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找到了。
在奶奶枕头底下的夹层里,和几张粮票、一块旧手帕压在一起。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边,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处颜色淡得快看不清了。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灰布衣服,背景是一个老火车站。
我认出了奶奶。她站在中间,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浅。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军装,没戴帽子,手拎着一个布包袱。右边的年轻人矮一些,穿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三行铅笔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民国三十七年。车站。
三弟。
第三行字被拇指磨得模糊了。我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才认出写了什么——
姐等你回来看一眼。
我拿着照片去问我爸。
"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我爸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他认出奶奶,认出奶奶左边那个穿军装的是她堂哥,早年去了台湾,八几年回来过一次。右边那个他不认识。
"这个是谁?"
"不认识。"
"你小时候没见过?"
"没见过。"
我去问我姑。我姑比我爸大五岁,小时候跟奶奶住一个屋。
她看了一眼照片,说:"这个是你奶奶的弟弟。"
"我奶奶有弟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姑把照片放下,没接话。
"他去哪了?"
"走了。"
"走哪了?"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又去了。我姑在院子里择菜。我坐在她旁边,把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
"三弟。民国三十七年。车站。"
我姑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奶奶跟你说过这个人吗?"
"没有。她从来提过。"
我姑把手里那根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奶奶一辈子没跟人提过。"
民国三十七年,奶奶二十二岁。三弟十七。
那年春天,三弟跟她说,镇上在招人。说是有活干,管吃管住。
奶奶说:"我跟你一块去。"
三弟说:"姐,你先在家等着。等我安顿好了,回来接你。"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扛,走出了门。奶奶追到村口,说:"那我送你去车站。"
两个人走到镇上,三弟买了票。火车没来的时候,他们站在站台上。三弟说:"姐,你回去呗,别等了。"
奶奶说:"我等你上车。"
后来三弟上车了。后来火车开了。后来站台上的人都走完了。奶奶还站在那儿。
她站了一整天。
后来她回到家,把那天的日期用铅笔写在墙上——民国三十七年。后来她把它写到照片背面。
后来她就一直等。
第二年、第三年、第五年。她嫁人了,生孩子了,孩子长大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逢年过节,她多摆一副碗筷。有人问,她说:"等人。"
后来她不摆了。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摆的。也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那张照片收进枕头底下的。
她走的那天下午,精神忽然好了。她让我姑扶她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
"三弟回来了吗?"
我姑说:"没有。"
她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要是他回来了,拿照片给我看看。"
那天晚上,她走了。
我姑说,你奶奶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听完之后,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第三行字,拇指磨过的地方比其他地方亮。是被人摸了无数次磨出来的。
我拿着照片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
照片上的人穿军装的那个,我知道他后来去了台湾,八几年回来过。穿中山装的那个,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有没有回来过。
但我知道奶奶等的那个人,他没回来过。
民国三十七年到现在,快八十年了。
车站还在。火车还在开。
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那个位置。
那是奶奶等了一辈子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