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公示栏前,空气凝滞。
“直博推荐人选:陈峰。”
8个字,断送了我3年的心血。
我转身离开,背后却传来导师陆明远的声音。
他拦住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一份推荐表。
“省级科研奖的申报,你为什么也放弃了?”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集过来。
我看着这个我追随3年、替他攻克无数难题的导师,忽然觉得陌生。
01
实验室的灯光很亮,照在公告栏那张新贴的名单上。
“直接攻读博士学位推荐人选:刘伟。”
这短短一行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耳边有低低的说话声。
有人拍了下我的肩,很快又把手收回去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转身朝门口走。
“林阳。”
是周文斌教授的声音。
他穿着整齐的衬衫,戴着眼镜,站在我面前。
“等一下,”他说,“省级科技创新奖的推荐,你怎么撤回了?”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这位我跟随了三年的导师,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名额不是有限吗?”我说。
周文斌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的成果符合要求,我是按规定办事。”
我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我叫林阳,是东山大学生物技术与应用专业的研三学生。
三年前我保研进来,选了周文斌教授做导师。
他当时刚拿到一个国家级项目,需要人手。
面试时他说会很辛苦,但能出成果。
我说我不怕辛苦。
第一年确实很苦。
实验室设备不全,课题又多,我们几个学生忙得团团转。
我负责“新型微生物蛋白高效表达系统构建”这个子课题,是最难的部分。
有四个月时间,我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筛选了上千个克隆,优化了二十轮条件。
第二年春天,数据出来了,效果比预期好百分之三十五。
周文斌教授在组会上表扬了我,说这成果够发一篇好论文。
他说会帮我整理投稿。
我继续做后续实验,等论文消息。
等了三个月,我问了一次。
他说还在修改,不急。
又过了两个月,学院官网挂出一篇论文,通讯作者是周文斌,第一作者是刘伟。
那是我的数据,我的实验。
我去办公室找他。
他正在喝茶。
“林阳啊,论文署名要考虑很多因素,”他说,“刘伟是你师弟,也需要成果。你以后机会还多。”
“可实验是我做的。”我说。
“实验用的是课题组的经费和平台,”他语气温和,“你要有大局观。这样,下个项目让你独立负责一个方向。”
那篇论文后来被引用了不少次,刘伟凭它拿了奖学金。
我没再提这事。
第三年,周文斌教授接了个企业合作项目,时间很紧。
他把最难的计算机模拟部分交给我。
我花了两个月,把算法优化到比合同指标高两个数量级。
企业很满意,提前付了尾款。
结题汇报那天,周文斌教授带刘伟去了。
回来后,刘伟名片上多了“项目助理研发工程师”的头衔。
实验室的人都看明白了,但没人说什么。
周文斌是副院长候选人,手里有资源。
刘伟是他外甥,大家心照不宣。
我只是没想到,连直博名额也会这样。
我们这届,周文斌名下只有一个直博推荐名额。
按学院规定,要看成绩、成果和项目贡献。
我的成绩专业第二,成果虽被署名问题影响,但实际贡献最大,三个主要课题有两个是我扛起来的。
大家都以为名额是我的。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今天名单公示。
我走回宿舍,关上门。
室友赵鹏在打游戏,见我回来摘下耳机。
“看到了?”他问。
“嗯。”我说。
“周老师找你了?群里有人说他问你为什么不要科研奖推荐。”赵鹏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消息刷得很快。
“周老师什么意思?名额给外甥,还问林阳为什么不要奖?”
“可能是想给点补偿?”
“省级奖哪能跟直博名额比。”
“林阳这三年白干了。”
“别说了,刘伟在群里。”
群里安静了。
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了起来。
远处实验楼的灯还亮着,我知道那是周文斌的办公室。
他可能还在和刘伟商量直博面试的事,或者在准备材料。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
他在讲台上讲学科前沿,眼里有光。
他说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要守得住初心。
他说最欣赏踏实肯干的学生。
我都信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邮件提醒。
学院发的,关于省级科技创新奖申报的补充通知,周五前要交材料。
我看了邮件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周五早上,我去实验室收拾东西。
我的位置在角落,堆满了文献和记录本。
我拿出一本蓝色硬壳实验记录本,一页页翻看。
里面记着这三年每一个实验的细节,有些页脚已经卷边了。
“林阳师兄。”刘伟走过来。
他穿着新运动鞋,手里端着咖啡。
“周老师说,你以后不用来实验室了,”他说,“今天收拾完东西,钥匙交给我。”
“为什么?”我问。
“实验室位置紧张,马上有新生来,”刘伟喝了口咖啡,“反正你也不做实验了,抓紧写毕业论文吧。”
“我的课题还没结题。”我说。
“周老师说那个课题转给我了,”刘伟笑了笑,“数据我都看过了,差不多了,我接着弄完。你放心,论文发表时会给你挂名的。”
我没接话,把记录本放进纸箱。
“别客气啊师兄,”刘伟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有意见,但这种事没办法。舅舅说家里就我一个学这个的,得帮衬。你能力强,去哪都能发展。”
纸箱很沉。
我把笔筒、计算器、工具书放进去,最后拿起桌角那盆绿萝。
叶子有点黄了,我很久没浇水。
“钥匙。”刘伟伸手。
我把实验室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金属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抱着纸箱走出实验楼,阳光很好。
门口宣传栏贴着优秀学生海报,刘伟的照片在最显眼的位置,下面列着他的获奖成果。
那些成果里,至少有一半是我的实验数据。
我没有停步。
周末两天,我在宿舍改毕业论文。
赵鹏看我整天对着电脑,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说。
“去学院反映啊,直博名额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赵鹏说,“你有成果有成绩,院里总要讲规矩吧?”
我摇头:“没用。”
“试试总行吧?”
我停下打字。
“三年前,有个师兄试过,”我说,“他比我还惨,被周老师压着不让毕业,拖了两年,最后学位证都没拿到,去了个小公司做销售。”
赵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或者考别的学校博士。”
“可现在申请都截止了。”
“那就明年。”
赵鹏叹了口气,重新戴上耳机。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年竞争更激烈,没有导师推荐信和像样的论文,申请外校博士很难。
工作也不容易,我们这个专业硕士只能做技术员,工资不高,发展有限。
但我不想再求周文斌。
周一,我去学院办公室交材料。
教务老师看到我,表情有点复杂。
“林阳,周老师上午来过,说你的科研奖推荐表还没交。”她说。
“我不申请了。”我说。
“为什么不申请?这个奖对你以后有帮助啊。”
“谢谢老师,我不需要了。”我交完论文材料,转身要走。
教务老师叫住我,从抽屉拿出个信封。
“这是周老师让我转交给你的。”
信封很薄。
我打开,里面是两张面值一千的购物卡,还有一张便条。
便条上是周文斌的字迹:“林阳,你的付出我知道。这点心意弥补不了什么,但请收下。以后有需要,还可以找我。”
我把购物卡放回信封,递回去。
“麻烦老师还给他。”
“这……”
“就说我不需要。”
走出行政楼,我觉得肩膀轻了一些。
虽然前路迷茫,但至少我不必再背对自己。
我开始投简历。
简历很难写。
科研成果栏我只能填项目名称,不敢写具体贡献,怕被问为什么没有论文一作。
实习经历几乎没有,三年全在实验室。
技能证书有几个,但都是基础的。
投了三十份,收到四个面试通知。
第一家是生物科技公司,做诊断试剂。
面试官看完简历问:“你在周文斌课题组三年,怎么一篇一作论文都没有?”
“实验周期长,论文还在准备中。”我说。
“那你在项目里具体做了什么?”
“主要是蛋白表达载体构建和优化。”
面试官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
两周后我收到拒信,理由是岗位匹配度不足。
第二场面试更直接。
面试官是研发总监,也是东山大学毕业的师兄。
他看了半天简历,突然问:“你是不是得罪周老师了?”
我一愣。
“看你项目参与度很高,按理说不该没有产出,”他放下简历,“实话跟你说,我们公司和周老师有合作,他的推荐很重要。”
“我明白了。”我说。
第三场和第四场面试我放弃了。
赵鹏拉我去打球。
操场上人很多,我们打了半小时,坐在场边喝水。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赵鹏问。
“不知道。”我说。
“要不试试考公或事业单位?稳定。”他说。
我摇头。
不是不想稳定,只是不甘心。
三年实验室,上千个日夜,那些失败又重来的实验,如果就这样放弃,那我到底在做什么?
“你还在想直博的事?”赵鹏问。
“我只是想不通,”我说,“如果一开始就定了他外甥,为什么让我做那么多?如果觉得我不够格,为什么不早说?”
“利用呗,”赵鹏说,“你能干活,出成果,又没背景,最好拿捏。用完了一脚踢开,你还不能说什么。”
球场上有人进球,传来欢呼声。
是啊,最好拿捏。
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我读研不容易。
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甚至不敢撕破脸,毕竟学位证还在人家手里。
“对了,”赵鹏突然想起来,“我听说刘伟的直博材料被学校打回来了。”
“什么?”
“好像是材料不全,缺个证明。院里让他补,流程得重走,可能要延迟公示。”
赵鹏压低声音,“有人私下说,是院里其他老师有意见,故意卡了一下。”
我握紧了水瓶。
“但这跟你没关系了,”赵鹏拍拍我,“名额就算空出来,也不可能给你。周文斌宁可废掉这个名额,也不会打自己的脸。”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动了一下。
三天后,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阳同学吗?我是学院学术委员会的郑国栋。”
郑国栋教授,学院里以严格公正出名的老先生,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聊聊。”他说。
我们约在学校咖啡馆。
郑教授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精神很好。
他点了一杯清茶,开门见山。
“你导师周文斌教授推荐刘伟直博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我说。
“委员会收到一些反映,关于刘伟的科研成果,尤其是那篇论文,有人提出疑问,”郑教授推了推老花镜,“你是那个课题的主要参与者,我想听听实际情况。”
我握着咖啡杯,手心出汗。
“别紧张,我们只是了解情况,”郑教授语气温和,“学术委员会有责任确保推荐程序公正。你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会保密。”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
我说了。
从课题立项开始,到实验设计,到数据采集,到论文被拿走的过程。
我说得很慢,尽量客观,只陈述事实。
郑教授一直在记录。
我说完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些情况,你有证据吗?”
“实验记录本在我这里,每天的实验细节都有记录。原始数据在实验室服务器,但我备份了一部分。”
“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是我的导师,”我说,“而且说了也没用。”
郑教授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无奈,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孩子,学术圈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最后说,“但你也要明白,这件事牵涉很多。就算我们查实了,处理也需要时间,需要程序。你的毕业,你的前途,都可能受影响。”
“我知道。”我说。
“你还愿意配合调查吗?”
我想起那盆叶子发黄的绿萝,想起凌晨三点实验室的灯光,想起第一次做出阳性结果时的兴奋。
“我愿意。”我说。
郑教授点点头,收起笔记本。
“材料先不用给我,等需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这段时间,保持正常的学习生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们的谈话。”
他起身要走,又转过身。
“对了,省级科研奖的申报,你真不参加了?”
“不参加了。”我说。
“可惜,”郑教授说,“我看过你的材料,那个蛋白表达效率优化的成果,其实很有价值。如果独立申报,获奖希望很大。”
“周老师没推荐我。”我说。
“不需要他推荐,”郑教授从包里拿出一张表,“学术委员会有直接推荐名额,每年两个,给那些被遗漏的优秀成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
表格很简洁,只需要个人基本信息和成果简介。
“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不是帮你,是维护学术公平,”郑教授笑了,“我在这学校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事。有时候,沉默就是纵容。”
我接过表格。
“下周五前交给我。”郑教授说完,推门离开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我决定申报。
不是为奖项,不是为荣誉,只是想证明那些日夜是有价值的。
它们不应该被偷走,不应该被篡改。
我花了一周时间整理材料。
实验数据、分析图表、方法创新点、应用前景。
每一页都写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三遍。
交表那天,我在行政楼门口遇见了周文斌。
他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阳,来找我?”他问。
“不是,”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交个材料。”
“什么材料?”
“科研奖申报。”
周文斌的表情变了。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郑教授找你了?”
我没说话。
“林阳,我们谈谈,”他看了眼四周,“去我办公室。”
“不用了周老师,我还要去图书馆。”
“就十分钟。”
办公室里,周文斌关上门,但没有坐下。
他在窗前踱步,背对着我。
“我知道你有情绪,名额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他说,“但学术圈就是这样,资源有限,有时候不得不做些权衡。”
我没接话。
“刘伟是我外甥,我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身体不好,能读到今天不容易,”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能力强,就算没有这个直博名额,也能找到出路。但他不行,他需要这个平台。”
“所以我的出路就不重要?”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文斌叹了口气,“这样,科研奖的事,我支持你申报。我保证,等你毕业时,我帮你写最好的推荐信,去国内任何一所高校读博都没问题。我们院的张院长、李教授,我都可以帮你打招呼。”
条件很诱人。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可能会心动。
“周老师,”我说,“如果我接受这个交易,那我这三年坚持的,又算什么呢?”
周文斌愣住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我站起来,“实验是我做的,数据是我跑的,成果应该属于我。这很难理解吗?”
“林阳,你还年轻,太理想主义了,”周文斌的声音冷下来,“公平?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你今天拒绝我,明天就可能后悔。学位证、毕业推荐、以后的学术道路——这些都在我手里,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说。
我们面对面站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好,”周文斌点点头,坐回办公椅,“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但有一点——”他抬起眼睛,“不要牵扯刘伟。他的论文、他的成果,已经是既定事实。你动他,就是动我。”
“如果学术委员会要动呢?”
周文斌笑了。
“委员会?郑教授快退休了,说话还有多少分量?其他委员,有多少人会为了一个学生,得罪一个即将升副院长的教授?”
他说得对。
我都知道。
“材料我会交,”我说,“至于结果,让程序决定。”
走出办公楼时,手机响了。
郑教授发来短信:“材料收到。委员会下周初评,保持电话畅通。”
我回了个“好的”,抬头看天。
云很厚,可能要下雨了。
初评结果一周后出来。
我的项目通过了,进入终评名单。
全校一共十六个项目入围,终评需要现场答辩。
公示贴在学院公告栏。
我路过时,看到刘伟站在那儿,盯着公示名单。
他看见我,眼神阴了一下,但没说话,转身走了。
答辩定在下周三。
我准备PPT,演练讲稿,把可能的问题都列出来。
赵鹏当观众,给我挑毛病。
“这里语速太快,这个图太复杂,最后总结要有力一点。”
我们改到第五版,终于满意。
周二晚上,我最后一次核对材料,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申报书里要求附上“导师同意申报意见书”,需要导师签字盖章。
我之前交材料时,郑教授说这个可以先空着,他去找周文斌协调。
但现在还没消息。
我打电话给郑教授,关机。
打到办公室,没人接。
晚上十点,赵鹏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刚听人说,周文斌今天下午去学术委员会了,吵了一架,”他说,“好像就是关于你的申报。他说你申报的材料涉及课题组未公开数据,未经导师同意擅自使用,违反学术规范。”
“那些数据是我的实验成果。”我说。
“但用的是课题组的经费和平台,”赵鹏说,“他说如果要追究,可以算你窃取实验室数据。”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还有,”赵鹏犹豫了一下,“刘伟的直博材料补全了,学校那边已经通过。公示期明天开始。”
双重打击。
如果我的申报被取消,如果还被扣上窃取数据的帽子,那不止是失去奖项,可能连毕业都成问题。
“郑教授呢?”
“听说气得不轻,血压升高,下午去医院了。”
一切都计划好了。
周文斌算准了时间,在答辩前一天发难。
郑教授病倒,委员会群龙无首,其他委员不愿意惹事。
我的申报会被取消,刘伟的直博顺利通过。
而我,将背着“窃取数据”的嫌疑,在学术圈寸步难行。
“你打算怎么办?”赵鹏问。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准备了一半的PPT。
那些图表,那些数据,那些熬了无数个夜得出的结论。
“我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次,我不能退。
02
答辩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实验室服务器突然故障。
故障通告发在课题组群里:“因设备维护,服务器暂停访问,预计恢复时间24小时。”
赵鹏从床上坐起来。
“这也太巧了吧?明天你答辩,今天就故障?”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一片冰凉。
服务器里存着我所有的原始数据,答辩时需要展示。
虽然我本地有备份,但按照学术规范,评审可以要求查看服务器原始记录来验证数据的真实性。
没有服务器记录,我的备份数据可以说服力大打折扣。
“周文斌这是要把路全堵死。”赵鹏说。
我打开电脑,点开备份文件夹。
数据都在,图表都做好了,PPT也完成了。
但没有服务器佐证,周文斌完全可以质疑我篡改了数据。
手机震动,郑教授发来短信。
“服务器故障我已知道,正在联系处理。明天答辩照常,我会到场。”
我回复:“谢谢郑教授,但我可能需要调整答辩重点。”
“怎么说?”
“我想主要讲方法创新和理论框架,数据部分只做概述。”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你确定?没有数据支撑,评委会很难给高分。”
“总比被质疑造假好。”
“好,按你的想法来。明天八点半,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放下手机,我开始修改PPT。
去掉详细的数据图表,只留结论性图表;增加方法学部分的篇幅,突出创新思路;把应用前景讲得更宏大一些。
改到凌晨三点,终于完成。
新版本看起来更像是理论探讨,而不是实验报告。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有风声,树枝刮擦着玻璃。
我想起研一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在实验室守着发酵罐,每隔两小时取样一次。
罐体运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当时周文斌半夜来实验室,看到我还在,有些惊讶。
“这么拼?”他问。
“这批菌株表达不稳定,我想找到原因。”我说。
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放在桌上。
“注意休息。”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导师也许没那么糟糕。
现在想来,那可能只是一种投资。
对工具的投资,对劳动力的投资。
就像给机器加油,让它可以运转更久。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我在跑,后面有人追,手里拿着一叠纸,纸上写满了数据。
我想看清那些数字,但纸突然烧起来,火苗舔舐着边缘,把一切都吞没。
六点闹钟响,我起床洗漱。
穿上唯一一套正装,白衬衫、黑裤子,有点紧了。
对着镜子打领带,打了三次才成型。
赵鹏也起来了,默默递给我一杯豆浆。
“加油。”他说。
“谢谢。”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试过了,”他说,“比我们强。”
我知道“我们”指的是谁。
实验室里那些同样被压榨、但选择沉默的人。
他们或许会毕业,拿到学位,找到工作,但心里永远会有一个疙瘩。
而我至少说了“不”。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刘伟也在。
他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正在和几个评审老师说话。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最后检查PPT。
周文斌来了。
他今天特意打了领带,皮鞋锃亮,和几位评审握手寒暄,笑声爽朗。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但余光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八点半,答辩开始。
我的顺序在第九个,前面有八个学生,项目涉及基因编辑、细胞治疗、生物材料。
每个人讲十分钟,提问五分钟。
评审们问题很犀利,有两个学生被问得面红耳赤。
轮到刘伟时,他讲的是“基于新型CRISPR-Cas系统的高效基因治疗载体开发”。
PPT做得精美,动画流畅,数据图表完整。
我认出来,其中一部分数据来自我去年做的预实验。
他讲得很自信,提问环节对答如流。
周文斌坐在评审席上,微微点头。
然后是我。
“下一个,林阳,项目名称:新型微生物蛋白高效表达系统的构建策略与优化研究。”
我走上讲台,连接电脑,打开PPT。
第一页标题出现时,我看到周文斌皱了皱眉。
“各位老师好,我的研究聚焦于蛋白表达系统的创新设计思路。”
我开始讲方法学,讲载体构建的逻辑框架,讲优化策略的理论基础。
讲得很稳,语速适中,重点突出。
但我知道,评审们想要的是数据,是结果。
十分钟后,进入提问环节。
坐在中间的赵教授第一个开口。
“林阳同学,你的报告理论性很强,但实验数据支撑在哪里?按照申报材料,你应该完成了整套载体的构建和验证。”
“数据我有,但因为服务器故障,无法调取原始记录,”我如实回答,“为了避嫌,我今天主要汇报方法学创新。”
“避什么嫌?”另一个评审问。
周文斌突然开口。
“是这样的,林阳同学使用的数据涉及课题组未公开成果,存在一些争议。出于学术规范考虑,他主动回避了数据展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我解释,实际上坐实了“数据有争议”的说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郑教授清了清嗓子。
“原始数据的问题,学术委员会会另行核查。今天评审的重点应该是项目本身的创新性和应用价值。林阳,你继续。”
我点点头,正要开口,周文斌又说话了。
“郑教授,我觉得这样不妥。没有数据支撑,创新性如何评判?应用价值又从何谈起?科研不是纸上谈兵。”
“周老师说得对,”赵教授附和,“这样吧林阳,你能不能简要说明一下你的主要实验结果?不用原始数据,就说结论。”
我看着台下。
刘伟坐在后排,嘴角有一丝笑意。
周文斌表情严肃,但眼神里透着笃定。
其他评审有的低头翻材料,有的看着我,等待回答。
“我的载体构建成功率比现有方法提高百分之四十,蛋白表达效率提升两倍,稳定性延长三倍,”我说,“具体数据在申报材料附件里有,各位老师可以查看。”
“但我们需要验证,”赵教授说,“这样,你告诉我们原始数据存在哪里,评审结束后我们去核查。”
“在实验室服务器,但现在故障无法访问。”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有个年轻评审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郑教授的脸色沉下来。
周文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输了。
不是输在成果不好,而是输在规则之下。
周文斌用“学术规范”织了一张网,把我困在里面。
我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的汇报到此结束。”我说。
“等一下。”
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我认出她,学院档案室的实习生,叫苏雨,比我们小一届。
“抱歉打扰,”苏雨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林阳师兄,你上周来档案室查资料时,落了一本实验记录本。我今天整理柜子才发现,给你送过来。”
她走过来,把纸箱放在讲台边。
箱子里堆着一些旧文献,最上面是一本蓝色硬皮本,我研一时的实验记录本。
“谢谢。”我说,心里却奇怪。
我上周确实去过档案室,但没带记录本。
苏雨没有马上走。
她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我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可能和你研究相关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纸箱底部抽出一个文件夹,很旧了,封面泛黄。
“这是十二年前的一个课题档案,也是做蛋白表达载体的。里面有些方法,和你的很像。”
周文斌的茶杯“咔”一声放在桌上。
郑教授站起来。
“什么档案?拿来看看。”
苏雨把文件夹递过去。
郑教授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他又翻了几页,抬头看向周文斌。
“周老师,这个课题,是你当年硕士期间做的?”
周文斌僵在那里。
“档案显示,这个课题因为数据无法重复,最后没有发表,”郑教授声音很冷,“但里面的核心设计思路,和林阳现在做的,有高度相似性。”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评审们纷纷传阅档案,低声议论。
刘伟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周文斌一个眼神制止。
我看不清档案内容,但能看到周文斌的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指节发白。
“这不可能,”周文斌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个课题早就终止了,所有材料都销毁了。”
“但档案还在,”苏雨小声说,“按规定,所有课题档案都要永久保存。”
“你从哪里找到的?”
“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贴着‘已清理’标签,但里面还有东西,”苏雨说,“我本来想按废纸处理,但看到课题名称和林阳师兄的研究方向接近,就多看了一眼。”
周文斌站起来,走向讲台。
他想拿那个文件夹,但郑教授按住了。
“周老师,我们需要解释,”郑教授说,“如果林阳的研究思路和你十二年前的未发表课题高度相似,那这意味着什么?”
“巧合,”周文斌说,“科研思路有相似很正常。”
“但连实验设计的细节都一样?”郑教授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这个引物设计策略,这个载体骨架选择,和林阳申报材料里的几乎一模一样。这已经超出‘巧合’的范围了。”
我站在讲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研一下学期,周文斌让我整理他办公室的旧书。
我在书架底层翻到一堆发黄的实验笔记,当时随手翻了翻,觉得设计思路挺有意思,就多看了几眼。
后来笔记不见了,我以为他收起来了。
现在想来,那些笔记可能就是这份档案的原稿。
而我的研究,那些我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创新点,其实早在十二年前就有人设计过,设计者是周文斌自己,但他失败了,数据无法重复,课题被放弃。
然后三年后,他让我做几乎同样的方向,给了我一些“建议”和“指导”。
我沿着那些建议走下去,做出了他当年没做出来的结果。
“林阳,”郑教授转向我,“你见过这份档案吗?”
“没有,”我说,“但我见过类似的笔记,在周老师办公室。”
“什么时候?”
“研一下学期。”
“笔记里写了什么?”
我努力回忆。
“有载体设计图,有引物序列,还有一些失败的原因分析,我当时觉得思路很新颖,就记下来了。后来做课题时,不自觉用了类似的方法。”
周文斌猛地转过头,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我从没见过的慌乱和恐惧。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见过那些笔记。”他说。
“您从来没问过。”我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教授清了清嗓子。
“所以情况可能是这样,周老师把自己未成功的课题思路,有意无意地传递给了学生。学生做成功了,但老师因为某些原因,不希望这个成果被公开承认?”
“我没有。”周文斌想辩解,但声音卡住了。
“那为什么十二年前的数据无法重复,现在林阳做出来了?”郑教授追问,“是实验条件变了?还是当年有什么问题?”
问题。
这个词在空气里悬着,像一把刀。
如果周文斌当年的课题数据有问题,比如造假,比如篡改,那么他放弃课题就说得通了。
而十二年后,他让学生重做这个方向,如果成功了,就能证明当年不是他的问题,是实验条件或技术限制。
但如果学生独立发表了这个成果,就会有人去翻旧账,去对比十年前后的数据差异,去问为什么当年没做出来。
所以他必须控制这个成果。
要么自己署名发表,要么压着不让发表。
我突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我的论文被抢,因为周文斌不能让我的名字出现在那个课题上。
为什么刘伟需要直博名额,因为周文斌需要把外甥推到更高的平台,方便以后继续控制这个研究方向。
为什么他不让我申报科研奖,因为奖项会引来更多关注,更多审查。
一切都连起来了。
“今天的答辩暂时中止,”郑教授宣布,“我们需要时间调查这件事。林阳,你的申报材料我们会重新审议。周老师,请你配合学术委员会的调查。”
周文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西装依然笔挺,领带依然端正,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个空壳。
刘伟冲过来。
“舅舅。”
“闭嘴。”周文斌低吼。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我们隔着五米的距离,中间是散乱的档案纸,是评审们复杂的目光,是十二年时光挖出的沟壑。
“林阳,”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在这里谈,”郑教授说,“当着大家的面谈。”
周文斌摇头,眼睛盯着我。
“单独谈。就现在,在隔壁会议室。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他的眼神里有哀求,有威胁,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评审们面面相觑。
郑教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给你十分钟。林阳,你自己决定听不听。”
所有人都看着我。
刘伟攥紧了拳头。
苏雨抱着纸箱,不知所措。
评审们有的皱眉,有的摇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说:“好。”
03
隔壁的小会议室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
周文斌关上门,但没有坐下。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那份档案,”他开口,声音沙哑,“确实是我的硕士课题。当年我太想做出成果,数据处理得不够严谨。”
“造假?”我问。
“没那么严重,只是美化了,”他转过身,脸上有种认命的疲惫,“后来答辩没通过,课题被否。我求导师不要上报,他答应了,但条件是所有材料封存,我永远不再碰这个方向。”
“但你让我碰了。”我说。
“因为技术发展了,”周文斌说,“十二年前做不到的,现在可以。我觉得可以重新试试。如果成功了,就能证明我当年的思路是对的,只是当时条件不够。”
“所以你让我做,但成果必须归你控制。”
“我本来想等你做出结果后,我们一起发表,我通讯,你一作,”周文斌说,“但刘伟那边,他父亲查出来重病,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儿子读博士。我不能不帮。”
“所以我的成果给他,我的名额给他,我的一切都给他?”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因为你要弥补当年的错误,因为你要还人情?”
周文斌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林阳,我可以补偿你,”他说,“科研奖我帮你争取,一定让你拿到。毕业推荐信我写最好的,我认识国外好几个实验室的教授,可以推荐你去做博后。还有,经济上,我也可以。”
“周老师,”我打断他,“您知道我这三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
“不是熬夜做实验,不是数据反复失败,不是被抢成果,也不是失去名额,”我说,“最痛苦的是,我曾经真的相信您。相信您说的学术理想,相信您说的公平正义,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周文斌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那些笔记,我看的时候很兴奋,觉得您真是个天才,十二年前就能想到这么超前的设计,”我继续说,“所以我更努力,想做出成果,想证明您的思路是对的,想给您争光。”
“你做到了。”他轻声说。
“但我现在宁愿没做到,”我说,“因为做到的结果是,我发现我尊敬的导师,是个骗子。不是骗别人,是连自己都骗。骗到相信那些美化过的数据,骗到相信可以靠压制学生来掩盖过去,骗到以为只要把外甥推上去,一切问题都会消失。”
周文斌的脸白了。
“我不会接受你的补偿,”我说,“该我的,我要拿回来。不该我的,一分不要。学术委员会怎么调查,我配合。最后什么结果,我接受。”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周文斌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锋利,“如果调查坐实学术不端,我的职称、项目、乃至教职都可能受影响。但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你的学位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学术界很小,谁愿意要一个‘搞垮导师’的学生?”
“所以您是在威胁我?”我问。
“我在告诉你现实,”周文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林阳,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个圈子有多少潜规则。今天你走出这个门,把一切捅出去,明天你就会发现,没有实验室敢要你,没有导师敢收你。你会被贴上‘麻烦制造者’的标签,一辈子撕不掉。”
“那您呢?”我问,“您会被贴上什么标签?‘数据造假者’?‘学术欺凌者’?还是‘利用职权包庇亲属’?”
周文斌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说。
“我也给过您机会,”我回答,“很多次。”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敲门声,郑教授的声音。
“时间到了。”
我转身去开门。
“林阳。”周文斌在背后叫住我。
我回过头。
他站在窗前,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但他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份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个签名,”他说,“签的是我导师的名字。但笔迹鉴定的话,会发现是我模仿的。当年我导师根本不知道数据有问题,是我伪造了他的签字,把课题压下来的。”
我握住了门把手。
“如果这件事曝光,他也会受牵连,”周文斌笑了,笑容惨淡,“他今年七十八岁,心脏病,刚做完搭桥手术。你说,他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周文斌说,“明天早上九点,学术委员会开会。你可以选择说实话,那会毁了一个老人的晚年。也可以选择说,那些笔记是你自己找来看的,我不知情,那你的学术不端嫌疑就洗不清了,但至少,所有人都能体面地收场。”
他慢慢走过来,停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选吧,林阳,”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得像叹息,“做个英雄,毁掉所有人。还是做个聪明人,给自己留条后路。”
门把手在我手中变得冰凉。
周文斌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掩饰任何情绪的眼睛。
“您导师知道您用他的健康来威胁学生吗?”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周文斌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深沉。
“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林阳,我教你三年,今天教你最后一课: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真相,埋起来对所有人都好。”
“包括造假?”我问。
“包括一切。”他盯着我。
“明天九点之前,告诉我你的选择。如果你选错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我电脑的文件夹目录,其中一个文件夹的名字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