
04
接下来的三天,周正比任何时候都“守规矩”。
卡点上下班,一秒不差。炒菜严格按照SOP,每份菜过秤、计时、拍照存档——他说这是为了“留痕”,万一有顾客投诉口味不对,他能证明自己没操作失误。
后厨的出餐速度跌到了谷底。元旦前最后一周,正是最忙的时候,悦味轩的等餐时间却突破了五十分钟。
差评像瘟疫一样蔓延。
“再也不来了。”
“服务态度差就算了,上菜比乌龟还慢。”
“后厨是不是只有一个厨师?”
大众点评的评分从4.2掉到了3.1,还在继续往下掉。
王建国每天被区域经理电话轰炸,每次接完电话,脸上的颜色就深一分,从铁青到猪肝,从猪肝到发紫。
第四天中午,区域经理亲自到店了。
姓刘,四十多岁,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一进门就直奔后厨。
她站在传菜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厨师脸上停留了一秒,最后落在周正身上。
“周正,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