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旅行。
我跟女儿胡婷和女婿高海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胡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妈,你说啥?"
我把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推到他们面前,"我和你爸,后天出发,先去云南,再转四川,回来的时候走贵州。一共二十三天。"
高海放下手机,眉头拧成一团,"妈,这时候你走?我爸下周就要从老家过来住了,你不是说好了要帮着做饭收拾吗?"
我看着他,笑了笑,"那是你爸,不是我爸。他来了,你自己伺候。"
胡婷急了,"妈!你怎么说话呢?高海他爸一个人在老家多可怜啊,接过来住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点点头,"所以你们伺候,天经地义。"
我是高小芸,今年五十五,去年从纺织厂退下来。老伴胡兵,五十七,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去年也退了。我们俩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省吃俭用,把女儿胡婷供出来,又帮她成了家。
胡婷是我们的独生女。她大专毕业进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认识了高海。
高海是外地人,老家在下面一个县城,父亲高建国是退休小学老师,母亲走得早。他在这座城市没房没车,租住在城中村。
胡婷带他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我和胡兵心里是打鼓的。不是嫌他人穷,是怕他底子薄,以后日子难过。
可胡婷认准了。她说高海人勤快,嘴巴甜,知道疼人。
我和胡兵商量了一晚上,最后说,孩子们愿意,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拖后腿。
结婚的时候,高海家拿不出多少钱。高建国把老家的老房子抵押了,凑了八万块。我和胡兵把攒了二十年的积蓄拿出来,三十二万,凑了四十万首付,在城郊给他们买了套两居室。
彩礼是我主动提的,不要了。我说高海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别让他再背债。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我和胡兵穿着新买的衣服,挨桌敬酒,脸上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那三十二万,是我们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胡兵那天晚上喝多了,坐在床边跟我说,"小芸,咱们这辈子,算是把心掏出来了。"
我说,"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刚结婚那两年,高海对我们确实不错。逢年过节提两盒糕点上门,嘴上"爸""妈"叫得亲热。
可日子一长,味道就变了。
胡婷生了孩子之后,我搬过去住了半年,帮着带外孙。那半年我算是看明白了——高海这个人,嘴上甜,心里全是算盘。
孩子半夜哭,他翻个身继续睡。胡婷喊他起来冲奶粉,他迷迷糊糊说"明天还要见客户"。
白天我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个不停。吃完饭碗一推,又进了书房。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跟胡婷说想歇一天。高海从书房探出头来说,"妈,那孩子今天的辅食你弄好了吗?我晚上有应酬,得先走了。"
他连我发烧这回事,问都没问一句。
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但胡婷替他说话,说他工作压力大,让我多体谅。
我体谅了。可体谅来体谅去,他们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外孙上幼儿园之后,我搬回了自己家。胡兵说,总算清净了。
可清净日子没过几天,电话又打来了。
去年秋天,高海约我和胡兵出去吃饭。
他选了个挺高档的馆子,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我心里嘀咕,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果然,酒过三巡,他放下筷子,一脸诚恳地看着我。
"妈,爸,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说。"
"我最近看好一个项目,"他说,"跟朋友合伙做建材生意,稳赚不赔。但启动资金还差十万。"
我和胡兵对视了一眼。
高海接着说,"我知道这数目不小,你们要是方便的话,先帮我周转一年。一年之后我连本带利还你们,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都红了,"妈,我在这边无依无靠,除了你们,我真不知道还能找谁。"
胡兵心软了。他碰了碰我的胳膊,意思是答应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十万块,是我和胡兵最后的养老钱。我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八千,这点钱要是动了,以后万一有个病痛,连个应急的都没有。
可高海是我女婿,胡婷的男人。他开口了,我不帮,胡婷在中间难做。
"行,"我说,"钱我给你。但有一条,这钱是借给你的,一年之内必须还。"
高海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谢谢妈!谢谢爸!你们放心,我高海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三天后,我把十万块转到了他卡上。
钱转出去之后,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高海一个字都没提还钱的事。
我也没好意思催。毕竟是一家人,催急了显得我小气。
直到上个月,胡婷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高海扶着高建国站在一辆崭新的银色轿车旁边。高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手搭在车顶上,摸来摸去。
配文是:"给爸提了辆新车,老爷子高兴坏了。"
我点开放大看,那辆车我认识,是大众的一款SUV,落地价十五万往上。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胡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
"他哪来的钱买车?"胡兵问。
我说不出话来。
十万。他找我借的十万。加上他自己凑的五万,正好十五万。
他说的什么建材生意,什么合伙投资,全是编的。
他拿我的养老钱,给他自己的父亲买了辆车。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胡兵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这个白眼狼!"
我拦住他,"你别去闹。"
"不闹?十万块啊!"
"闹了有什么用?"我苦笑,"钱已经给他了,你闹到胡婷那里,她夹在中间难受。"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口气,堵得我整整一个星期没睡好。
又过了两周,高海带着高建国上门了。
高建国拎了两盒茶叶,笑得满脸皱纹,"小芸啊,听说你们想出去玩?我跟高海说,让他开车送你们去。"
我看了一眼高海。他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不用了,"我说,"我们坐高铁。"
高建国没听出我的冷淡,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这车子真不错,高海说花了十五万呢。我那老伙计们都羡慕死了,说我养了个好儿子。"
我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脸上挂着笑,"是啊,高海孝顺。"
那天他们走了之后,胡兵问我,"你就这么忍了?"
我没说话。
不是忍了。是在等。
等高海自己开口。
他果然开口了。
三天后的晚饭桌上,他吞吞吐吐地说,"妈,我爸过来住的事……你看,他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胡婷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放下筷子。
"能不能搬过来住一阵子,帮着照顾照顾我爸?"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高海,你给你爸买车花了十五万。其中十万,是我借给你的。你说一年还,现在过去八个月了,一个字没提。"
他脸色变了。
"你不仅不还钱,还想让我免费过来给你爸当保姆?"
高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胡婷在旁边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那天晚饭不欢而散。高海摔门走的时候,我连眼皮都没抬。
高海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三天后,胡婷的电话打来了,带着哭腔。
"妈!高海住院了!急性胆囊炎,要做手术!"
我愣了一下,"严重吗?"
"医生说要切胆,现在在办住院手续,押金要先交两万……妈,你能不能先过来一趟?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看了一眼胡兵。他正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
"妈?你说话啊!"胡婷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哭。
我深吸一口气,"胡婷,我和你爸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胡婷的声音拔高了,"妈!你说什么?!高海都住院了,你这时候要走?"
"我们票早就买了,"我说,"后天的飞机。"
"那押金呢?手术费呢?"
"高海不是给他爸买了十五万的车吗?那车是他买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把车卖了。"
"妈!你怎么这么冷血!"胡婷在电话里哭了。
我挂了电话。
胡兵回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平静地说,"高海住院了,要做手术。胡婷让我过去帮忙。"
胡兵放下水壶,"那……你去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老胡,你记不记得你退休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你说,等我也退了,咱们俩出去走走,去云南,去四川,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胡兵的眼睛慢慢亮了。
我和胡兵真的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胡婷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发了条微信,说"妈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飞到昆明的时候,天特别蓝。胡兵站在机场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小芸,"他说,"咱们真的出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出来了。往后的日子,咱们为自己活。"
我们在滇池边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胡兵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放松过。
后来我们去了大理,在洱海边租了间民宿。每天早上被鸟叫醒,推开窗就是蓝蓝的水面。
胡婷偶尔发消息来,语气好了一些,说高海的手术很成功,已经出院了。高建国把车卖了,凑了手术费和住院费。
我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没再提让我回去的事。
旅行走到第七天的时候,高海自己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还有点虚,大概是刚恢复。
"妈,"他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那十万块钱,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他顿了顿,"车我爸已经卖了,钱我会分期还你们的。每个月还五千,两年还清。"
"随你吧,"我说,"我和你爸在外面玩呢,挂了。"
我挂了电话,胡兵问我谁打的。
"高海,"我说,"他说要还钱。"
胡兵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们站在山顶上,远处是层叠的山,山脚下是一片明镜似的湖。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我给胡婷带孩子、做饭、洗衣,掏光积蓄给他们买房,又借出去十万块养老钱。我像一台永远不停转的机器,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转。
可机器也有断电的一天。
我不想再转了。
胡兵在旁边伸了个懒腰,大声说,"小芸,下一站去哪?"
我笑着说,"你说去哪就去哪。"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