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候的杨广,和后世印象里穷奢极欲的暴君,完全是两幅模样。
他容貌俊美,天资聪颖,饱读诗书,文章写得清越雅致。
开皇元年,杨坚刚刚登基,便分封诸子。
十三岁的杨广,封为晋王,出镇并州,抵御突厥。
那时候太子是兄长杨勇。
杨勇性情宽厚,待人真诚,只是生活喜好铺张,妻妾众多,渐渐不合杨坚、独孤皇后的心意。
独孤伽罗一生最看重夫妻忠贞,厌恶男子宠爱姬妾。
杨广一眼看透父母心中的取舍。
他刻意收敛锋芒,平日居所简朴,乐器琴弦都故意蒙上灰尘,装作许久不曾享乐。
身边只有萧妃一人,恩爱和睦,不纳其他姬侍。
每一次朝廷派遣使者前来晋王府,无论身份高低,杨广与萧妃都亲自在门口迎接,厚礼相待,礼数周全。
使者回到长安,纷纷向文帝、皇后称赞晋王仁孝。
朝野之间,美名四起。
没有人知道,这一份温润恭谨,大半都是刻意演出来的。
开皇八年,隋国大举伐陈。
二十岁的杨广,担任全军行军元帅,统领八路大军,挥师南下。
这是他人生第一场盛大功业。
灭陈一战,进展顺利,建康城破,陈后主被俘,江南平定。
大军进入建康之后,杨广下令封存府库,财物分毫不取,诛杀陈朝奸佞,安抚江南百姓。
此举传回长安,杨坚大喜。
平陈大功,落在晋王身上。
南北一统,杨广立下赫赫战功。
天下平定之后,江南却并不安稳。
本土世家怀念陈朝,接连爆发叛乱。
杨广再度前往扬州,镇守江南。
他放下北方权贵的高傲,学习吴地方言,礼遇江南士族,安抚人心。
数年经营,江南慢慢归心。
此时的杨广,手握南方,声望、军功,都远远超过太子杨勇。
太子杨勇却浑然不觉危机,依旧随性度日。
兄弟之间,暗流汹涌。
杨广联合杨素,不断收集杨勇的过失,在文帝与独孤皇后面前不断进言。
开皇二十年,隋文帝废太子杨勇,改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储君之位,终于到手。
仁寿四年,隋文帝在仁寿宫病重。
史书上这一段,迷雾重重。
病重的杨坚,终于窥见杨广真实的一面,追悔莫及,想要召回杨勇。
但是大势已定。
不久,隋文帝驾崩,杨广登基,改元大业。
属于隋炀帝的时代,正式开启。
登上帝位之后,杨广不再伪装。
压抑多年的抱负,尽数释放。
他不愿只做一个守成的帝王。
他要超越秦皇汉武,做一个前无古人的大业之君。
大业元年,下诏营建东都洛阳。
天下已经一统,长安偏处关中,不利于管控关东与江南。
百万民夫奔赴洛阳,短短一年,一座恢弘的都城拔地而起。
同年,大运河工程启动。
疏浚河道,连通南北。
以洛阳为中心,北抵涿郡,南至余杭。
自此黄河、淮河、长江水系贯通。
江南的粮食、物产,可以源源不断运送到中原与北方。
后世千年,大运河都是华夏的经济命脉。
只是在那个年代,工程太过浩大。
征调无数百姓,日夜不休,徭役沉重,死伤无数。
大业三年,杨广北巡。
浩浩荡荡的大驾,穿越塞外草原。
他率领大军,威慑突厥,启民可汗前来朝见,俯首称臣。
他还向西巡行,踏过祁连山,抵达河西走廊。
中原帝王,极少亲自走到那么遥远的西域。
西域诸国君主,纷纷前来拜见大隋天子。
丝绸之路,再度兴盛。
文治武功,一时鼎盛。
可杨广有一个致命的执念。
辽东的高句丽,不肯臣服大隋。
在他眼中,四海之内,都应当是大隋疆土,不容有半分例外。
于是,三征高句丽。
大业七年,下诏征伐辽东。
举国征兵,调集粮草,数百万民夫奔走于道路之上。
大业八年,第一次东征。
隋军人数众多,却指挥失当,粮草不济,大败而归,死伤惨重。
杨广不肯认输。
大业九年,第二次出征。
大军围攻辽东城,战事焦灼,后方杨玄感起兵叛乱。
杨玄感是昔日重臣杨素之子,世代关陇勋贵。
叛乱爆发,中原震动。
杨广连夜从辽东撤军,回师平叛。
叛乱很快平定,但是关陇集团内部,裂痕已经彻底撕开。
大业十年,第三次征伐高句丽。
连年征战,百姓已经疲惫不堪,各地不断有人起义。
高句丽国力也濒临崩溃,遣使求和。
杨广终于得到高句丽的降表,心满意足,班师回朝。
可这三次东征,耗尽了开皇年间积攒下来的国库与民力。
天下,已经摇摇欲坠。
流民四起,盗匪遍地。
山东、河南,到处燃起战火。
最初只是零星叛乱,很快汇成燎原之势。
杨广渐渐意识到,局面已经失控。
大业十二年,他南下扬州。
这是他曾经镇守、经营多年的江南故土。
他来到江都,便再也没有返回北方。
北方已经彻底大乱。
李渊在太原起兵,攻入长安,拥立代王杨侑。
天下群雄割据,窦建德、王世充、李密,各自拥兵一方。
大隋的江山,四分五裂。
身在江都行宫之中的杨广,心中明白大势已去。
他常常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面容,对萧皇后叹息。
“好头颈,谁当斫之。”
一颗如此漂亮的头颅,不知道将来会被谁砍下来。
绝望之中,他越发沉溺酒色,日日宴饮,借酒消愁。
随行护驾的禁军,大多是关中人,思乡心切,不愿久留江南。
禁军将领宇文化及等人,密谋兵变。
大业十四年,江都政变。
乱兵闯入行宫。
杨广被带到大殿之上。
他一生骄傲,不愿死于刀刃之下,想要饮毒酒自尽,仓促之间找不到毒酒。
最终,乱兵取下一条白绫,将隋炀帝缢杀。
终年五十岁。
一代帝王,草草葬于江都。
杨广这一生,充满巨大的矛盾。
他不是昏庸懦弱的君主,反而极有才干,眼光宏大。
营建东都、开凿运河、经略西域、巡行北疆,都是影响后世千百年的大手笔。
但是他错在急于求成。
天下刚刚结束三百年分裂,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根本承受不住连年的大工程、连年远征。
他想要一代人,就完成几代人才能做完的伟业。
开皇之治积攒的富足国力,短短数年,便被消耗一空。
功业和暴政,常常一体两面。
大运河滋养了后来的大唐盛世,可在当时,是压垮隋朝百姓的重担。
后世读史,常常叹息。
若是杨广能够放缓脚步,休养生息,不急于三征辽东,隋朝或许不会二世而亡。
可历史没有假设。
大隋轰然崩塌。
天下再度陷入群雄混战。
而关陇集团的另一个家族,李家,即将从太原起兵,扫平各路诸侯,开启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