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事退休后在云海市摆摊卖早点,我劝了家里半年别去捧场——没想到局长放下筷子问我:「那个摊子,你熟吗?」
「老贾,那个摊子,你熟吗?」
住建局局长放下筷子,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我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僵了一秒。
何师傅退休后在离我家不远的巷口支了个早点摊。
这两年,我没少找理由不去——不是怕冷,不是没空,是觉得,我们这种人,跟摆摊的搅在一起,说出去不好听。
现在局长亲口告诉我,他专门查过地址,准备去一趟。
他去那里,是为了什么?
01
何师傅是我在单位共事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同事。
严格来说,我们不在同一个科室,他在后勤,我在办公室,平时交集不算多,但单位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长了,关系比一般同事要近一些。
他这个人话不多,做事稳,从不跟人争什么,单位里的事轮到他就干,轮不到他也不凑热闹。我有时候想,像他这种人,在单位里是最不显眼的那种,但真要少了这种人,很多事情就转不动。
他比我早退休三年。
退休那年,办公室里摆了两桌,算是送他。
那天来的人不少,都是跟他共事过的,喝了酒,说了话,气氛还行。散席的时候,他拉住我,说想跟我说个事。
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事,结果他说,他打算出去摆摊,卖早点,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当时愣了一下。
他解释说,家里也没什么负担,孩子早就独立了,老伴身体好,他自己闲不住,想找点事做,研究了一阵,觉得卖早点门槛低,自己也喜欢弄吃的,就想试试。
我听完,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他点了点头,说想好了。
我们就散了。
走出那家饭馆的时候,夜风有点凉。我一边走一边想,何师傅这个人,干了三十二年,退休了去摆摊——这步棋,我是真没想到。
我没说出口的话是:这不太合适吧。
02
消息是我老伴带回来的。
那天她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进门就说,何师傅的摊子开了,就在南街巷口,卖豆腐脑、油条、煎饼,每天早上五点开张,九点左右收摊,她在路上碰见邻居,邻居说去吃过一次,味道不错,人也实在,分量给得足。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了这话,「嗯」了一声,没抬头。
老伴在厨房收拾东西,隔着门问我:「要不要哪天去捧个场?」
我翻了一页报纸,没吭声。
她又问了一遍。
我放下报纸,说:「你去干什么,凑什么热闹。」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认识这么多年了,人家刚开张——」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我顿了一下,「咱们认识的人多,你平时出门碰见的、我在单位打过交道的,到处都是。你要去吃早点,去哪家不行,非要去他那里。让人看见了,说我们跟摆摊的走得近,像什么话。」
老伴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不是说何师傅不好,人是好人,但这是两回事。」
老伴回到厨房,没有再提这件事。
那天晚上吃饭,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有多想。
03
又过了几天,单位里一个以前的同事打电话来,说起何师傅的摊子,说去吃过,说何师傅做的煎饼比外面很多店都强,问我去过没有。
我说没有,最近忙。
那个同事说,「不忙了去一趟,就在你家附近,方便得很。」
我说好好好,有空去。
挂了电话,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单位里的事我见得多了,什么人退休之后去干什么,开始的时候大家会议论几天,觉得新鲜,过不了多久就没人提了。何师傅的摊子,热闹不了多久的。
我是这么想的。
但我老伴那段时间,早上出门买菜的频率高了一些。
有一天她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晚,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菜市场绕了一圈。我也没多问。后来有一次,她把早饭端上来,是豆腐脑,盛在我们家自己的碗里,我喝了一口,味道跟平时不一样,我问她在哪儿买的。
她说:「外面买的,哪儿买的不都一样。」
我放下碗,没说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味道,是南街巷口的。
我没有点破。老伴去吃早点是她自己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但我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那段时间单位里有几个年轻人刚提了职,正是需要经营关系的时候,我们家的门面,我是有数的。
04
何师傅打电话来,是在他摊子开张大概一个月之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书房整理东西,电话响了,一看是他的号码。
我接了。
他说最近还好吗,我说还好。他说摊子开起来了,让我有空去坐坐,吃顿早饭,说就当老朋友叙叙旧,不用给钱。
我说:「最近事情多,改天吧。」
他说行,不急,随时来,他每天早上都在,就那个时间。
我说好,挂了电话。
其实那段时间我也没有多忙。只是「改天」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前,我自己也知道,改天是什么意思。
我跟老伴说了这个电话。
老伴说:「那你去一趟呗。」
我说:「去了他肯定不收钱,不收钱这顿吃着不自在,收了钱又显得生分,弄得两边都尴尬,何必呢。」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再说了,你要去叙旧,找个馆子坐下来,我请他吃顿饭,不比在他摊子上更像样?」
老伴说:「那你请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05
儿子那件事,是在那之后没多久。
他有一天早上出门,回来吃午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说路过南街,看见何叔叔的摊子了,人挺多,说要不要哪天一起去吃一次,顺便看看何叔叔。
我放下筷子,说:「去什么去。」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现在单位里刚站稳脚跟,认识你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时候注意一点没坏处。」
儿子说:「吃个早饭而已。」
我说:「吃早饭是小事,让人看见是大事。你去那种地方,让人觉得你们家跟摆摊的是一路人,你说值不值。」
儿子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补了一句:「不是说何叔叔不好,人品没话说,但他现在干的这个,跟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事,你明白我意思吗。」
儿子说:「明白了。」
那天吃完饭,儿子出门早。我站在窗口看了一眼,他走的方向,是南街那一边。
我没叫他回来。
06
日子就这么过。
何师傅后来没有再主动打电话,我也没有联系他。
有一次碰见单位里以前的老王,他提起何师傅,说那个人现在每天四五点就起来,自己去市场采购,备料,出摊,收摊之后还要清洗器具,晚上不到九点就睡了,「一天到晚忙得很,电话都不怎么接」。
我说,「是吗」,没有多说什么。
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何师傅忙,是好事,说明生意还行。至于我们之间的来往淡下去,也是正常的,人退休之后,路就分开了,各走各的,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逢年过节,我们还是会互发一条消息,「新年好」「节日快乐」,三个字四个字,对方回一句,就算完了。
这种关系,城里多的是,没什么特别。
那段时间我自己的事情也多。单位里有几个项目要收尾,年底的材料要整理,儿子那边也有些事要操心。南街巷口的事,离我越来越远,我也越来越少想起来。
偶尔从那条路经过,看见摊子还在,人还不少,我走得快,没有停下来过。
07
局长请饭这件事,是他秘书小陈提前两天通知的。
小陈打电话来,说局长最近想请几位老同志聚一聚,叙叙旧,地方定在东城的一家私房菜馆,时间是周四晚上,问我方不方便。
我说方便。
小陈还说,局长这两天在南街那一带有个考察安排,问我对那片区域熟不熟,如果熟的话到时候可以顺带介绍一下情况。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说熟,那片我经常走,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到时候说一声。
小陈说好,那就定了,周四见。
我挂了电话,跟老伴说局长请吃饭,老伴说那挺好的,让我注意说话别喝太多酒。
周四那天,我换了身衣服,打了车,去了东城。
到了包间,已经有几个人坐着了,都是以前共过事的,见面寒暄,落座喝茶。局长比我们晚到一会儿,进来打了招呼,坐下,气氛就热络起来了。
席间说的都是些寻常的事,工作上的、家里的,偶尔有人开个玩笑,大家笑一笑,喝一口酒。
我坐在局长斜对面,喝得不多,听得多,偶尔说几句。
酒过一巡,菜上得差不多了,局长忽然话头一转,放下杯子,说:「最近看了一篇东西,挺有意思,说到了咱们这边的一个人。」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问:「老贾,你们原来单位,有个姓何的,你认识吗?」
我说:「认识,老同事,退休了。」
局长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下去,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包间里安静了一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