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蟹三年赔光家底,媳妇闹离婚,谁知直到抽干蟹塘后全村哗然。我把我家那口十六亩的蟹塘抽干那年,四十五岁。
我叫孙立本,苏北洪泽湖边柳沟村人。我家祖上撑船打鱼,我爹那辈包了几亩水田,轮到我这儿,田没种出什么名堂,先跑了十几年运输。
开那辆二手解放车,拉沙、拉砖、拉化肥,风里雨里,一趟挣个三五百。跑了十来年,攒下点钱,在镇上盘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农资店,卖种子化肥农药。那几年日子过得顺,一个月能落七八千,村里人都说孙立本有出息。
可顺日子没几年。镇上一连开了四五家农资店,价格压得跟地皮一样低。我店里一年比一年冷清,最后连进货的钱都要往外借。
二〇二一年,我在酒桌上听人说起养螃蟹。
那人姓范,是常来收水产的,人称范老板。他说,现在大闸蟹市场好得很,一斤三两的公蟹能卖四十,四两的母蟹能卖到一百多。他还说,柳沟村这水最适合养蟹,湖汊水性稳,水草多,天生的蟹塘。
我动了心。
回去跟媳妇秀云商量,她当场就皱眉,说,那水里的活物,哪是说养就养的,你看村西头老周养鱼,赔了两年。
我那时鬼迷心窍。我说,老周养的是草鱼,一斤三块钱,当然赔。咱养的是蟹,是高档货。
那年冬天,我把店转了,把家里攒的十八万,全砸进了那口十六亩的塘子。买苗、清塘、围网、修闸,又置了两台增氧机。秀云拦过两回,没拦住,最后只说了句,你要是赔了,咱这个家就散了。
我没当回事。
第一年,我投了三万只苗。苗下塘那天,我蹲在塘埂上看了半天,水面上那些米粒大的小东西密密麻麻,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的转机就在这片水里。
结果那年秋天,起了两千四百斤蟹。个头还行,可产量太低。范老板来收,挑挑拣拣,最后算了两万八。饲料、电费、人工,一年花了七万多。
第一年,赔了四万五。
秀云没吵,只把账本递给我,说,你看。
我翻着账本,把笔一扔,说,第一年嘛,学费。螃蟹头一年认塘,第二年就上量了。
第二年,我又借了六万,加投两万只苗。这回我精心了,天天守在塘边,喂料、换水、测水温,七八月里一天只睡四个钟头。
七月末,来了场罕见的高温。连续十几天,气温四十度,水温升到三十五六度。增氧机连轴转,我夜里不敢睡,怕停电。第八天夜里,还是停了两个钟头。
第二天一早,塘面上浮起白花花一片。
我下到塘里捞,一脚踩下去全是软塌塌的死蟹,泡得发白,一捞一大把,腥味冲得人反胃。我一趟一趟往岸上抱,抱到后来腿一软,跪在塘泥里,两只手全是死的。
那一年一共活了不到八百斤。连本带利,赔了十四万。
秀云跟我大吵了一架。她把我娘留下的那对玉镯子拿去当了,又回娘家借了五万,才把最急的几笔账堵上。她说,孙立本,咱儿子明年上大学,你把钱全攥在这滩水里,你是想让孩子上不了学吗。
我说,再给我一年。就一年。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三年,我不信邪。
我把老宅前头那块宅基地抵了出去,又凑了十一万。这回换了苗,从南通进的,一只贵三分钱,但抗高温。我把塘子重新做了一遍防逃网,围得严严实实。
那年苗下得早,长得也顺。五月脱壳,六月扩塘,七月里我夜里照着手电巡塘,看见那些蟹在草里爬,青壳白肚,一只赛一只大,我心里那个美,走路都带风。我跟秀云说,今年能扳回来,肯定能。
可到了八月,怪事来了。
白天我撒料,撒下去水面动静不大。到晚上再去看,料还是原样搁着,没人吃。我心里咯噔一下,拿手抄网在塘里抄了一圈,只抄上来几只小的。
那些大的呢?
我起了地笼,一夜下来,空空如也。前一个月明明满塘都是,这会儿像凭空蒸发了。
我蹲在塘边蹲了一整夜,怎么也想不通。围网是好的,闸口是焊死的,没跑。水也没坏,草也还青。那蟹到底上哪儿去了。
收蟹的季节到了,范老板开着车来,我硬着头皮起了塘。一网下去,稀稀拉拉,大的一共没几斤。
范老板称完,把手套一摘,说,立本,兄弟跟你说句实话,这塘你怕是不能再养了。
那年秋天一算,赔了十九万。加上前两年,整整三十七万。
腊月里,秀云把她的行李卷了起来。
她坐在炕沿上,一边叠衣服一边哭,说,孙立本,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没享过一天福。头两年我还劝自己,说人总得拼一回。可你拼到现在,家没了,地没了,儿子明年上学的钱也没了。我嫁的是个人,不是那塘子水。
我坐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阵子,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背后说,孙立本这是魔怔了;也有人说,好好的农资店不做,非要下水扑腾。
大年三十,别人家放鞭炮,我家冷锅冷灶。秀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说,过了初五,我就去乡里。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说,你容我把塘子清了。
她问,清塘干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我那几万只蟹,到底去哪儿了。
开春,我把塘子抽了。
水泵架在塘埂上,轰鸣了整整两天两夜。水位一寸一寸往下落,先露出塘边的水草根,再露出黑泥。
我雇了村里的老周和两个后生,穿着皮裤下塘。第三天上午,水快见底的时候,老周忽然喊了一声,立本,你快来看。
我跳下去,踩着没过脚踝的塘泥,走到他跟前。
塘底靠东那一片,黑泥被拱得乱七八糟,密密麻麻全是洞。洞有多粗?有小孩胳膊那么粗。老周拿铁锹一挖,泥里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圆头圆脑,四只爪子,脖子一缩,露出一圈软边。
是鳖。
我愣在那儿。
老周又挖,一锹一个,一锹一个。那些东西在泥里趴着,被翻出来就笨头笨脑地爬。我数着,一、二、三……数到二十,我数不下去了。
塘底那片,藏着整整一窝。
我们仨在那片泥里掏了一下午。到天黑,岸上的蛇皮袋里装了一百多只。最大的那一只,我拿秤称了一下,四斤三两。
我蹲在塘埂上,看着那一袋东西,浑身是泥,手抖得点不着烟。
后来我才弄明白。
我家这口塘,东边塘底有条老暗沟,通着外头的湖汊。那沟是几十年前围湖造田的时候留下的,我修塘时没查出来,就压在了塘底。野生甲鱼打那条沟进水,在我塘里安了家,一代一代,越聚越多。
我投下去的蟹苗,那些跑的、脱壳的、瘦的,全叫它们吃了。我第三年眼见着满塘的蟹,一夜之间空了大半,就是叫这些家伙招呼了。
一塘螃蟹,喂了三年的甲鱼。
第二天,我请范老板来看。
范老板蹲在蛇皮袋跟前,一只一只往外掏,越掏眼睛越大。他抓起那只四斤多的,翻过来看了看底板,说,老货,这是老货,起码十来年了。
他问我,一共多少只。
我说,掏了一百三十七,估计底下还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立本,你知道现在野生甲鱼什么价吗。
我摇头。
他说,三斤往上的,一只一千二,我给你按一千一收。
那天,范老板的车装了整整一车。后来我又下去掏了三天,前后一共掏出来三百二十一只。加上范老板后来又来过两趟,最后结账那天,他把一沓钱拍在我手里,说,立本,三十八万七千,你点点。
我抱着那沓钱,站在正月里那个冷清的院子当中,手是抖的。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
头一天就来了十几个人,站在我家塘埂上往里看。老周逢人就说,亲眼看见的,一锹一个,全是老鳖。有人说孙立本走了狗屎运,也有人说,那他妈是他拿三十七万喂出来的。
秀云那天从娘家回来了。她站在院门口,看我蹲在地上数钱,站了很久,慢慢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说,数清楚了?
我说,清楚了。
她没再提离婚的事。
开春,我没再养螃蟹。
我把那口塘改了,塘埂加高,东边那条暗沟用水泥封得上严严实实,又从外地进了三千只甲鱼苗,一水儿的甲鱼塘。
我跟秀云说,这回不赌了,慢慢来。
甲鱼长得慢,三年才见钱。可我心里不慌了。头三年我赌的是一夜暴富,这三年我认的是细水长流。村里的老周后来也跟着我养,两家塘挨着,晚上一起巡塘,坐在埂上抽烟,看水面上月光一片一片地晃。
上个月,塘里起了第一批货,两百多斤,卖了七万。
秀云把钱存进银行,回来跟我说,儿子下半年的学费,够了。
今天我又站在塘埂上。东边那片黑泥,如今平平整整,水泥封着,看不出底下有过什么。风从湖汊那头吹过来,水面上皱起一层细纹。远处老周在塘那边喊我收网,我应了一声,卷起裤腿,往塘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