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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噜憋气、垫高枕头、脚凉?医生说:这三个睡觉习惯要当心》

我叫万长贵,今年七十六。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巴掌大的机器,夜夜呜呜地送气。孙子给我买的,叫呼吸机。
为啥一把年纪还得靠这玩意儿睡觉?这事,得从我心里一个人说起。
我老伴陈桂枝,走了整整四年。她走那年七十一。1972年经人介绍,我俩成了家。她在县被服厂踩缝纫机,十八岁踩起,一直踩到厂子改制。四十九年的婚姻,锅碗瓢盆,磕磕绊绊,说散也差点散过,最后全落在一张床上。
老话讲,少年夫妻老来伴。可这个伴,先我一步走了。
她走的那晚是腊月,天寒地冻。后半夜两点来钟,她推醒我,说胸口闷得慌,让我倒口水。我摸黑去了厨房,回来时窗户上结着冰花,她靠着床头,手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喝了水,缓了十来分钟,她说好多了,催我睡。我掖好被子,关了灯,听着她的呼噜慢慢小下去,我也合了眼。
天亮我一伸手,摸到的是一片冰凉。她还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头歪着,手攥着被角,人早没了气息。救护车的人讲,走了得有两三个钟头。大夫后来告诉我,是心梗,夜里发作的那种。先闷,再喘,缓一阵子像好转,其实是回光返照。
儿子从市里连夜赶回,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问我后悔不后悔?后悔。
出事前那几年,她睡觉的样子,其实一直在给我递话,我一样都没接住。
头一样,她的呼噜变了调。不是匀匀的一路响,是打几声,停住,憋个两三秒,再轰一口长气出来,跟重新点火似的。头两年我推她一把,她翻个身能消停一阵。到后两年,推也不顶用了。我心里想啥?想着人老了,肉松了,呼噜都松,谁没个呼噜?当年汽车队出车住大车店,八个人一条大通铺,屋里响得跟机房一样,谁在意过?
第二样,枕头越摞越高。原本一人一个荞麦皮的枕头,她先垫成两个,嫌一个矮了压脖子。两个不够,把我那个也占了,摞成三层。再往后,干脆不躺了,被子卷在腰后头,靠着床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我问她躺着不舒坦?她说躺平了喘不上气,顶得慌。我说靠着能睡着?她说缓缓就行。后半夜我一睁眼,路灯的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点,她就坐在那点光边上,手里攥着被角。我心疼她脖子疼,她摆摆手,老了,啥姿势不是睡。
第三样,脚凉。她后半夜蜷成一只虾,被子裹得再紧,脚还是冰的。橡皮暖水袋灌得滚烫塞进被窝,半夜塞子一松,漏湿了半床被子。第二天她按着院里晾的被子那片湿印子,自嘲说老了,连个暖水袋都看不住。我说是不是被窝不暖和,她摇头,说不是被窝的事,是脚底下本身没火。我把她的脚捂在手心里,凉得像刚出井的水,焐半天热乎一点,后半夜又凉回去了。新暖水袋买了,毛袜子也买了,她嫌袜子硌脚,塞抽屉里一直没穿。
呼噜响,我以为是老;枕头高,我以为是习惯;脚凉,我以为是天冷。三样凑在一块儿,是啥?我一个修了三十一年车的人,听得出发动机里一丝杂音,竟然听不出枕边人一晚又一晚的求救。
直到后来有一回,我把这三样讲给县医院一位姓程的大夫听。他五十来岁,听完盯着我看了半天,说的话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说,那个打了憋、憋了轰的呼噜,学名管叫睡眠呼吸暂停。一夜憋几十上百回,血里的氧就缺一口又一口,心脏就这样一年一年硬熬,血压高了,心也肥了。躺不平、垫高枕头靠着的,是心功能顶不住了,血往心口涌,只有坐起来才喘得过气,那不是习惯,是身子自己给自己找活路。脚凉呢,是血泵不到末梢了,根子还在心上。
程大夫末了讲,你老伴这颗心脏,起码熬了三五年往上。白天什么都藏得住,夜里藏不住,睡觉是人一天里最诚实的时候。他还说,干大夫三十年,最怕听一句“老了都这样”,多少病就毁在这五个字上。
我问,早几年查,来得及吗?
他说,能查能治。憋气的戴呼吸机,夜夜顶着,能顶回大半。心脏的事早发现早用药,走不到那一步。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后来把家属院里走了的老人挨个捋了一遍,越捋心越沉。二楼的老周,比我小两岁,前年夜里走的,他那呼噜跟桂枝一个打法,打几声,憋住,轰一口,走的也是心上的病。三单元的孙老师,走了五年了,最后一年搬把藤椅坐床边睡,说躺着憋,那时候我们还笑老太太睡觉挑姿势,如今想想,哪是挑姿势,是命在喊救命。
也有反例。院里的王木匠,呼噜响得打雷,活到九十一,越老越硬朗。我琢磨明白了,他那呼噜是匀的,从头响到尾,中间不带断的。响不碍事,憋才要命。
年轻时听老人讲,两口子谁先走,看睡觉就有数。我从前当是迷信,如今才懂,这不是算命,是老一辈人一双眼睛一双眼睛看出来的经验。谁先走,不是命簿上写好的,是身上的病在夜里悄悄长了许多年,身边人没低头看它一眼。
去年秋天,儿子回来,硬拉我去市里医院做检查。我嘴上说好好的查什么,他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爸,我妈那三样,你身上有头一样。
可不是嘛。我夜里照样打呼噜,照样打着打着断一口气。当年桂枝拿胳膊肘捣了我半辈子的毛病,全在我自己身上。检查那晚,脑袋上贴了十几个电极片,机器画了一宿,第二天结果出来——一夜憋了四十多回,最狠的一口,五十几秒。
五十几秒喘不上气,一夜四十几回,几十年下来,我这颗心脏是怎么熬过来的?
呼吸机戴上头一晚,别扭得很,跟当年修车拿气枪对着脸似的。熬到后半夜总算睡着,早上醒来我一愣,头不昏了。从前起床脑袋像蒙了层布,得坐半个钟头才清明,我一直赖给年纪。原来是几十年的夜里,我一口一口憋出来的。
如今这机器夜夜陪着。院里老赵头来瞧过,撇嘴说戴这个是活受罪。我说受这一时的罪,换一宿的氧气,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几天后他儿子押着他去查了,一夜憋六十多回,比我还狠,现在他也戴上了,逢人就说怪不得白天坐着就打盹。赵婶被闺女也押去查了,呼噜没毛病,倒查出血糖高,天天扎手指头,咧着嘴喊疼,心里头是踏实的。
上个月,桂枝的妹妹从乡下来住。第二天一早她跟我说,哥,你夜里那呼噜变样了,匀了,一口气是一口气,不断了。我说,机器顶着的。她盯着床头那台机器看了半天,轻轻说了半句,姐要是有这个东西……
后头的话,她咽了,我没接。
那天夜里,面罩扣好,机器呜呜地送气,一声接一声,匀匀的。半梦半醒间,我忽然觉得这声音熟得很。想了半天才明白,像的是桂枝年轻时候的呼吸。那时候她不打呼噜,睡得沉,孩子睡熟了,她脸朝里躺着,我半夜醒过来侧身看她,听的就是这样,一口气,一口气,安安稳稳。
我闭着眼听了很久很久。
后来,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