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死了?
我漂浮在抢救室的天花板下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俯瞰着下方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
医生和护士们仍在忙碌,电极片贴在那苍白的胸膛上,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刺耳的“滴——”声,那条笔直的红线。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淡去了,医疗仪器的嘈杂声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入灵魂深处的阴冷。
等我回过神来,已置身于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色长廊,雾气弥漫,无声无息。
一个穿着类似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疲惫,凭空出现在我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平板电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处理不完公务的麻木。
“你好,我叫老周。”他划拉着屏幕,声音极为平淡“姓名,谷屿。阳寿已尽,死于……交通意外。”
他顿了顿,将平板转向我,上面布满了繁复难懂的幽暗符文。
“你还有一个选择,签署这份‘阳世鬼差临时雇佣协议’,通过完成引魂任务,积累绩效,兑换阳寿。”他语气平淡。
“我……还能回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简单的回去,是‘暂用’。”他冷静地纠正,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所有睡觉的时间,将会被我们征用。”
我犹豫了。
父母因为创业失败,早早离世,我了无牵挂。
但是想起女神苏晴。
两天前,她刚刚答应我的邀约,还是心软了。
“我签。”在老周的指引下,我用我的意识体,触碰那些闪烁的符文。
于是,那符文变成条款,“严禁以任何形式干涉阳间既定因果,违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嗡——”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刺痛,好像烙铁直接烫在了我的灵魂核心,痛感瞬间蔓延。
紧接着,无数纷乱的信息流强行涌入,关于职责、禁忌、奖惩……
像一场数据风暴,几乎要将我脆弱的意识撕碎。
刺眼的白光,强行撬开了我的眼皮。
心脏像是被重锤擂击,猛地一跳。
随之而来的,是撕裂般的疼痛和强烈的窒息感。
喉管里插着异物,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胸腔火辣辣的。
“醒了!他醒了!奇迹!真是医学奇迹!”耳边是医生护士充满惊喜的呼喊。
随之而来,仪器重新规律的滴答声。
医生们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翻看我的瞳孔,检查各种数据。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重组,无处不痛,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他们称我为“奇迹”,但我清楚地知道,这所谓的奇迹,背后是一场用未来未知的一致协议。
左手手腕内侧灼烧一般疼痛。
那里,多了一个淡淡的、如同古老二维码般的灰色印记。
仿佛生长在皮肤之下,无法去除。
查房的医生,也曾注意到这个“淤痕”,只是将其归咎于抢救时的压迫所致。
只有我知道,这是我的卖身契,是连接阴阳的鬼差契约烙印。
02
我,又“重生”了。
那天见到苏晴,一起看电影时,我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这片子很烂,你为啥哭了。
我说,活着真好。
白天顶着“谷屿”的身份,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继续上班,一切似乎回归往日。
但夜晚入睡之后,真正的“工作”才开始。
开始,就像梦境一样,醒来就忘记。
隐隐只记得,梦里有无尽的灰色雾气,以及手中那条冰冷沉重的“缚灵锁链”。
还有仓惶逃窜或茫然无措的模糊光影,让我心惊。
耳边有时会传来凄厉的哭泣,有时还有恶毒的咒骂。
但醒来之后,这些回忆都迅速褪色。
我常常强烈的心悸、一身黏腻的冷汗,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和疲惫。
记忆成了碎片,唯有那些极端的情感残留下来,像幽灵一样缠绕着白天的我。
我开始变得异常疲惫。
白天开会时,会不受控制地打瞌睡;午休时,仿佛怎样都睡不够。
我对某些从未去过的地方,或者新闻里突然出现的陌生名字,会产生一种诡异的既视感,好像在哪里听过、见过。
但仔细回想,却又是一片空白。
这种割裂感,让我日渐焦躁。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加班夜。
我拖着近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随手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一则感人报道——
“本台消息:近日,我市优秀支教教师方雯,在偏远山区为保护学生,不幸被突发山体滑坡的落石击中,经抢救无效英勇殉职……”
屏幕上出现了那位女老师的照片,笑容温暖而纯净,眼中带着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
这张脸……我见过!
不是在现实,而是在那灰雾弥漫的“梦境”里!
我清晰地回忆起,在一个漏雨的简陋教室中,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对着我无声地流泪,眼神充满了哀伤与不甘。
而我,像个冰冷的机器,在她试图拥抱那些惊恐的孩子时,抛出了手中的锁链……
冷汗瞬间从我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拿起手机,颤抖着搜索另一个名字——赵坤。
页面弹出一条财经短讯:“涉嫌严重违纪、此前因‘病情危重’被暂缓审理的坤建集团董事长赵坤,近日奇迹般康复,已返回其豪华宅邸休养,据悉其名下慈善基金会近日有大量资金动向……”
配图是赵坤在自家花园里接受采访的照片,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面色红润,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嚣张。
这张肥腻的脸,我也见过!
在另一个“梦”里,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宅,他搂着妖艳的女子,对着我所在的方向,发出狞笑。
他的周围,是堆积如山的钞票,和谄媚的笑脸。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只是记得,赵坤,明明在我勾魂的花名册中。
梦境的记忆越加清晰,我也更加疑惑。
一天,我负责牵引的,是一个刚刚在建筑工地失足丧命的年轻魂魄。
路上他不停回头,哭喊着说他老婆刚怀上孩子,他不能死。
我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按照“协议”,我不能回应,不能安慰。
我是一个无情的阴间公务员,只能麻木地执行任务。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方雯那张流泪的脸,和赵坤那嚣张的狞笑。
所有的记忆瞬间涌现。
我本应该勾的,是赵坤的魂魄。
可是临行前,老周却给我更改了任务。
方雯,成为了替换的目标。
我将那个年轻的建筑工人,送入了朦胧的光晕。
然后,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结束工作。
老周发现了异常,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边,脸色比平时更加晦暗。
“今天效率有点低。”他划拉着幽蓝的平板,头也不抬地说。
我深吸了一口阴冷的空气,鼓起勇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老周……方雯,那个支教老师,还有赵坤……他们的命数,是不是弄错了?”
老周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布满疲惫和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鬼差谷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的职责是引魂,不是判官。阳间命数,生死簿上早有记载,不是你我能质疑的。”
“可是……”我还想争辩,想起方雯保护孩子时的决绝,想起赵坤周围那堆砌的罪恶和钞票。
“没有可是。”老周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协议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严禁以任何形式干涉阳间既定因果。你想魂飞魄散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我瞬间清醒,也让我心底发寒。
不得已回到身体。
意识抽离的瞬间,我仿佛听到灰雾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带着讥讽意味的低笑。
醒来时,天已微亮。
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不止,左手腕的契约烙印灼热得发烫。
白天的阳光,也无法驱散那股从灵魂深处渗出的阴冷。
白天在公司,我机械地处理着文件。
脑海里不断回放的,仍然是昨夜老周的反应。
他那反常的沉默和警告,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测——这里面一定有鬼!
一次,与其他鬼差共同执行任务,去缉拿一个怨气极重的游魂。
那魂灵极其强悍,我们几条缚灵锁链,才勉强将其制住。
完成了任务,几个资格老的鬼差在那里闲聊。
一个精瘦的老鬼差,一边喘着气收紧锁链,一边低声咒骂:“妈的,这世道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