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1日，前俄罗斯情报官员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在伦敦一家酒店的酒吧喝茶。三周后，他死了，死于钋-210中毒。所有线索都指向莫斯科——但那里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2006年11月1日下午，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走进伦敦千禧酒店，与相识多年的安德烈·卢戈沃伊以及另一名男子德米特里·科夫通会面。酒吧的桌上已经摆着一壶绿茶。利特维年科给自己倒了半杯。

据英国媒体报道，利特维年科后来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我咽了好几口，但那是没有加糖的绿茶，而且已经凉了。不知为什么，我不喜欢那个味道。”他当时并不知道：壶里含有钋-210，一种罕见的放射性同位素，即使少量也能致死。他没有喝完那杯茶，但剂量已经足够：利特维年科将会死去，而且很快。

这个被如此精心策划谋杀的人究竟是谁——又是谁在幕后主使了这起暗杀？

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从情报官员到克里姆林宫批评者

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此时已经树敌众多。据德国之声等媒体报道，他在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先后担任苏联克格勃及其俄罗斯继承机构联邦安全局（FSB）的军官。然而1998年11月，他做了一件在他这个以沉默和保密为职业准则的行当中通常不会做的事：他出现在媒体面前。他与另外四名特工一起揭露，他们接到了暗杀有影响力的寡头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的阴谋任务。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以保护身份——只有利特维年科没有。

后果来得很快——而且很严厉：联邦安全局开除了利特维年科，他多次被逮捕和起诉。2000年11月，他经土耳其逃往国外，向英国申请庇护，并在那里入籍。

在流亡中，他成为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最激烈的批评者之一。他出版了一本书，其中指控俄罗斯情报机构自行策划了1999年造成惨重伤亡的居民楼爆炸案，以期为车臣战争辩护并帮助普京

自2004年起，利特维年科为英国军情六处（MI6）担任特工。他传递关于俄罗斯黑手党及其与政界关系的情报，并不断以对普京的严重批评引起关注。在他去世前不久，利特维年科本应向一名西班牙检察官作证——这可能是克里姆林宫偏偏想在2006年底除掉他的一个原因。

两名凶手，两次尝试

实施谋杀的是两名男子：据德国之声报道，安德烈·卢戈沃伊是一名俄罗斯前情报人员，也是利特维年科的老相识。据英媒报道，他的同伙德米特里·科夫通是一名商人，曾是服务员，早年在一家汉堡餐厅工作过。

2006年10月中旬的第一次钋-210谋杀尝试失败了。11月1日进行了第二次。酒店的监控摄像头记录了相关人员的行动。卢戈沃伊和科夫通都去过酒店的洗手间：调查人员后来在那里发现了高辐射值。

22天的生死挣扎——利特维年科在病床上协助调查

中毒后，利特维年科的病情迅速恶化，被送往医院。主治医生们面对的是一个谜团。当医生们一筹莫展时，这个命不久矣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协助查明自己的案件。据英国媒体报道，在三天内进行的18次询问中，总计近九个小时，他与苏格兰场的调查人员密切合作。他的情报工作经历帮助他回忆起那些别人可能已经遗忘的细节。他还将日记、电子邮件密码和一张与卢戈沃伊联络用的秘密SIM卡交给了调查人员。

钋-210

• 钋-210是钋元素的一种人工制造的高放射性同位素。用于毒害利特维年科的钋很可能来自乌拉尔地区的一座核反应堆。
• 即使最微量的钋-210对人体也是致命的——但仅限于进入体内的情况，从外部接触是无害的。

在11月20日的最后一次讯问中，利特维年科清楚明确地说出了谁想让他死。“我毫不怀疑这是俄罗斯情报机构所为。我知道，下令在别国领土上、尤其是在与英国有关的情况下杀害一名他国公民，只能出自一个人。”当被追问指的是谁时，他说：“这个人是俄罗斯联邦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

标志性照片与最后的讯息

11月21日，利特维年科认可了一份由其律师乔治·孟席斯起草的声明。这份讯息以这样的话结尾：“您也许能让一个人沉默，但全世界抗议的呼声将在您余生中回响在您的耳畔，普京先生。”利特维年科签署了这份文件，他的签名化作一团黑色潦草笔画；他太虚弱了，无法工整地签名。

在他去世前不久，还留下了那张传遍世界的标志性照片：利特维年科光头、消瘦、目光倔强，胸前贴着心脏监护仪的电极。

11月22日晚，他的妻子玛丽娜与他告别。据英媒报道，利特维年科低声回答：“我太爱你了。”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的话。他一定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钋正在越来越严重地摧毁他的身体。

“就在他失去意识前不久，他只能费力地动一动嘴，他是如此虚弱，”利特维年科的朋友安德烈·涅克拉索夫在《明星》周刊上被引述说。2006年11月23日，利特维年科心脏骤停，这是第三次。21时21分，他被宣布死亡。就在几个小时前，英国核武器研究机构的科学家们终于确凿无疑地确认他受到了钋-210的污染。

一条横贯欧洲的辐射痕迹

千禧酒店的调查显示：污染范围巨大。利特维年科喝茶用的那把茶壶显示出极高的辐射值。桌子、洗碗机、收银台——一切都被污染了。

然而调查人员在科夫通的酒店房间里找到了关键证据：在洗手池的下水管中，他们发现了一块凝结的钋残留物。所有迹象都表明，科夫通将毒药的残余物倒入了洗手池。

科夫通在德国也留下了痕迹。据德国之声报道，调查人员在汉堡他前妻的住所中发现了少量钋-210——那是他从莫斯科飞往伦敦途中过夜的地方——以及接他从机场的车辆中也有发现。

英国调查称，俄罗斯官员很可能是幕后凶手

2016年1月，距案发近十年后，英国司法部门公布了全面调查的结果。据德国之声报道，负责此案的法官罗伯特·欧文得出结论，利特维年科的谋杀“很可能得到了俄罗斯高层领导和情报机构负责人尼古拉·帕特鲁舍夫的批准”。2007年，伦敦已要求引渡卢戈沃伊。俄罗斯以宪法不允许引渡本国公民为由拒绝。

2021年9月，欧洲人权法院（EGMR）确认了俄罗斯的责任。法院支持了利特维年科遗孀玛丽娜的申诉，判给她10万欧元（约 74万人民币）赔偿，并宣布俄罗斯应对这起谋杀负责。

俄罗斯否认一切指控

在俄罗斯，政府批评者、持批评态度的企业高管或记者——那些在当权者眼中过于勤勉地从事本职工作的人——有时会被枪杀、从窗户坠落、出现神秘的过敏反应或被毒害。这些案件很少甚至从未被侦破。克里姆林宫在利特维年科案中也否认一切指控。普京的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称英国的调查是“准调查”。卢戈沃伊和科夫通都否认与暗杀有任何关联。

卢戈沃伊在俄罗斯无需担心政治后果，恰恰相反：2007年他作为自由民主党代表进入俄罗斯国家杜马，至今仍在那里任职。玛丽娜·利特维年科恐怕不会得到那种有人为其丈夫的谋杀在法庭上承担责任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