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再婚的喜讯传遍全城那天,儿子收到了他寄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只褪色发旧、缝线歪扭的毛绒玩具熊。
我气得浑身发抖,准备把这破玩意儿扔进垃圾桶。
儿子却紧紧抱住小熊,阻止了我。
深夜,儿子悄悄告诉我:“妈妈,小熊肚子里有东西。”
我拆开熊肚子上那道粗糙的缝线,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取出那个油布包时,我的手在颤抖。
01
我叫苏云舒,今年三十一岁,在本地一所小学担任音乐教师。
和江远舟离婚,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离开的理由简单直接,说我安于现状,跟不上他想要闯荡的步伐。
那天深夜,儿子帆帆早已熟睡,我独自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褪了色的毛绒玩具熊上。
灯光昏黄,映得那只熊更显陈旧,棕色的绒毛失去了光泽,身上几处缝合的痕迹歪歪扭扭,像一道道愈合不好的旧伤疤。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几乎不再有回应的对话框,犹豫再三,还是打出了一行字发过去:“帆帆收到你寄的东西了,以后别再寄这种用不着的旧东西。”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响,这倒也符合江远舟一贯的作风,疏离、自我,始终活在他自己的轨道里。
想起离婚那天的情景,心口还是会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那是深冬,江远舟将一份离婚协议放在我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云舒,我们分开吧,这样对彼此都好。”
我当时正哄着两岁多的帆帆,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能下意识地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每天都是孩子、家务,你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温度,“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向前的同行者,不是一个只能守在灶台边的女人。”
“可是帆帆还这么小……”我的话被他直接打断。
“孩子跟你,房子也留给你,我会按月支付抚养费。”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别让大家都难堪,好聚好散吧。”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婚姻关系。
他几乎什么都没带走,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和工作所需。
离婚后的头七八个月,他还会按时转账,后来就渐渐没了规律,直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十四个月没有任何音讯了。
我一个人带着帆帆,依靠着这份薪水不算丰厚的工作维持生活。
幸好学校提供了教师宿舍,虽然只有五十多平米,但总算是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送帆帆去幼儿园。
路过街角那家总是飘着香气的面包店时,帆帆停下了脚步,小脸贴在冰凉的橱窗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装饰着鲜艳草莓的奶油蛋糕。
“妈妈,那个蛋糕看起来真好吃。”他小声地说,语气里充满了渴望。
我看向价签,八十五元,差不多是我两三天的菜钱。
“帆帆乖,等妈妈下个月发了工资,我们再来看,好吗?”我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嗯,好。”他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小小年纪就学会克制自己的愿望,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如果这个家还是完整的,如果江远舟还在,帆帆是不是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偶尔享受一下这种简单的甜?
把帆帆送进幼儿园后,我赶往学校。
上午有一节三年级的音乐课,准备教孩子们唱那首轻快的《春天在哪里》。
“苏老师,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办公室里,关系不错的同事周婧关切地问我。
“是有点没睡踏实,没什么大事。”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有过多解释。
“是不是又为帆帆操心?”周婧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位朋友,人品条件都不错,在事业单位工作,挺稳定的,要不要认识一下?”
“真的不用了,婧姐,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我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
离婚这几年,确实陆续有人想给我介绍对象,但我都一一回绝了。
不是故作清高,只是心里有太多顾虑,害怕再次受伤,担心帆帆无法接受新的家庭成员,更怕对方看中的并非我这个人。
中午放学,我去接帆帆。
刚走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帆帆抱着他的小书包站在中间,小脸涨得通红。
“我爸爸上周给我买了新的乐高宇宙飞船!”一个穿着时髦的小男孩扬着下巴说。
“我爸爸答应周末带我去新开的恐龙乐园!”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也不甘示弱。
帆帆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道:“我爸爸……给我寄了一个玩具熊,很大的。”
“玩具熊?哈哈哈,那是小女生才玩的!”那个小男孩立刻笑了起来,“而且肯定是便宜货吧!”
“不是的!”帆帆急了,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爸爸说这个熊很特别!”
“你爸爸都不要你们了,我妈妈说的!”小男孩继续嚷道,“你是个没爸爸的野孩子!”
“你胡说!”帆帆眼圈瞬间红了,猛地推了那个男孩一把。
“江一帆!”我赶紧快步上前,将帆帆拉到身边。
回到家,帆帆一直闷不吭声。
他把那只旧玩具熊紧紧抱在怀里,小手一遍遍抚摸着熊耳朵。
“帆帆,告诉妈妈,在幼儿园是不是不开心了?”我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
“妈妈,”他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是因为我不够听话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的,宝贝,”我将他搂进怀里,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爸爸只是……有了他自己需要忙碌的生活。”
“可是王梓睿说,爸爸是抛弃了我们。”帆帆的声音带着哽咽,“妈妈,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喜欢我了?”
“别听别人乱说!”我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珠,“爸爸不是还给你寄了礼物吗?这说明他心里是想着你的。”
“但是别的小朋友都有新玩具,爸爸给我的……是旧的。”帆帆委屈地嘟囔着。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安慰。
的确,江远舟寄来的这只熊太过破旧,很难让一个孩子感到惊喜。
但我不能在帆帆面前诋毁他的父亲,那只会让孩子更加困惑和痛苦。
“宝贝,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只看它外表新不新。”我抚摸着他的头发,试着引导他,“也许这只熊对爸爸来说,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呢?”
“真的吗?”帆帆半信半疑地看着怀里的小熊。
“你看,它虽然旧了,但是这些缝补的地方,针脚都很仔细,说明曾经有人很用心地爱护它。”我指着小熊肚子上那道略显粗糙的缝合线说道。
帆帆低下头,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妈妈,我想给它洗个澡,让它变得干净一点。”
“好啊,那我们一起帮它洗个澡。”我笑着答应了。
我在浴室接了一盆温水,滴入少许温和的洗衣液。
帆帆小心翼翼地将玩具熊放进水里,用他的小手轻轻地揉搓着绒毛。
“妈妈你看,它变白了一点!”帆帆有些兴奋地指着水面。
清洗过后,玩具熊的绒毛确实恢复了一些本色,虽然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至少不再灰扑扑的了。
我用干燥柔软的毛巾将小熊包起来,吸走多余的水分,然后把它放在阳台通风的地方晾晒。
午后的阳光洒在它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一刻,这只小熊看上去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讨厌了。
02
晚上,我照例给帆帆讲睡前故事。
故事讲完了,他却还不肯睡,执意要抱着那只已经半干的玩具熊。
“妈妈,你说爸爸现在在做什么呢?”帆帆躺在枕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可能……还在工作吧。”我随口回答。
“他会想我吗?”
“……会的。”说出这两个字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江远舟一直是个工作至上的人,以前在一起时,他就常常加班到深夜。
离婚后隐约听说他自己创业了,做的是和金融科技相关的业务。
大概半年前,我偶然在本地财经新闻里瞥见过他的公司获得融资的消息,评论区不乏赞誉之词。
而我呢?离婚四年,除了工资象征性地涨过几次,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
我依然是那个在小城市小学校里教音乐的苏云舒,日子过得平淡而清简。
或许江远舟当初说得没错,我确实跟不上他想要的节奏。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帆帆忽然转过头问我。
我这才惊觉眼角有些湿润,赶忙用手背抹了抹,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妈妈刚才打了个哈欠。”
“妈妈别难过,”帆帆伸出小手,笨拙地摸了摸我的脸,“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看着他稚嫩却认真的表情,我心里又暖又酸。
这个才五岁多的小人儿,懂得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哄睡帆帆后,我回到客厅,再次拿起手机。
江远舟依然没有回复,他的朋友圈设置着仅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我点开他的头像,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人物的海边风景照,灰蓝色的调子,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疏离感。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周婧发来的消息:“云舒,我刚刷短视频,好像看到你前夫了!场面挺大的,是不是……结婚了?”
我心里一沉,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视频里,江远舟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站在一家星级酒店门口,身边是一位穿着洁白婚纱的女子。
女子容貌秀丽,妆容精致,脸上的笑容明媚灿烂。
视频配文写着:“恭贺江总新婚志喜!”
我盯着屏幕,感觉手指有些发凉。
所以,他是真的再婚了。
怪不得这个时候突然寄来一只旧玩具熊,大概是想用这件旧物,给过去做一个潦草的告别,也算是对儿子的一种交代吧。
那只破旧的小熊,不过是他施舍给帆帆的一点微末的念想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工作时总有些心神不宁。
上课时会不自觉走神,好几次都是学生们提醒才回过神来。
“苏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校长找我谈话,语气温和但带着关切,“有几位家长反映,说你上课时似乎状态不佳。”
“对不起校长,我最近……家里有点事。”我低着头,感到歉意。
“云舒啊,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学校理解。”校长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语重心长,“但工作上的事也不能松懈。如果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跟学校提,我们尽量帮忙。”
“谢谢校长,我会尽快调整好的。”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手机响了,是幼儿园李老师的电话。
“一帆妈妈,帆帆今天在幼儿园和同学发生了一点冲突,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李老师的语气有些严肃。
我心里一紧,连忙请了假赶往幼儿园。
到了老师办公室,看见帆帆独自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眼睛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怎么回事?”我蹲在他面前,轻声问。
“是王梓睿先说的!”帆帆抬起头,委屈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他说我爸爸结婚了,有了新家,以后就不会再要我了!”
我怔住了。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连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了?
“一帆妈妈,”李老师走过来说,“我了解您家里的情况,但孩子在幼儿园动手,我们必须要进行处理。这已经是帆帆这个月第二次和同学起冲突了。”
“真的很抱歉,李老师,是我没教育好,回去我一定好好跟他沟通。”我连忙道歉。
牵着帆帆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
快到家门口时,他忽然小声说:“妈妈,我明天不想去幼儿园了。”
“为什么?”
“他们……他们都笑我,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帆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妈,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蹲下身,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这一刻,对江远舟的怨愤达到了顶点。
他可以选择开始新生活,但至少应该提前告知我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能更好地安抚帆帆。
现在倒好,孩子在学校承受着同龄人的嘲笑,而我却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复杂的一切。
“帆帆,”我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有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无论爸爸在哪里,无论他做什么,你都是他的儿子。”
“可是他再也不来看我了……”
“因为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非常忙碌。但是你看,他还记得给你寄礼物,这说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确信,“帆帆,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要相信,爸爸妈妈都是爱你的。”
那天晚上,帆帆又是抱着那只玩具熊入睡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或许我应该告诉他更直白的真相,告诉他爸爸已经有了全新的家庭和生活轨迹。
但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下意识将小熊搂紧的样子,所有现实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才五岁多,还不足以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与无奈。
我轻轻碰了碰那只玩具熊,忽然感觉它的腹部有一小块触感不太一样,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硬实一些。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熊肚子靠近侧边的地方,有一条缝线的颜色和针脚,与周围那些陈旧的修补痕迹略有不同,显得新一些。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拆动它。
也许里面只是普通的填充物,也许江远舟只是随手找了个旧玩具寄过来,并没有什么深意。
第二天是休息日,我带帆帆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
经过玩具货架时,帆帆停下了脚步。
“妈妈,我能看看吗?就看看。”他指着琳琅满目的货架,眼神里带着渴望。
“可以看,但是今天我们只买东西,不买玩具,好吗?”我提前跟他约定。
“我知道。”帆帆乖巧地点点头。
他在货架间慢慢走着,最后停在一排毛绒玩具前。
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熊,崭新的,穿着漂亮的小衣服,有的戴着蝴蝶结,有的抱着爱心。
“妈妈,”帆帆指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小熊,忽然问我,“你说爸爸给我的那只熊,很久以前是不是也像它们一样漂亮?”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与他平视:“为什么这么想呢?”
“因为那些缝起来的地方呀。”帆帆很认真地说,“李老师说过,如果一个东西坏了,还有人愿意把它修好,那就说明它很重要。爸爸的小熊被补了好多次,所以它一定特别特别重要。”
我的鼻腔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孩子,总是这样,善良地愿意去相信事物美好的一面。
“是啊,”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一定是对爸爸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那爸爸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我呢?”帆帆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因为你对爸爸来说,比这只熊更重要。”说出这句话时,我内心其实并不十分确定。
但看到帆帆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我知道,有时候,一个充满善意的解释是必要的。
03
周一一早,我送帆帆去幼儿园时,又遇到了那个叫王梓睿的男孩。
他妈妈开着一辆白色的轿车,打扮得很是精致。
“江一帆!”王梓睿一看到帆帆,又嚷了起来,“你上次推我,我妈妈说要告诉园长!”
“梓睿,别闹了。”他妈妈语气平淡地制止了一句,随后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您是一帆妈妈吧?孩子们打闹总归不好,您得多费心管教。”
“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我低声回应。
“听说您是独自带孩子?”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混合着同情与优越感的复杂意味,“单亲妈妈确实辛苦,孩子缺少父亲的管教,难免容易出些小问题。”
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我明白她话里未尽的含义,她在展示她完整的家庭和优渥的生活,而我,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她眼中需要被同情的对象。
“我会注意的。”我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送走帆帆后,我一个人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为什么离婚的女性总要承受额外的目光?为什么单亲妈妈就要被预设为“不易”和“有问题”?
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认真地生活,努力地工作,尽力抚养孩子。
做错事的是那个选择离开的人,但承受评判的,却往往是我。
我再次拿出手机,给那个沉寂的对话框发去一句话:“帆帆在幼儿园因为你的事情被同学嘲笑,你就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来看看他吗?”
信息依旧没有回音。
我苦笑了一下,将手机塞回口袋。
也许我早该彻底放弃对江远舟的期待,斩断对那段早已逝去婚姻的最后一丝眷恋。
但每次看到帆帆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我又狠不下心告诉他全部残酷的现实。
那天下午,我正在琴房指导学生练习合唱,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请问是苏云舒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温和有礼。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江远舟的妻子,我叫叶宁。”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骤然收缩。
是他的新婚妻子。
“……有什么事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苏女士,我想和您谈谈关于帆帆的事。”叶宁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我们见面聊一聊?”
“你想谈什么?”
“有些情况,电话里可能不太方便说。明天下午两点,在中心路那家‘时光咖啡馆’,您看可以吗?”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同意了:“好。”
挂断电话,我的手心有些潮湿。
江远舟的新婚妻子要见我,这意味着什么?是来宣示她对江远舟的“所有权”,还是另有目的?
次日下午,我提前几分钟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叶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妆容淡雅,气质沉静,和视频里看到的一样漂亮得体。
“苏女士,您好。”她站起身,礼貌地向我伸出手。
我与她轻轻握了握手,在她对面坐下。
“抱歉突然这样约您见面,”叶宁开口说道,语气诚恳,“但我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
“请说。”
“是关于帆帆,还有……远舟前几天寄去的那个玩具熊。”她顿了顿,“您应该已经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冷淡,“一只很旧的玩具熊,我不太明白他寄这个的意思。”
“那不是随便找的旧玩具,”叶宁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了一些,“那是远舟小时候最珍视的东西,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念想,他一直保存得很好。”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远舟他……其实一直很思念帆帆,只是他这个人,不太懂得如何表达情感,您应该也有所了解。”叶宁轻轻叹了口气,“他内心背负了很多东西。”
“如果他想念孩子,为什么整整四年几乎不闻不问?”我忍不住质问,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甚至连之前说好的抚养费,后来也断了?”
“这件事,确实是远舟处理得非常不好,”叶宁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但您可能不知道,他创业的头三年,压力巨大,公司几次濒临绝境。最艰难的时候,他连续几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体重掉了快二十斤,胃病也犯了,甚至……”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甚至有过很消极的念头。他不是不想负担,而是那时候,他真的连自己都快负担不起了。”
我沉默了。这些,我确实一无所知。我看到的,只有他的“成功”和“新婚”。
“现在公司情况好一些了,所以他立刻就把那只熊寄了过去。”叶宁看着我,眼神清澈,“苏女士,我理解您对他的所有怨气,这都是人之常情。但那只熊,真的不仅仅是一个玩具。那是他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承载着他童年仅有的温暖记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江远舟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因病去世,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从未听说过这个玩具熊的具体来历。
“远舟他很少对人提及这些,”叶宁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那天他把熊仔细包好寄出去之后,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眼睛是肿的。”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僵硬。江远舟……会哭吗?那个总是显得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冷漠的江远舟?
“他说,他把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送给了帆帆。”叶宁的声音很轻,“因为他希望帆帆能感觉到,爸爸是爱他的,奶奶也会在天上保佑他。”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苏女士,我知道这些话现在听起来,或许有些苍白,”叶宁递给我一张纸巾,“但我还是想请求您,能不能……让远舟见见帆帆?就见一面,他真的很想孩子。”
我接过纸巾,擦去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四年里,我一直将江远舟定义为一个冷漠、自私、彻底抛弃过去的人。
可叶宁的话,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让我开始怀疑,我是否从未真正理解过他沉默背后的那片深海。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明白,这是应该的。”叶宁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这是远舟现在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愿意,可以联系他。”
便签纸上写着一串手机号码。
我接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细微的纹理。
回到家,房间里很安静,帆帆还在幼儿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也许叶宁说的都是真的,也许江远舟确实有他的苦衷和深藏的情感。
但是,爱如果只停留在心底,没有行动,没有陪伴,没有在艰难时共同承担的责任,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只再珍贵的玩具熊,也填补不了四年时光留下的空白。
04
晚上接帆帆时,他的情绪似乎比前几天稍好一些。
“妈妈,今天王梓睿又说爸爸的坏话了。”他拉着我的手说。
“那你怎么做的?”我问。
“我说,爸爸送我的熊,是他自己的妈妈留给他的,是很重要的礼物。”帆帆仰着小脸,“但是王梓睿不信,他说那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玩具。”
我心里微微一动:“帆帆,你怎么知道那是奶奶留给爸爸的?”
“因为我摸到熊肚子里有东西呀。”帆帆很自然地说,“今天午睡时我抱着它,觉得它肚子那里硬硬的,好像有个小盒子。”
“什么东西?”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
“我不知道呀,我没有打开。”帆帆摇摇头,“但是摸上去方方的。”
回到家,我立刻去了帆帆的小房间,拿起那只玩具熊。
我用手仔细感受他所说的位置,确实,在腹部偏下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大小的硬块。
我看着那条颜色略新的缝线,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找来了小巧的剪刀。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缝线剪开一个小口,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着的硬物。
我慢慢将它取出来,拆开薄膜,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木制小盒子,盒盖上雕刻着简单的蔓草花纹。
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叠有些年头的照片,一本封面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个浅黄色的信封。
我先拿起最上面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位面容温婉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她笑得很温柔,婴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镜头。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远舟,百天留念。
这是江远舟和他母亲的合影。
我一页页翻看下去,每一张都记录着他的成长:周岁时摇摇晃晃学步,三岁背着小书包,五岁戴着红领巾……几乎每张照片里,他的母亲都在他身旁,眼神里满是慈爱。
最后一张照片,是江远舟十岁生日那天。
他站在一个不大的生日蛋糕前,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脸色苍白,能看出病容。照片背面写着:远舟十岁生日,妈妈陪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我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照片边缘。
我擦了擦眼角,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旧得发软,内页的纸张也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工整。
第一页写着:
“远舟,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对不起,我的孩子,妈妈不能看着你长大,不能送你上大学,不能看你成家立业。但妈妈想告诉你,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牵挂。”
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这是江远舟母亲留给他的遗言。
我一页页翻看下去,每一页都是母亲对儿子的叮嘱与期盼:
“远舟,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远舟,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不要轻易放弃。”
“远舟,要记得与人为善,懂得感恩,珍惜身边真心待你的人。”
“远舟,如果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爱他,给他一个温暖安稳的家,别让他像你一样,从小就没了妈妈……”
最后一页,写着:
“远舟,妈妈把这个小熊留给你。这是妈妈十岁生日时,你外婆送给妈妈的。它陪妈妈度过了很多难过的日子。现在,妈妈把它送给你,希望它也能陪伴你,在你觉得孤单的时候给你一点温暖。我的孩子,妈妈永远爱你。”
我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江远舟会将这只熊寄给帆帆,为什么叶宁说他寄出后独自在书房待了一夜。
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旧玩具,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承载着全部母爱与回忆的寄托,是他生命中最沉重也最柔软的纪念。
而他,把这份纪念送给了帆帆。
我拿起那个浅黄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给我亲爱的儿子,帆帆。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这薄薄的信封。
我小心地拆开它,里面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是江远舟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帆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爸爸不知道你现在几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怪爸爸这些年没有陪在你身边。但爸爸想告诉你,爸爸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你。”
我稳住呼吸,继续往下读:
“帆帆,爸爸知道,这几年,你和妈妈过得很不容易。爸爸也想立刻飞到你们身边,也想给你们最好的生活,但爸爸必须先让自己有能力做到这些。爸爸不想让你像爸爸小时候那样,因为家境被人轻视,被人欺负。”
“爸爸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你的爷爷在爸爸出生前就不在了,是妈妈一个人辛苦把爸爸带大。那时候,爸爸常常被一些同学嘲笑,说爸爸是‘没爹的孩子’。爸爸心里很难过,也很愤怒,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
“后来,奶奶也生病离开了,爸爸成了真正的孤儿。从那时起,爸爸就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出人头地,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爸爸的人,都刮目相看。”
“帆帆,爸爸知道,这些听起来都像是借口。爸爸最错的事,就是当年用那种方式离开了你和妈妈,让你们独自承受了这么多。但当时,爸爸的公司陷入了巨大的困境,背上了沉重的债务,爸爸不想,也不敢把你们也拖进这个泥潭。”
“爸爸选择和妈妈分开,不是因为不爱妈妈了,而是害怕自己失败会连累你们。我把房子留给你们,是希望至少你们能有一个不用风吹雨打的家。”
“帆帆,现在情况总算好了一些,公司也慢慢走上了正轨。爸爸会尽力弥补这些年亏欠你的时光,会支持你读书,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这只小熊,是爸爸的奶奶留给爸爸的妈妈的,爸爸的妈妈又留给了爸爸。现在,爸爸把它送给你,希望奶奶和太奶奶的爱,能一直保护着你。”
“爸爸永远爱你,帆帆。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能够理解爸爸的时候,爸爸再来见你,好吗?”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附了一串数字:6230XXXXXXXXX8761。
我看着这串数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像是一个银行账号。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尝试着添加这个账号进行查询。当余额显示出来时,我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账户余额:3,180,000.00。
三百一十八万?
我震惊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江远舟……在帆帆的名下存了三百多万?
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叶宁给我的那个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云舒……是你吗?”电话那头传来江远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
“……是我。”
“叶宁跟我说,她见过你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我只想问……帆帆,他……还好吗?”
“他很好。”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很想你。”
“我也……每天都在想他。”江远舟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份克制下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云舒,我……我能见见他吗?只见一面,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们现在的生活。”
我看着手中那封被泪水晕染了一角的信,又看向帆帆房间里那只安静坐在床头的旧玩具熊。
也许,我应该给江远舟一个解释的机会,更重要的,是给帆帆一个重新认识父亲、感受父爱的机会。
“这个周六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周六上午,你可以来家里,和帆帆一起吃午饭。”
“……真的吗?”江远舟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甚至有些哽咽,“谢谢你,云舒,真的……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动。
那个装着照片、笔记本和信的小木盒就放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也许江远舟真的有他的万般无奈,也许他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对孩子的深爱。
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成为他缺席整整四年时光的、完全正当的理由。
周六上午,我提前收拾了屋子,准备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
帆帆并不知道谁要来,只是在客厅玩着他的积木。
十一点左右,门铃响了。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江远舟。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是礼物的袋子。
四年不见,他瘦削了不少,脸庞的轮廓更加清晰分明,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眼神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你来了。”我侧身让他进来。
“嗯。”他走进来,目光几乎立刻就开始在房间里搜寻,“帆帆呢?”
“在客厅。”我说,“你先坐,我去叫他。”
我走到客厅,帆帆正专心致志地搭着一座“高塔”。
“帆帆,”我蹲到他身边,轻声说,“你看,是谁来了?”
帆帆抬起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口。
当他看清站在那里的人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手里的积木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爸爸?”他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好像怕声音大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江远舟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帆帆,是爸爸。”
帆帆犹豫了大概只有一秒钟,然后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江远舟张开的怀抱里。
“爸爸!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帆帆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思念瞬间决堤。
“对不起……对不起,帆帆,是爸爸不好,是爸爸的错……”江远舟紧紧抱着儿子,声音哽咽破碎,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帆帆的头发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紧紧相拥的父子,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也许,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对错与伤痕,但至少在此刻,这个拥抱是真实的,孩子的眼泪和父亲的忏悔,也是真实的。
午饭时,江远舟耐心地回答着帆帆一个又一个问题,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工作中遇到的困难,讲他这几年有多么想念帆帆。
帆帆听得非常认真,眼睛一刻也不愿从爸爸脸上移开。
“爸爸,”帆帆忽然停下筷子,很认真地问道,“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江远舟放下筷子,同样认真地看进儿子的眼睛,“爸爸以后,只要一有时间,就来看你,陪你玩,陪你做作业,好不好?”
“真的吗?”帆帆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爸爸向你保证。”
饭后,江远舟要离开了。他蹲下身,轻轻摸着帆帆的头:“帆帆,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爸爸过几天再来看你,好吗?”
“好!拉钩!”帆帆伸出小指。
江远舟笑着,郑重地和他拉了钩。
送走江远舟,帆帆抱着那只玩具熊,脸上的笑容是这四年来,我见过的最灿烂的一次。
“妈妈,”他仰起脸对我说,“我就知道,爸爸是爱我的。你看,他把奶奶留给他的、最重要的宝贝都送给我了。”
“是啊,”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所以,你也要好好珍惜这份爱。”
05
接下来的几周,江远舟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每隔几天就会来看帆帆。
有时是周末带他去公园,有时是下班后来家里陪他吃晚饭,检查一下幼儿园的作业。
帆帆变得明显开朗了许多,在幼儿园里也不再那么容易和同学起冲突了。
有一次,他甚至很骄傲地对王梓睿说:“我爸爸每周都来陪我!他还会给我讲很多有趣的故事!”
看着儿子身上发生的变化,我心里既感到欣慰,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定位江远舟在我们生活中的角色。他不再是丈夫,但永远是帆帆的父亲,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一个周五的傍晚,江远舟送帆帆回来时,帆帆在车上就睡着了。
他轻轻把儿子抱到床上安顿好,回到客厅,看着正在收拾玩具的我,欲言又止。
“云舒,我……能和你聊聊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点点头,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根本弥补不了这四年你和帆帆受的苦。”江远舟双手交握,指节有些发白,“尤其是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都过去了。”我的语气很平静。
“那笔钱,是我这四年里,从公司走上正轨后的利润中,一点点单独存下来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一部分是给帆帆的教育和成长基金,另一部分……是我欠你的。这四年,你本不该过得这么辛苦。”
“钱的事,帆帆的那部分,我会替他保管好。至于我的,”我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我现在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帆帆。”
“云舒……”
“江远舟,”我打断他,语气清晰而坚定,“我们已经离婚了,这是事实。你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叶宁是你的妻子,你应该对她、对你们的婚姻负责。我不希望因为我们和帆帆的接触,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误会,这对谁都不好。”
江远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
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我明白了。但是云舒,无论何时,如果你或者帆帆遇到任何困难,一定要告诉我。这是我……作为帆帆的父亲,最基本的责任。”
“如果需要,我会的。”
江远舟离开后,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知道,内心深处,我对眼前这个男人并非毫无感情,毕竟我们曾共同度过最青春的岁月,也曾真心期待过白头偕老。
但是,有些路,走过了就无法回头。他有他必须面对的新生活,我也有我需要守护的平静。
我们之间,只剩下“帆帆的父母”这唯一且坚固的纽带。
时间平静地流淌,转眼到了暑假。
江远舟提出,想带帆帆去临省新开的、一个以海洋生物为主题的大型乐园玩两天一夜。
我犹豫再三,看着帆帆那充满渴望、闪闪发亮的眼睛,最终还是同意了。
送他们去车站的那天,我反复叮嘱注意事项。
“妈妈你放心!我会紧紧跟着爸爸,不乱跑的!”帆帆兴奋得小脸通红,“爸爸说那里有真正的海豚表演!”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给妈妈报平安。”我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啦!”
看着列车缓缓驶离站台,我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这是帆帆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我身边超过二十四小时。
回到家,安静得有些陌生。我走进帆帆的房间,那只玩具熊依旧端坐在床头。
我拿起它,又想起了木盒里的那本笔记本。
我重新翻开它,再次细细阅读江远舟母亲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希望儿子坚强,但也希望他善良、珍视身边人、拥有温暖的家庭。
江远舟做到了前半部分,他足够坚强,甚至坚韧得有些孤绝。
但他似乎在后半程迷了路,为了追求所谓的“成功”和“证明”,差点弄丢了生命中更珍贵的东西。
也许,他也需要重新读一读这些文字,重新找回母亲最想赋予他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给江远舟发了条信息:“有时间的话,再看看你母亲写的日记吧。她最希望的,是你幸福、安心,身边有爱你的人。”
过了大约半小时,我收到了回复,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谢谢。你说得对。”
五天后,帆帆回来了,晒黑了一点,但精神焕发,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星星。
“妈妈!那个乐园好大好大!我们看到海豚跳得好高!还有摸起来滑溜溜的白鲸!”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爸爸还带我去吃了特别鲜的海鲜大餐!”
“玩得开心就好。”我笑着给他擦去额头的汗,“爸爸……对你好吗?”
“特别好!”帆帆用力点头,“爸爸给我买了个会发光的大海星!对了妈妈……”他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凑近我,“爸爸跟我说,他可能……要跟叶宁阿姨分开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就是聊天的时候说的呀。”帆帆眨着眼睛,表情天真又认真,“爸爸说他其实一直很后悔,说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妈妈,如果爸爸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像别的小朋友家一样,天天在一起了?”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江远舟要和叶宁分开?他还跟孩子说这些?
“帆帆,这件事……非常复杂,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决定的。”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这是大人之间需要处理的事情,你先去洗个澡好吗?坐车回来累了吧。”
“哦,好吧。”帆帆虽然还有疑问,但还是听话地去了浴室。
等浴室传来水声,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江远舟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
“云舒。”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似乎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你跟帆帆说了些什么?”我压低声音,努力不让情绪失控,“什么分开?什么回来?你怎么能跟孩子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话,云舒。”江远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某种决绝的情绪,“这几天和帆帆单独相处,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拼命争取来的一切,如果没有你们在身边分享,毫无意义。我想要的家,从来都只有你和帆帆在的那个家。”
“江远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和叶宁结婚才多久?这是儿戏吗?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叶宁她……”江远舟停顿了一下,“她也同意了。事实上,我们一开始的结合,就有很多现实因素的考量。她需要一段婚姻来应对家族的压力,我需要当时她能够提供的一些资源来让公司渡过最后的难关。但我们之间,始终缺少最重要的东西。这段时间,我们都看清楚了,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对彼此都是煎熬。”
“即便如此,婚姻也不是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的!”
“云舒,我知道我现在说任何忏悔的话都显得苍白。”江远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已经改变、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给帆帆一个完整的家。”
我握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提醒我过去的伤害和未来的不确定。
但心底深处,那个曾经深爱过他的角落,却因为他的话而微微颤动。
帆帆渴望完整家庭的眼神,也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我……需要时间。”我最终只能说,“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好,你慢慢想。无论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
挂断电话,我跌坐在沙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咚咚咚,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和慌乱。
我心头一跳,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瞬间僵住了——
是叶宁。
但眼前的她,与我上次在咖啡馆见到的那个优雅沉静的女子判若两人。她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浓烈的愤怒、绝望,还有一丝……恐惧?
“苏云舒!开门!”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用力拍打着门板,“你快开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江远舟!你如果知道了,你还会不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属于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的阴影里猛地伸了出来,紧紧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叶宁痛呼了一声。
那只手的主人也随即从楼道阴影中跨出半步,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脸。
他的目光锐利如冰锥,透过猫眼,仿佛直直刺向我。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这个人……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