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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2个月无人探望,出院后姐姐来电:你外甥缺30万,你还有吧

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大姐”两个字。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刚把出院带回来的药按七天分类摆进药盒。六十天,病房里除了护士查房和送餐的推车声,再没响起过探望的动静。出院第三天,姐姐的电话来了,开口就是三十万。
第一章
三月初春寒料峭的凌晨,我缩在医院急诊大厅冰凉的塑料椅上等检查结果。右下腹疼了三天,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喝了两天稀饭也不见好。值班医生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敲完最后一个字,转过身把CT片子举到灯箱前,指着右下腹那片模糊的阴影,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阑尾周围脓肿,感染指标很高,建议马上办住院。”
我在二楼外科病房安顿下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三人间的靠窗床位,蓝色的帘子拉了一半,隔壁床的老爷子正靠在床头喝粥,老伴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勺一勺地喂。对面的中年男人打着点滴,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护士进来给我扎留置针,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血管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躺在了医院里。
住院第二天早上,大姐打来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弟啊,这几天忙啥呢,给你发微信也不回。”大姐的声音还是那样,语速快,带着点沙哑,像刚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完。我看了眼光秃秃的天花板,说最近有点忙,没顾上看手机。大姐没追问,只说外甥小浩马上要考研复试了,让我有空多鼓励鼓励孩子。我说行,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通讯录里存了四百多个号码,翻了半天找不到一个能发消息说我住院了的人。同事?上个月刚辞了干了八年的仓库管理员工作,离职手续办得悄无声息,连散伙饭都没吃。朋友?这几年大家各自忙各自的生活,除了过年群发的拜年信息,连朋友圈点赞都少了。最后我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回,终究什么也没发出去。
住院第三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我情况不太乐观,阑尾周围的脓肿包裹得比较紧,保守治疗需要一个过程,至少得打两周抗生素再看效果。我问能不能手术,医生说现在手术风险太大,感染扩散的话麻烦,得等炎症消得差不多了再说。隔壁床的老爷子做完手术今天出院,老伴收拾东西的时候笑着跟我说,小伙子别急,我当初跟你一样,住了二十多天才好利索。我点点头说谢谢,转过头看着窗外树枝上冒出来的新芽,心想二十多天而已,很快的。
住院第一周过得很慢。每天上午打三瓶点滴,下午两瓶。左手背上的血管扎了五次就找不到了,换到右手继续扎。护士每次来换药都会问一句,今天还是一个人?我说嗯。她就不再问了,利索地换完药转身走。床头柜上除了水杯和护士站发的入院须知,什么都没有。隔壁床换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叔,胆囊炎,儿子儿媳每天来送饭。对面那床换得更勤,三天就出院一个,又住进来一个骨折的老太太,女儿从早守到晚,病房里热热闹闹的。
有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起来在走廊里慢慢走。护士站的小护士值夜班,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走廊尽头是电梯间,电子屏上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像无声的倒计时。我靠在墙上想,如果现在有人来看我就好了,不用带东西,就坐一会儿说说话也行。可我又想,真有人来了,我能说什么呢。说自己辞职了?说自己住一个多月院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说到底,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住院第十天,姐姐又打来电话。这次我没接,等铃声响完,给她发了条微信:开会呢,晚点回。她回了个“好”字,加一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那是系统自带的表情,黄色的圆脸,弯弯的眼睛和嘴角,没有任何个人温度。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第二十天的时候,穿刺引流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拔管。我肚子上的伤口贴着纱布,翻身的时候得慢一点。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出院了。我算了算时间,住院费已经交了三万二,押金是我走之前从卡里取出来的。存款还有七万多,够撑一阵。出院之后怎么办,工作还没着落,仓库那八年攒下来的经验好像也值不了几个钱。我今年四十二了,很多单位招人都写着三十五岁以下。
第三十天。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靠窗那边一直空着,靠门那边住进来一个年轻人,住了两天就转院了。护士说最近病人少,空床多,就没往里安排人。护士每天进进出出的时候都会跟我多说几句话,吃饭了吗、伤口还疼不疼、今天出太阳了你要不要去窗边晒晒。我有一天问她,你们这儿的病人住院,一般都有人来陪吗。她愣了一下,说多数都有的,家人嘛,总归要来的。然后她可能觉得说错话了,赶紧补了一句,不过现在大家忙,有的人确实没时间。我笑了笑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第四十天。走廊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是隔壁房间的病人家属在热饭。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数那些细小的裂缝和污渍。这一个月来我想了很多事。二十岁出来打工那会儿,觉得什么都能干成,大把的时间、大把的力气。后来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四年,又在仓库搬货理货八年,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四千二就再没动过。谈过一个对象,处了三年,人家嫌我太闷,不会说话也没啥本事,最后还是分了。那之后我就再没找过,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月六百块的房租,朝北,终年不见太阳。日子像是被谁按了重复键,一天又一天,没什么好期待的,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大姐其实对我挺好的。爸妈走得早,她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半个妈。她供我读到初中毕业,后来我出来打工,她隔三差五打电话叫我回去吃饭。但这些年她家里事情多,姐夫前年查出来糖尿病,眼睛开始模糊,干不了重活。外甥小浩在省城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得靠她一个人在镇上超市打工撑着。她五十岁的人了,每天站八个小时收银,上个月跟我说膝盖疼得晚上睡不好。我说大姐你注意身体,她说不碍事,等小浩考上研究生就好了。她的口气轻飘飘的,好像考上研究生这三个字能当药用似的。
第五十天。医生通知我可以准备出院了。他拿着一沓检查单跟我交代注意事项,饮食清淡、避免剧烈运动、伤口保持干燥、一个月后回来复查。我一一记着,然后去护士站办手续。护士把住院费用清单递过来,我扫了一眼,总计五万七千三。医保报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两万多。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存款,还剩四万出头,够活小半年。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站在病房窗户前面往外看。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两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白发老人。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东西。住院六十天带来的东西很少,一个塑料袋就装完了。换下来的衣服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喝水的杯子洗了放回抽屉。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睡了两个月的床,蓝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正了位置,好像从没住过人一样。
第二章
出院那天我自己打车回的出租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说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我说刚出院,他说那你家人咋没来接你。我说他们忙。司机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蔡琴的声音低低地唱着“是谁在敲打我窗”。
到家第一件事是把窗户打开通风。两个月没人住,屋里闷着一股灰尘的气味。床单被套都该洗了,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已经烂得只剩一包水。我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了,用拖把把地拖了三遍,又把攒了俩月的快递盒子收拾出来摞在门口。等全部弄完已经晚上八点,我在楼下小面馆吃了碗清汤面,老板娘多给了我两片牛肉,说好久没见你了,出差啦?我说嗯,出差了。
出院的第二天我哪儿也没去。坐在床上把手机里存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翻。住院期间几乎没人找我,微信上除了工作群里的消息提醒,就是订阅号推送的新闻。我翻了翻朋友圈,前同事在晒二胎,老同学在晒新买的车,外甥小浩发了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冲刺中”。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怕他分心。
第三天早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我正把出院带回来的药按早中晚分进药盒里。看到来电显示“大姐”,心跳了一下。我接起来,大姐的声音跟往常一样,语速很快,带着点讨好的味道,“弟啊,起了没,没打扰你吧。”我说起了。大姐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小浩那事你知道的吧,复试成绩出来了,笔试过了,面试也还行,但那个导师说有名额限制,得有……得有那个什么,你懂的,就是得有点关系。咱家哪有那路子啊,我跟你姐夫愁得几宿没睡,后来小浩说他同学有路子,就是得花点钱打点一下……你说现在这世道,考个研也得这样,我也没办法了。弟啊,姐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跟你张这个口,三十万……你还有吧?”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那排药盒上,早中晚三个格子里的药片颜色各异,白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三十万。我干八年仓库管理员,一年攒不到两万,三十万是我要攒快二十年不吃不喝才能凑出来的数字。大姐问我“你还有吧”,她知道我什么情况,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迫切,像溺水的人拼了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大姐,”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刚出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出院?你咋了?”
“阑尾炎,住了两个月院。”
“两个月?”大姐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你咋不跟我说呢!住院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吱声!我要是知道你住院了我肯定去看你啊!你这孩子真是的……”
她说“你这孩子真是的”的时候,鼻音重了。我听得出来,她在哭。但她还在继续说,“那……那你现在咋样了?好利索没有?钱够不够?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我说没事,都好了。然后把话题拉回去,“大姐,三十万我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回安静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大姐说,声音干巴巴的,“知道了,弟,你好好养着身体,姐不打扰你了。”啪地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慢慢放下来。阳光已经从药盒上移开了,照在墙面的一块水渍上,那块水渍是去年梅雨季渗进来的,干了之后留下黄褐色的印记,我一直没找人来修。我想起大姐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知道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点干巴巴的绝望,比哭还让人难受。
第三章
电话挂断之后的那个下午我坐了很久。四点的时候肚子饿了,但不想动。五点半的时候天暗下来,我起身开了灯,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挂面,放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叶子。端着碗坐在桌边吃的时候,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件事:大姐是怎么张口跟我要那三十万的。
从小到大,大姐从没跟我开口借过钱。爸妈走得早那年,我刚十二岁,大姐二十。我记得清清楚楚,她从学校退学回来的时候书包都没拿回家,就带了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件衣服。她说弟,以后咱俩相依为命了。她在一个做服装的小作坊里剪线头、钉扣子,一天挣八块钱,给我买鸡蛋买牛奶,自己就吃咸菜就馒头。后来她嫁了人,跟姐夫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也就刚够过。外甥出生之后,她更省了,过年给我买新衣服,自己三年没换过一件外套。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任何要求。即使是爸妈留下来的那套老房子,后来拆迁分了十二万块钱,她也全给了我,说弟你以后娶媳妇用。我哪舍得用,存在银行里,后来姐夫的店要周转我拿出来一半,剩下的一直存着,再加上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卡里七万多。
其实如果大姐跟我说她膝盖疼要看病,或者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会把卡里所有的钱都给她。她是我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但三十万,给小浩打点导师。这事怎么想都不对。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冬瓜,打算炖汤。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姐姐,结果是外甥小浩。
“舅舅。”他声音蔫蔫的,跟小时候那个追在我屁股后面叫舅舅带我捉蚂蚱的小屁孩判若两人。“我妈昨天给你打电话了是不是。”
我说是。
“你别怪她,”小浩在电话里吸了下鼻子,“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她提那事的。昨天晚上她回来眼睛都是肿的,我问她她不说,今天早上我跟她吵了一架才知道她找你了。舅舅,你别理我妈说的那些,什么打点不打点的,我自己考不上就是我自己的事,复读一年也不是不行……”
我打断他,“小浩,你把那同学的事跟我说说。”
小浩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实话。原来是他考研复试完了之后,有个之前在考研论坛上认识的网友说他认识那所学校的导师,可以帮忙“运作”,开价三十万。小浩一开始不信,但那网友给他看了几张截图,说是跟导师的聊天记录。他动心了,但拿不出钱,又不敢跟他妈说实话怕她担心,就含糊说了句“同学说有路子但要花钱”。他妈就当了真,满世界地筹钱。
“舅舅,我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骗子,”小浩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网上搜了他的手机号,好多人举报说是诈骗。但我妈不听,她说万一是真的呢,不能耽误我前程……”
我心里一沉。挂了小浩的电话之后我翻出大姐的号码,打了三遍没人接。我接着打姐夫的手机,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姐夫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说大姐一早就出去借钱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
“借钱?跟谁借?”
“亲戚邻里都借遍了,”姐夫叹着气,“她一大早就走了,说晚上才回来。我这眼睛不好使也帮不上忙,小浩那孩子跟他妈吵了一架跑出去了,我真是……”
我没等他说完就出了门。大姐家住在隔壁镇上,坐中巴四十分钟。路上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我给她发微信:姐你在哪,我来找你了。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条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弟你别来了,姐没事,你养你的病。”
我没听她的。下了中巴之后我打了个摩的,直接去了大姐上班的那个超市。收银台后面没人,旁边一个理货员说大姐今天请假。我又去了她家,铁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最后我在镇上的小公园里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布钱包,膝盖上摊着一堆零碎的钞票,正一张一张地数。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住了,手里的钱散了两张到地上,被风卷着往草丛里跑。我弯腰去捡回来递给她。她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冰凉,眼眶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继续数手里的钱。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亭子外面的桂花树开了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镇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两下又远了。我看着她数钱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树的根。
“大姐,”我说,“小浩跟我打电话了,那事恐怕不靠谱。”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他说那可能是骗子,”我尽量把语气放轻,“网上好多人举报过类似的套路。”
大姐把手里的钱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布钱包里。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冬天的日头,刚露个脸就没了。“弟,”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那天挂了你的电话之后,小浩就跟我吵了一架,”她揉了揉眼睛,“他跟我说那是骗子,让我别管了。可我……”
她顿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鼓鼓囊囊的钱包,“可我想着万一是真的呢。小浩那孩子打小就聪明,学习又用功,他要真能考上研究生,以后就不用像我跟你姐夫这样……你说我这当妈的,明知道可能是假的,可万一呢?万一真有机会,我要是因为舍不得钱就给耽误了,我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看着她把钱包拉链拉好,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脸上。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好多,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得遮不住了,但她坐着的姿势还是我从小熟悉的样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什么都不怕。
“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了十二万拆迁款的银行卡,塞进她手里,“这卡里有钱,你拿着用。不管那事是真是假,你先别急着往外掏,等我陪你去银行查清楚了再说。如果是骗子,咱不能上那当。如果……如果是真的,咱们再想办法。”
大姐攥着那张银行卡,手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她把卡推回来,摇了摇头,“弟,你自己存着,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用。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利索,工作也没着落,我咋能要你的钱。”
我把卡又推回去,这次用力了些。“姐,”我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说咱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了,你帮我多少我心里都记着。你别跟我见外。”
她攥着那张卡,终于没再推回来。亭子外面的天越来越暗了,桂花的香气在傍晚的风里愈发浓郁。大姐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在爸妈坟前那样,无声地哭了很久。我没说话,就让她靠着,看着远处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云,慢慢变紫、变灰、变暗。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住在大姐家里。姐夫听说我来了,摸索着从厨房端出一盆炖好的红烧肉,说住院的人要补补。我说我吃药呢不能太油腻,他就又去厨房炒了两个素菜。小浩一直没回来,大姐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最后发了一条短信:舅舅在家,你回来吧,妈不怪你。
快十一点的时候小浩回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他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嘴唇动了动,喊了声舅舅。我招手让他坐过来。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玩手指,跟小时候犯了错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浩,”我开口,“那个网友的聊天记录你还留着吗?”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我看了几页,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那些所谓的“跟导师的聊天记录”漏洞百出,时间对不上,措辞也不太像大学教授的口吻。最离谱的是有一处截图里,“导师”让学生把钱打到一个私人账户,还备注“咨询费”。我跟小浩说,明天我陪你去一趟派出所,把这些截图给民警看看。
小浩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舅舅,我是不是特别蠢。”
“你才二十出头,”我说,“蠢一次正常,别蠢第二次就行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了。“我妈为这事到处借钱,我昨天跟她吵架的时候说了很难听的话……舅舅,我觉得我特不是人。”
他说话的时候大姐从厨房端了热好的牛奶出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小浩面前。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捋了捋小浩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转身回了房间。小浩端着那杯牛奶,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陪小浩去了派出所。接待的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了截图之后很肯定地说这就是典型的考研诈骗,还说最近接到过好几起类似的报案。他把小浩的手机号、那个网友的账号信息都登记了,说会跟进调查,但钱还没打出去就不算犯罪既遂,主要是提醒别再上当。小浩从头到尾都很配合,出了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了副重担。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舅舅,你说我明年再考的话,还能考上吗。”
我说能,你打小就聪明,今年差一点明年肯定行。
“那我要还是考不上呢,”他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我妈会失望死的。”
我想了想跟他说,你妈不会对你失望的。你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让你考多少分、上什么学校,她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过个好日子。你要是考得上,她高兴;你要是考不上,她就陪你走别的路。当妈的都是这样。
小浩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慢下来了。我看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捅蚂蚁窝的小男孩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像小时候那样。
第五章
从大姐家回来之后的日子慢慢往回收。我每天按时吃药,早晚各一次,中午一次,药盒上的日期一格一格地划掉。伤口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没问题了,该吃吃该喝喝,但别太劳累。
复查回来的那天下午,我在电脑上重新更新了简历。把仓库主管的工作经历写进去,把离职原因改成“个人发展规划调整”。投了几家招仓储物流相关岗位的公司,有几家回复了,让去面试。我挑了个离出租屋最近的,骑共享单车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面试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是几年前大姐给我买的,一直压在柜子里没舍得穿。面试官问了很多问题,关于仓库管理系统、关于盘点流程、关于人员调度。我一一答了,都是做了八年的东西,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最后面试官问我期望薪资,我说五千。他说可以,下周一能来报到吗。
我愣了愣,说能。
出来之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绿化带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成一团。我拿出手机想给人打个电话报喜,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大姐。
“姐,”我说,“我找着工作了。”
大姐在那头笑起来,声音难得那么松快,“多少钱一个月?”
“五千。”
“那不错了弟,”她说,“比之前多呢。好好干,晚上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太阳从高楼的夹缝里透过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共享单车往回走,一路上的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白白的,像一面小旗子。
上班第一天,仓库主管把我领到货架之间的过道里,说这里就是你负责的区域。我看了看那些熟悉的蓝色货架、地上的划线、叉车开过的辙印,心里莫名踏实。同事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话多,嘴碎,一天能跟我说八百句闲话。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问我多大,我说四十二了。他瞪大了眼睛说看着不像啊,我以为你三十多。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扒饭。
日子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每天七点起床,八点上班,中午吃食堂,六点下班。回家煮点简单的饭菜,吃完看看手机,十点上床睡觉。周末有时候去大姐家坐坐,有时候小浩来我这儿住一晚。他决定明年再考一次,报了辅导班,每周来我这儿蹭饭的时候都带着厚厚一摞书。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他就趴在客厅的小桌上做题,嘴里念念有词的。
有天晚上他做完一套模拟卷子,伸着懒腰走到厨房门口,看我正在盛汤。
“舅舅,”他靠在门框上说,“你说人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老了会不会特别孤单。”
我想了想说,孤单不孤单跟结不结婚没关系,跟心里有没有人有关。
他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那你心里有人吗。”
我端着汤从他身边走过去,说吃饭了。他就没再追问。
其实有人的。我大姐,我外甥,还有我自己。
第六章
小浩第二年复试通过的那天,大姐在电话里哭了半宿。我在出租屋里开了瓶啤酒,对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一个人慢慢喝。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的。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像一条河。我算了算日子,离我出院正好过去一年。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大姐硬要我去她家吃饭。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香菇油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姐夫拿出珍藏了五年的白酒,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他说大舅子,这杯我敬你,要不是你当初拦着,那三十万就打水漂了。我说姐夫你别这么说,那是我姐心疼孩子,搁谁当妈的都一样。
小浩坐在桌子对面,比以前壮实了不少,脸上的青涩褪了大半,整个人看着稳重多了。他端着一杯饮料站起来,说舅舅,我敬你。谢谢你那天晚上在我家客厅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说我没说什么。他说你说了,你说我妈不会对我失望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白酒辣喉咙,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大姐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她。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戴着手套把油腻的盘子和碗一个一个洗干净递给我擦。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饭菜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弟,”大姐头也没回地说,“你那房子的租约是不是快到期了。”
我说是,还有一个多月。
“别租了,”她把最后一个碗递过来,“搬回来住吧。家里那间空着的屋子我收拾出来了,床也铺好了。”
我拿着抹布的手顿了一下。窗外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厨房的小窗落在灶台上,落在她后背上。她弯着腰在擦灶台,背微微驼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后领磨得有点起球了,但她擦得仔细,一块一块地抹过去,连灶台角落里的油渍都不放过。
“姐,”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别废话了,”她直起腰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就这么定了。你那屋子潮得很,住了那么多年连个太阳都晒不着,对身体不好。家里虽说是镇上,但朝南的房间亮堂。你要是怕上班远,我让你姐夫帮你找个二手电动车,骑着去也就四十分钟。”
我靠在冰箱上没说话。冰箱嗡嗡响着,顶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大姐,”我的声音闷闷的,“你就不怕我啃老?”
她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啃什么老,你才四十三,老什么老。再说了,”她转过身继续擦灶台上面那排调料瓶子,“我住院那两个月谁去看了你一眼?谁给你送过一顿饭?姐心里有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病房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句还是露了颤。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她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那些瓶瓶罐罐。酱油瓶、醋瓶、料酒瓶,一样一样拿下来擦了再摆回去。
那天晚上我骑着大姐不知道从哪借来的电动车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春天的夜风还是凉的,但我把外套拉链敞着,让风灌进来。镇上的路灯光昏暗,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好,一大片一大片黄澄澄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但能闻到那种又甜又涩的花香。电动车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着,车篮里放着大姐硬塞给我的一塑料袋水果和卤菜。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把灯全打开,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朝北的窗户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墙上的黄褐色水渍还在,空调外机在窗台下面嗡嗡响。床头的药盒还剩下最后两格,日期显示是三天后的。我走过去把剩下的药吃了,然后把空药盒扔进垃圾桶。
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老照片。有一张是十二岁那年爸妈刚走的时候,大姐带我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上我穿着她给我新买的蓝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大姐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两个人都笑着,但眼睛红红的。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姐弟俩,好好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存起来。铁盒子盖上,装进搬家纸箱的最上面。明天要搬的东西不多,就几个纸箱的衣服和书,还有一些零碎。这间住了六年的出租屋,明晚就不再属于我了。
关灯之前我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高架上的车流像慢放的光带。我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就只是站着,听外面的风穿过楼之间的缝隙,呜呜地响。
我想起大姐说的那句话。她说我住院那两个月没人去看我,她心里有数。其实我想告诉她,我一个人在病房里也没那么难熬。我学会了自己去护士站换药、自己看着点滴快完了按铃、自己扶着墙去卫生间。我还在病房里读完了三本书,把手机里存了两年没看的文章全看完了。我在那些无声的深夜里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人这一辈子,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关必须自己过。过去了,回头看也没那么可怕。
但那些话我没跟大姐说。有些事放在心里比说出来好。就像她在小公园的石凳上数钱那个黄昏,她也没告诉我她心里到底有多怕。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这就是家人吧,不用事事都说破。
第七章
搬家那天小浩专门请了假过来帮我。他租了个小货车,把我的几个纸箱和两个编织袋搬上车斗,又帮我把钥匙还给房东。房东看了我一眼说,住了这么多年还真舍不得你走。我说以后路过上来坐坐。他说行。
货车驶出城中村狭窄的巷道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老楼退在车后窗外越来越小,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五颜六色地飘着,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她家的小黄狗蹲在门口打哈欠。我在那栋楼里住了六年,早习惯了每天早晨被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吵醒、晚上被楼下吵架的声音扰得睡不好觉。但车拐上大路之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小浩放的广播电台。
“舅舅,”小浩一边开车一边说,“你搬过来住之后,我就能天天蹭饭了。”
我说你不是在省城上学吗,怎么天天蹭。
“周末回来啊,我每周都回来。”他笑嘻嘻的,“辅导班老师说了,每周回家一趟能缓解备考压力。”
我说你那是拿我当减压工具呢。
他哈哈笑起来,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些。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杨树绿得发亮,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了一场慢动作的雪。小浩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胡乱拨了两下,嘴里跟着电台哼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多年前送他去镇上的小学报名。那天下着毛毛雨,他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一只铅笔一块橡皮和一个新本子。他紧张得一直攥着我的手指头,到学校门口还不肯松手。我蹲下来跟他说,小浩不怕,舅舅放学来接你。他点点头进去了,走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时候他才六岁,鼻子下面还挂着两行清鼻涕。
现在他二十多了,能开车了,能坐在派出所里冷静地听民警讲话,能擦干眼泪之后跟自己说再来一年。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不赖的大人。我看着他从方向盘上松开一只手去够副驾座位下面的矿泉水,动作随意又自然,像个真正的大人那样。
货车拐进大姐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手里拿着个扫帚,但也没在扫地,就站在那儿往巷子口张望。车停稳了,我跳下来,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说没落下什么东西吧。我说没有,就这点家当。
“缺啥跟我说,家里都有。”她伸手帮我拎了个编织袋,我抢过来自己扛着。她就在后面跟着,一路念叨着房间都给你拾掇好了,被褥是新晒的,窗帘换了个厚实的,夏天遮光好。我嗯嗯地应着,扛着袋子往屋里走,脚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无花果树,叶子密密的,结了不少青色的果子。树下放着两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茶,还冒着热气。姐夫坐在藤椅上,听到动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大舅子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泡了新茶。
我把编织袋放下,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四月的太阳正好,无花果树的叶子筛下一地碎光,落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鱼鳞。姐夫把茶缸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我嘶了一声。他呵呵笑起来说刚泡的,慢点喝。
小浩把纸箱搬进屋里又出来,满头大汗地朝我伸手,“舅舅,车费总得报销吧。”我说行,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抵账。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然后一屁股蹲在无花果树底下,拿手机拍树上的果子。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别拍了,还没熟呢,熟了再拍。小浩说妈你不懂,这叫记录成长。大姐白了他一眼,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第八章
住在大姐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自在。每天早起的时候大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馒头、咸菜,偶尔会炒个鸡蛋。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晚上回来她总是留了菜,用纱罩罩着摆在桌上。我热一热就能吃。周末我在家的时候会主动下厨,做几个自己拿手的菜。大姐每次吃完都要点评一番,说盐多了、油少了、火候不对,但盘底总是干干净净的。
姐夫的身体慢慢好些了,定期去镇卫生院打胰岛素,视力没有再恶化。他闲不住,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浇花、扫落叶,还养了两只画眉鸟,挂在无花果树下,叫声清脆嘹亮的。有天早上我坐在藤椅上吃早饭,看着姐夫仰着头给画眉鸟添食,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旁边无花果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平淡,琐碎,没什么大事发生,但心里踏实。
小浩每周末回来,周六上午到,周日下午走。他现在的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不怎么刷手机了,吃完饭就回自己屋里看书做题。有天晚上我路过他门口,听到他在里面背单词,声音不高不低,一个词一个词地啃,像在嚼硬糖。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头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医院的病房里。蓝色的窗帘拉着,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摩擦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数裂缝。然后梦里的场景突然换了,我坐在大姐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无花果树下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有人喊我吃饭了,我抬头看,是大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招手。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画眉鸟在叫,一声高一声低,跟闹钟似的。我翻了个身,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床头柜上摆着大姐昨晚放的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写着她的字:弟,锅里有包子,起来自己热。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条对折夹进床头那本书里。起身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松快,之前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夜里的梦一点一点化开了,不在了。
小浩后来顺利考上了研究生,去省城报到的那天大姐哭了。我也在火车站,帮他把行李箱拎上台阶。他回头跟我挥手的时候,那个蓝色的小书包好像隔着漫长的时光晃了一下。我冲他摆了摆手,说好好学,过年回来给你包红包。他咧嘴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转身消失在检票口的人流里。
大姐站在我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没说话。她靠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说走吧,回去给你做好吃的。我说行。
往回走的路上,四月的风又暖起来了。路边那排樱花正好开得轰轰烈烈的,花瓣被风卷着落了一地,像铺了一条粉白色的地毯。大姐走在前头,步子比去年快了,背也挺得更直了些。她的碎花围裙在风里扬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那件我给她买的灰蓝色外套,是她过生日时候我偷偷塞在她枕头底下的。她一直穿着,洗了又洗,领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跟她并肩走着。巷口那棵老槐树也发芽了,嫩嫩的叶子在阳光底下透亮透亮的。大姐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那天我一直有个念头没说出来。我想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一个会在我住院两个月之后打电话来跟我要三十万的大姐。因为要三十万那通电话后面藏着的东西,比三十万本身重得多。她肯开口跟我要,是因为她觉得我是她能依靠的人。而我给她的那张卡、陪她去公园数钱的那个黄昏,还有后来搬进她家的每一个早晨,都在告诉她同一句话:我在呢。
那棵无花果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青绿青绿的,在风里微微晃着。等它们红了、软了,该是很甜很甜的。
第九章
搬到大姐家后的第一个夏天过得特别快。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帮大姐打理院子里的菜畦,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去,不急不缓的。无花果树上的果子从青变红再变紫,熟透了的坠在枝头沉甸甸的。大姐摘了一篮子洗干净摆在茶几上,让我带去公司给同事尝尝。我说一个大老爷们拎一兜子水果去上班像什么样,她白了我一眼说这有什么,水果又不是烟酒,拿得出手。
后来我还是带了。分给旁边工位那个话多的年轻人,他咬了一口直竖大拇指,说你家种的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第二天他又凑过来问还有没有,我笑着说等周末再摘给你带。那天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说哥,我观察你挺久了,你最近整个人状态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来那阵你眉头老皱着,现在松快多了。我说是吗。他说是啊,是不是有啥好事儿。我想了想说,可能搬家了,住得舒服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埋头扒饭。我端着餐盘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小浩第一次来我出租屋蹭饭那会儿也是这副吃相。年轻人吃饭都这样,风卷残云的,好像永远在赶时间。其实不急的,日子长着呢,慢慢吃,慢慢过,该来的都会来。
七月末的一个周末,大姐把我和姐夫叫到客厅开家庭会议。她把空调打开,又切了一盘西瓜摆在茶几上,郑重其事地坐好,清了清嗓子说,有件事跟你们商量。姐夫靠在沙发上剥花生,说你讲。大姐说她看镇上菜市场旁边那间空铺子贴了招租广告,想盘下来开个早餐店。
“你之前腰疼腿疼的,站都站不住还开店。”姐夫把花生壳丢进垃圾桶,“别折腾了。”
大姐白了他一眼,“我现在好多了,小浩考上研究生我心里石头落了地,人也松快了。再说了我又不是一个人干,让大弟早上帮把手,他上班之前那一两个钟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端着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在嘴里化开。大姐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头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笃定,像小时候问我粥够不够喝那样。
“姐,”我说,“你想开咱就开,我早上能帮你到七点半。”
大姐一拍大腿说就这么定了。姐夫叹了口气说不拦你们了,但别太累着,钱不够就跟我说,我眼睛看不清管账还行。大姐嗤笑了一声说拉倒吧你那点退休金够你买药就不错了,钱的事我自己有数。姐夫哼哼着剥他的花生不说话了,嘴角却翘着。
店铺盘下来用了半个月。小小的一个门面,两张大桌子八把椅子,厨房在里头隔出来一间,灶台、蒸笼、和面台全是新买的。大姐把墙上刷了淡黄色的漆,又让我写了块招牌挂在门口,白底红字三个大字:姐弟早餐。字是拿油漆刷子一笔一划写的,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但大姐说这样才像样,一看就是自家开的。
开张那天是周六,小浩专门从省城赶回来帮忙。凌晨四点我就被大姐从床上拽起来了,院子里黑漆漆的,画眉鸟还没醒,无花果树在夜色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大姐已经系好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蒸笼摞了三层高,灶上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泡,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练了半宿。
我帮她搬东西上车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说昨晚没怎么睡,光想着今天的事了。我说你悠着点,别头一天就把自己累趴下。她说不碍事,新鲜劲儿顶着呢。
早餐店七点开门,第一个客人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坐下吃。接下来陆陆续续来了人,拎着菜篮子的阿姨、赶着上班的年轻人、送完孙子上学的老伯,把店里两张大桌子坐满了。大姐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蒸笼一屉接一屉地出,稀饭一勺接一勺地盛。我在前台收钱打包,小浩端盘子收碗擦桌子。姐夫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帮忙剥蒜,画眉鸟笼子挂在门框上,叫得正欢。
头一天卖到上午九点半东西就全卖完了。大姐擦着汗从后厨出来,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零票和硬币,一百多块。她捏着那把钱在手里掂了掂,笑出一脸褶子。小浩从桌上捡了两个包子边角料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包子馅儿有点咸了。大姐说我改,明天少放一勺盐。姐夫在门口剥完了最后一瓣蒜,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说,天热了,明天得多备点绿豆汤。
从那之后每个工作日早上我都四点五十起床,洗漱完骑车去店里帮忙到七点半,然后赶公交去上班。周末就待久一些,到中午才走。大姐的早餐店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回头客越来越多,包子馅儿也越调越精细。她干活的时候嘴里总哼着小调,有时是年轻时候爱听的邓丽君,有时是镇上老人喜欢的黄梅戏,调子跑得没边儿但唱得有滋有味的。
有一次我在前台找钱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一屉新蒸好的包子端出来,白腾腾的热气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蒙蒙的看不太清脸,但能看见她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比去年利索多了。围裙还是那件碎花的,上头沾了些面粉和油点子,但她一点儿不嫌脏,围裙带子系得紧紧的,像穿着铠甲。
第十章
开店一个多月的时候,大姐跟我商量想请个人帮忙。她说自己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后厨切菜备馅儿、前头打包招呼、还得洗碗擦桌子,三头六臂都不够用。我说行,工资你看着给,找个手脚麻利的。大姐想了想说镇东头张大妈家的闺女小琴从南方回来了,没找着合适工作,不如问问她。
小琴第二天就来试工了。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瘦瘦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在南方电子厂干了五年流水线,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和一张存了六万块的银行卡。大姐问她怎么不干了,她说厂里效益不好裁员了,想回来歇歇再说。大姐说那正好,这儿虽说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但管一顿饭,也不累。小琴点点头就系上围裙开始干活了,手脚麻利得很,洗碗三下五除二,切菜咚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有了小琴之后大姐早上能晚起半个钟头了。有一天我在蒸包子的时候她凑过来跟我说,弟啊,你知道吗,小琴那姑娘是个苦命的。我说咋了。大姐压低声音说她南方厂子里谈了个男朋友,处了三年,人家嫌弃她没学历,跟厂里另一个姑娘好了。小琴回来的时候啥也没说,瘦了十几斤,张大妈急得直掉泪。我听完没接话,把包好的包子一个个码进蒸笼里摆好。蒸气从笼缝里溢出来,烫得我缩了下手。
后来小琴干活的时候我就多看着她点。她爱笑,跟每个客人打招呼都笑盈盈的,但低头洗碗的那会儿嘴角就耷拉下来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冲着水,眼神空空的。有天早上店里人少,大姐在后厨忙着,小琴在前台擦桌子,我在旁边剥茶叶蛋。她忽然问我,哥,你说人是不是到一定岁数就该认命了。
我手里的蛋壳剥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拿抹布一圈一圈地擦桌面,声音很轻,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我今年二十八了,我妈天天给我张罗相亲,说再拖就没人要了。可我……我想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在厂里那几年啥也没落下,钱没攒多少,人也没长进,回来还得从头开始。”她笑了一下,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笑意,“我妈说我犟,说女孩子家家的非得争那口气干啥。”
我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吃个蛋,补补。”她愣了一下,说哥我不饿。我说那凉了,待会儿给你大姐吃。然后我擦了擦手,靠着桌子想了想该怎么跟她说。
“我四十二了,”我说,“到现在也没成家。之前在城中村租了六年朝北的小屋,住院俩月没人来看我,你信不信。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吃等死呗。但后来想明白了,日子不是拿来认的,是拿来过的。你过一天就有一天的着落,你好一天就有一天的盼头。跟有没有人陪着走没关系,主要看你自己脚底下踩着的地实不实。”
小琴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笑开了,这回是真的笑了,“哥你说得对。”她拿起碟子里那个茶叶蛋剥了壳吃了。大姐正巧端着一笼新包子从后厨出来,看到小琴在吃蛋,说哟这蛋是咸的还是五香的呀,给我也来一个。我说没啦,你自己去锅里拿。大姐哎哟了一声说你们俩就会欺负我,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轻快地转回后厨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回想白天跟小琴说的那番话,觉得自己好像也挺会劝人的。可转念一想,那些话其实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在医院那些夜里一条一条捋出来的。有些道理得自己撞过南墙才知道疼,疼过了才会真正长记性。我跟小琴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点不虚,是因为那些话我拿自己验证过了,是真的。
第十一章
九月的时候小浩在省城安顿下来了。他打电话回来报了平安,说学校挺好的导师也挺好,同门几个师兄弟处得不错。大姐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嘴上说着那就好那就好,挂了之后眼眶湿了好一阵。我把她手机拿过来搁桌上,说姐你再这样我可要笑话你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她抹了把眼睛说我这不叫哭,叫激动。我说你说是啥就是啥。
小浩大概每两周回来一趟,有时候坐高铁有时候搭同学的顺风车。他回来也不闲着,早上帮着店里包包子,下午陪他爸去镇卫生院拿药,晚上坐在院子里看书看到很晚。无花果树下那把藤椅成了他的专座,他往那儿一窝就能待一整个黄昏。树上的果子已经过了季节,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片。小浩有时候看书看得入神,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也不知道,还是大姐走过去给他摘下来的。
有天傍晚我跟小浩坐在院子里喝茶,姐夫在屋里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的声音忽高忽低从窗户里飘出来。小浩喝着茶忽然说,舅舅,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我研二不是要选方向了嘛,”他把茶缸放在膝盖上转着玩,“我寻思着选个跟家乡发展相关的课题,乡村振兴之类的。到时候写论文就能回来做调研,也能多陪陪我妈跟我爸。”
我端着茶缸看了他一眼。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在屋檐上头,像谁拿画笔涂的。“你是因为想回来做课题,还是因为担心你妈身体才想回来。”
他顿了一下,低着脑袋抠茶缸上的搪瓷。“都有吧。我妈她开店太累了,早上四点多就起,我每次回来都看她眼圈黑的。我爸眼睛不好我怕他出门摔着。而且我自己也确实想做点跟农村相关的东西,省城待着觉得飘,脚踩不到地。”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头有以前没见过的笃定。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坐在无花果树下跟我说他想回来,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要往哪走。这份笃定比考上研究生还让人替他高兴。
“想好了就去做,”我说,“你妈那儿有我帮衬着,你爸有我看着,你把你自己那摊事弄好就行。只要是你自己选的,走通了是本事,走不通也没啥,回头还有路。”
他重重点了点头,把茶缸里的水一口喝干了,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说舅舅,你真是我亲舅舅。我说废话,这还用你说。
第十二章
深秋的时候大姐的早餐店已经稳定下来了,每个月的流水刨去成本人工能净赚三四千块。她乐得合不拢嘴,说比在超市打工强多了,时间还自由。我跟她说你别光顾着高兴,身体也得顾着,该休息就休息。她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转身又去揉面了。
有天早上我照例去店里帮忙,发现大姐趴在桌上睡着了。清晨的天还没大亮,店里就她一个人,前台的灯开着暖黄的一小圈,她趴在收银台旁边那摞打包盒上,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均匀绵长。围裙还系着,围裙兜里露出半截记账本,她手指头按在账本上,像梦里还在算钱。蒸笼摞在旁边还没起火,案板上的面已经和好了,用湿布盖着醒着。她应该是起了个大早把面活好了之后等着开火前歇一会儿,结果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动了动但没有醒,把脸往外套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不催她,就等着。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自己猛地一下醒了,坐直了看到身上的外套又看到我坐在旁边,哎呀了一声说几点了几点了。
我说才六点过十分,还早着呢,你急什么。她这才松了口气,把外套叠好递回给我,站起来去开火。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刚才等我那会儿是不是觉得你姐特没用,店还没开张人先趴下了。我说没有,我姐特厉害,面都活好了才趴下的,一般人活完面早累趴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拿面团往我脸上抹了一下。我躲开了,面粉沾了满手。
那段时间天气凉下来,来店里吃早饭的客人更多了,热汤热粥卖得特别好。大姐研究了几个新花样,往粥里加了红薯、南瓜、百合,每锅都用电饭煲炖得黏黏糊糊的,客人们喝完总要多夸几句。小琴学会了蒸花卷和烙葱油饼,现在一个人能搞定大半个后厨的工作。大姐说她打算明年扩大一下铺面,把隔壁那间空了的五金店也租下来,多摆几张桌子。我说行,到时候我找几个朋友来帮忙装修,不用花钱请人。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我在店里帮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我接起来那边说请问是赵建国家属吗,我是省城二院医保科的,您之前在我们医院住院的费用有一笔统筹报销的差额需要补办手续,您看方不方便过来一趟。我愣了一下说我都出院快两年了,怎么现在还有报销的事。对方说有笔账目复核时候发现的,您当时自费垫付的部分符合新农合大病补充保险的报销范围,大概能退七千多块。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挂了电话大姐凑过来问我咋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比我激动多了,拍着大腿说那赶紧去办呀,七千多呢,够你半年房租。我说我现在住你这儿不用房租。她瞪了我一眼说那就存着娶媳妇。我说大姐你又来了。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了,走路都带着风。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七千多块钱。其实不是因为钱本身,是因为这个电话让我往回退了一步,退回到出院第三天的那个早晨,退回到大姐打来电话跟我说三十万的那一刻。那时候我卡里总共就七万多,她开口就要三十万,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应该会给她的。因为她是大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也是最近的亲人。
可我也没有。她跟我要我没有的东西,我没法给,但我可以给她我能给的一切。那张存了十二万的银行卡,我其实从没想过要回来。大姐后来悄悄把它塞回我枕头底下了,我发现的时候里面一分没少,但多了张纸条写着“姐不用,你自己存着”。我把纸条夹进书里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银行卡重新收进了抽屉。那是我们的默契,谁都没再提过。
第十三章
十一月小浩回来过周末的时候把女朋友也带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身后跟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两箱牛奶。大姐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看,愣了两秒然后啊呀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手来。
姑娘叫林雪,跟小浩一个学院的,学农业经济管理。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很亮,坐下来跟大姐聊了半小时就把大姐逗得咯咯直笑。我在旁边泡茶,听着她们聊小浩在学校的糗事,小浩涨红了脸坐在沙发角落里喊妈你别说了。大姐才不听他的,越说越起劲,从小浩小时候尿床讲到初中早恋被老师请家长。林雪笑得前仰后合的,捂着脸偷偷看小浩。
那天午饭大姐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恨不得把冰箱里存的所有好东西都端出来。姐夫摸出那瓶珍藏的白酒要开,小浩拦着说爸别了,人家第一次来你别吓着人家。姐夫说那不行,头一回上门怎么也得喝一杯,就一杯。林雪大大方方地接过杯子说叔叔我敬您,我先干为敬。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脸立马红了,全桌人都笑了。
我坐在桌子那头看着这一桌子闹腾,心里头暖烘烘的。窗外的银杏树黄透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打旋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无花果树的枝丫间。大姐给林雪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说姑娘你吃这个,我拿手菜。林雪说阿姨太好吃了,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大姐笑得眼睛眯成缝,嘴上说哪里哪里,手又夹了块红烧肉过去。
饭后大姐拉着我去厨房洗碗,边洗边压低声音问我,弟你看那姑娘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懂事,大方,跟小浩也配。大姐把洗好的盘子摞起来,声音里头带着点感慨,“你说时间过得真快,小浩都带女朋友回家了。前两年我还在为他的事急得满嘴泡,现在突然觉得那些难处都过去了。”
我没接话。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从指缝间流过。大姐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红,洗碗的动作还是那样细致,从碗沿到碗底一丝不苟。我伸手把水关小了些,说姐,以后小浩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可就更忙了,早餐店还开不开了。
大姐回头白了我一眼,“开啊,怎么不开。到时候让孙子孙女早上来店里喝粥,我给他们包小兔子形状的包子。你姐夫眼睛不好看不了孩子,你们舅甥俩得搭把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安排明天的菜单,好像那些还没影的事儿已经有了确凿的模样。
我说行,包子馅儿你来调,我和面。
第十四章
十一月下旬有天中午,我正在仓库整理货架,忽然觉得腹部旧伤口的地方隐隐抽了一下。我按了按那处,有点酸胀,但很快又消了。我站直了活动了两下,没当回事继续干活。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又疼了一回,这回比中午明显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拽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下班之后我没直接回家,骑着电动车拐去了镇卫生院。值班医生听了我的描述,让我做了个B超,看完之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术后粘连,有些人在腹部手术后一两年会有这种情况,注意休息别累着就行,不放心的话去大医院复查一下也可以。我点点头说好。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镇卫生院门口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我推着电动车站在路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大姐发了条微信:姐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在镇上吃点。她秒回了个“好”字,又追了一条:别瞎吃,回家我给你热菜。我说不用,我自己下碗面就行。
那天晚上我没回大姐家,直接骑回了镇上那间我住了六年的出租屋。钥匙还在我口袋里没扔,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来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墙上的水渍还在,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我站在屋子中间,借着走廊的灯往里头看了一眼,连灯都没开就又关上门退了出来。站在楼道里的时候我靠着墙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听见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在想刚才那阵疼。医生说没事,可我心里清楚,两年前那个阑尾脓肿住六十天院的事儿不是假的。那两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知道,一个人挂着点滴翻不了身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数到睡着,半夜疼醒按铃叫护士给我打止痛针的时候把嘴唇咬出血。那时候没人知道我在医院,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日子好起来了不等于伤口不会疼了,只不过疼的时候身边有人能给你倒杯水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大姐家已经快十点了。她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一听到开门声就转过头来。我说姐你怎么还不睡。她说等你回来才放心。我换了鞋走进来,她盯着我看了两眼,说你脸色不太好,咋了。我说没事,加班有点累。她没再追问,起身去了厨房,端出来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放在茶几上,又放了一碟酱菜和半个馒头。吃完了去睡,她说完就回房间了。
我坐在茶几前把那碗粥喝完了。小米熬得黏黏糊糊的,稠度正好,不稀不干,里头还掺了点百合和红枣,甜丝丝的。我低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眼泪。
第十五章
十二月初小浩从省城回来汇报成果。他暑假做的那个乡村调研课题被学院评为优秀案例,导师推荐他申报一个省级的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如果批下来的话能有三万块钱的资助经费。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申报书翻给大姐看。大姐一个字一个字地瞅,其实那些专业术语她根本看不懂,但她看得认真,边看边点头说好,好,特别好。
晚饭的时候小浩说项目要是批下来,他就拿一部分经费回来做镇上的实地调研,另一部分给早餐店添个消毒柜和保鲜柜。大姐说不许,你的钱你自己攒着。小浩说这钱又不是我的,是项目的,花在项目上名正言顺。大姐还要争,被我拦住了,我说姐你让他花,年轻人想给家里添东西那是孝心,你别打击他积极性。大姐这才闭了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嘴里嘟囔着那我得把店里那面墙重新粉刷一下,要不配不上你的新柜子。
小浩跟林雪的感情越来越稳定。林雪隔三差五就跟小浩一起回来,现在已经不用小浩带了,自己坐大巴到镇上再打个摩的过来。她来的时候总是手里不空着,有时候带两条鱼有时候带一兜橘子,有时候就拎她自己烤的小饼干。大姐拿个小铁盒把饼干装起来摆在柜台上,来客人了就塞一块让人家尝,逢人就说这是我家小浩对象烤的,可好吃了。客人吃了都说好,她就乐呵呵地再塞一块。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收衣服,林雪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坐到我旁边。她叫了声舅舅,递了瓣橙子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里带点酸,汁水很足。
“舅舅,”她说,“我听小浩讲你之前一个人住院的事儿了。”
我嚼橙子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把那瓣吃完才开口,“他跟你说的?”
“嗯,”林雪把盘子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那些切得歪歪扭扭的橙子瓣,“他说你住院六十天没人去,后来出院了第二天他妈就打电话跟你要三十万。他说他当时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夜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带着冬初的凉意。无花果树早就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在路灯底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林雪的声音很轻,“他说他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
我笑了一下,喉咙里有点发酸。“那小子,净说这些肉麻话。”
“他不是肉麻,”林雪认真地看着我,“他是真的把你当爸爸一样了。他说他爸眼睛不好以后需要人照顾,他妈膝盖也不好不能太累,以后这个家就得他撑起来。但他说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压力大,他说因为有你帮衬着,他觉得什么事都有人兜底。”
我把手里的橙子皮叠了叠放在盘沿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夜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残留的香气,淡淡的,似有若无。
“你跟他说,”我转过头来看着林雪,“让他顾好他自己就行。这个家不用他一个人撑,有他妈、有他爸、有我,以后还有你。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撑着,垮不了。”
林雪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她端起那盘橙子站起来说舅舅我去给小浩送点,他还在屋里写申报书呢。我说去吧,走的时候帮我把院子灯关了。她哎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进了屋,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着。
第十六章
转眼到了腊月。镇上的年味越来越浓了,街边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从街头排到街尾。大姐的早餐店也贴上了窗花,是小琴剪的,一把红纸一把剪刀刷刷几下就是一条鱼一朵花。大姐说要给她加工资,她红着脸说不用不用,老板娘对我好我就乐意干。
小浩的课题项目批下来了,经费到账那天他激动得半夜给我发微信:舅舅,钱到了三万整!我回了个大拇指。他又追了一条:明天回来请你们吃饭!我说你留着钱买书。他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包。我盯着手机笑了一下,把屏幕按灭翻了个身准备睡觉,听见隔壁大姐的房间传来她跟姐夫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在商量过年买什么年货。
冬至那天大姐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和猪肉白菜馅儿的各两屉。小浩和林雪都回来了,小琴也被大姐拽来一起吃饭,说一个人过节冷清。八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盘接一盘端上来,蘸醋的蘸蒜的吃得不亦乐乎。姐夫破例喝了杯黄酒,喝了两口脸就红了,拉着小浩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小浩耐心听着,时不时给姐夫夹个饺子。大姐坐在我旁边,低头剥蒜,手上忙着嘴上也没闲着,指挥这个指挥那个,整个屋里都是她的声音。
吃完饭林雪主动去洗碗,小琴帮忙收拾桌子。大姐靠在沙发上歇着,我把茶几上的瓜子果盘挪到她手边,她摆摆手说吃不下了,今晚吃撑了。我说那你歇着,我去泡壶茶。她说别泡了,喝了睡不着。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正好在播一个讲普通人家过日子的纪录片。大姐靠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弟啊,你说咱家这几年是不是挺好的。
我说挺好的。
“两年前你那会儿刚出院的时候我还跟你要钱,”她声音很低,带着点困意,“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东西,你跟小浩劝我那是骗子我还死活不信,还大早上爬起来出去借钱……我那天在公园数钱的时候心里其实知道那钱凑不够三十万,就算凑够了打过去也是打了水漂,可我就是觉得,当妈的不拼一把对不起孩子。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伸手把搭在她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你不傻。你那是当妈的本能。”
大姐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均匀了。我侧头一看,她已经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电视里的纪录片还在放着,画面里一个老人在院子里劈柴,柴火被劈开的咔嚓声混着背景里若有若无的二胡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小浩和小琴在厨房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传来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脆响。
我坐着没动,让她靠着。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远远地响了两下,大概是镇上哪家孩子等不及到除夕先放了。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松快许多,眉头平展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做了什么好梦。
第十七章
小年夜那天早上我在店里帮忙的时候忽然收到一条短信,银行通知有一笔七千六百三十块的款项到账,备注是省城二院医保退款。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个月接的那个电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办下来了。我把手机拿给大姐看,她正端着蒸笼往灶上放,瞅了一眼之后动作顿住了,然后说去取出来,今天咱们收摊早,去给家里添点年货。
那天下午我们关了店门,大姐带着我和小琴去了镇上的集市。她在卖红纸的摊前站了半小时挑对联,要把每家的字儿都对一遍才肯掏钱。又在卖干货的铺子前头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了二十分钟,最后以一块五的差价成交了三斤木耳。我跟小琴在后头拎着大袋小袋跟着走,互相递了个无奈的眼神。但大姐的背影在人堆里头穿来穿去,步子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在人潮里一晃一晃的,特别显眼。
除夕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暖洋洋地晒着院子。大姐一大早就起来忙年夜饭了,我打下手,姐夫在院子里贴春联,画眉鸟笼子换上了新的红绸带。小浩和林雪下午到的,林雪拎着两瓶红酒和一盒她亲手做的雪花酥。大姐接了东西眉开眼笑的,拉着林雪的手直夸她有孝心。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比上次林雪来的时候还丰盛。大姐做了十二道菜,每道都费了心思,连冷盘里的皮蛋都切成了花瓣形状。小浩拿出手机拍了张全家福,镜头里大姐站在最中间,围裙都没来得及换,姐夫坐在她左边眯着眼笑,我站在右边,小浩和林雪蹲在前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小琴本来要回家跟她妈吃年夜饭的,也被大姐硬留下了,说年夜饭就得人多才热闹。
吃饭的时候姐夫举着杯子说了几句,声音不高但很稳。他说这一年家里发生了太多好事情,小浩考上了研究生,还带回来这么好的女朋友,大姐的店开了起来生意红火,大舅子身体也养好了还有了正经工作。他每说一句就顿一下,像在清点一年的收成,末了他把杯子举高了些说,这杯酒敬咱们全家,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姐夫的杯子举着,我们也都举起来碰在一起,玻璃叮当响了一声,黄酒在杯子里漾开细细的波纹。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大姐喝了两杯黄酒脸通红通红的,靠在沙发上跟林雪说话,从小浩小时候的光屁股糗事讲到他大学里谈的上一段恋爱。小浩捂着脸跑到院子里说我不听我不听。姐夫把他拽回来说你妈喝多了你让着她点。全屋人都笑了,笑声把院子里的寒气和除夕夜的冷清都赶跑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小浩和林雪去院子里放烟花棒。我在门口站着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两个年轻人在无花果树底下举着闪闪发光的烟花棒画圈圈,金色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开,照亮了光秃秃的树杈和围墙上新贴的红对联。林雪笑着往小浩身上甩火星子,小浩跳着躲开,两个人绕着树跑了好几圈。
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来了,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她靠在我肩膀边上,跟我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两个闹腾的年轻人。
“弟,”她说,“明年春天无花果发了新芽,我给那树底下再栽两棵月季。”
我说行,要红颜色的。
“红的好看,”她喝了口茶,“到时候开了花,满院子都香。小琴说她会扦插,明年让她给咱们扦几枝粉的种门口。”
我们没再说话。远处镇上的烟花密集起来了,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的颜色,把黑沉沉的除夕夜照得明明暗暗的。烟花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有些闷,像远远的心跳。院子里的烟花棒还在噼啪着,小浩和林雪的笑声在冬夜里清脆又饱满。门框上的对联红得正艳,姐夫贴的时候有些歪了,但红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万象更新。
我站在门口,端着茶,旁边靠着大姐,院子里是我外甥和他女朋友的笑声。身后的屋子里电视正播着春晚,主持人声音洪亮地倒数着什么。姐夫在客厅里跟着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但心情不错。
天挺冷的。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十八章
过了正月十五,镇上的年味儿才慢慢散干净。大姐把早餐店门头上那对灯笼摘下来擦干净收了,窗花又贴了新的,红纸剪的福字换成了一串胖乎乎的葫芦。她说正月没过完就不能把福气摘了,但灯笼得收,风大吹坏了可惜。
开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墙角的石缝里冒出来一丛一丛的绿草芽,一不留神就蹿得老高。大姐果然惦记着栽月季的事,跟我商量了好几个品种,最后选定了一种叫“绯扇”的,说这花好养活花期长,从五月一直开到十一月。我跟她一起推着三轮车去镇上的花圃挑了六棵苗,回来在无花果树下面整了块地,松松土施施肥,一棵一棵栽下去浇透水。
栽花那天小浩正好在家。他蹲在树坑边帮我扶着月季苗,我在旁边培土,大姐拿着水管子远远地浇水,水珠在初春的阳光下闪闪亮亮的。小浩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舅舅,我申请那个返乡调研的项目通过了,下周就开始。
我说那好啊,回来住多久。
“我每周回来两天,在学校上三天课,其余时间都在镇上做调研,”他把手里的土按实了些,“我打算先从镇上的农业合作社入手,把周边几个村的种植户都跑一遍。林雪说她也想参与进来,她那个方向正好能跟我互补。”
大姐在旁边听到,把水管子拧小了走过来说,那你吃饭咋办,总不能天天在外面凑合。小浩笑着说妈,我在镇上调研的时候中午能回来吃,晚上要是回去晚了你给我留口饭就行。大姐说行,你想吃啥提前跟我说,我店里收摊早,回来给你做新鲜的。
小浩的调研工作真的干起来了。他每天骑着姐夫那辆旧电动车早出晚归,笔记本和录音笔揣在包里,跑遍了镇上周边的四个村子。晚上回来的时候经常灰头土脸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鞋子也磨得快破皮了。但他眼睛亮得很,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嘴也不停,跟我讲今天去了谁家的蔬菜大棚,明天要跟哪个种植大户约谈。我听着,时不时接两句,大姐在旁边给他添饭加菜,姐夫坐在客厅里竖起耳朵听着,偶尔插嘴问一句村里的地现在流转到谁手里了。
有天晚上小浩回来晚了,快八点才进门,一进屋就喊饿。大姐把留的饭菜端出来,他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
“妈,”他含着一口饭含糊地说,“我今天去西村老梁家的果园,看到他那个儿子了,你猜是谁。”
大姐在旁边收拾碗柜,头也没回说谁。
“就是以前跟我一个初中班的,梁大勇。”小浩把饭咽下去,“他高中毕业之后没出去打工,在家帮他爸管那个果园,种了五六年了。他跟我说这两年收成不太好,果子价格上不去,品种也老化了。但他爸生病花了十几万,他不敢换品种,怕新苗三年不挂果没收入。”
大姐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西村梁家?他爸是不是叫梁全福,以前在镇上开拖拉机那个。”
“对,就他。去年查出肝上长东西了,手术之后一直在吃药。”小浩扒了口饭,“我今天跟他说了很久,他其实想搞品种改良,就是缺启动资金缺技术指导。我寻思着,这不正是我们课题组想解决的问题嘛。”
我端着水杯从客厅走到饭桌旁边坐下来。小浩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种认真的迫切,“舅舅,你说我要不要帮他去对接县里的农技站?我导师那边认识几个果树专家,可以请他们来做技术指导。启动资金的话,如果能申请到小额的创业扶持贷款,加上合作社那边的补贴,应该能凑出来。”
“你觉得他能还上吗?”我问。
小浩想了想,“果树三年挂果,第四年丰产,按现在的市场价算,第四年能回本。关键是前三年怎么熬,他爸的药费不能断。他还有个妹妹在县里读高中,学费也得供。所以我说,可能得先帮他解决眼前的困难,再把长远的做成。”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跟我说“舅舅你别听我妈的”的男孩。那时候他遇到事只会躲着哭,现在他能坐在饭桌前把一个人的困境拆开来分析,缺钱、缺技术、缺时间,一项一项摆出来再想对策。他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
“你想帮就帮,”我说,“钱的事儿我这儿还有一点,你看他缺口大不大,要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但前提是让他把账算清楚,写个计划书,不能糊里糊涂地伸手要钱。”
小浩用力点了点头说好,他重新拿起筷子三两口把剩下的饭扒完,站起来就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舅舅你真好。我说去去去,洗你的碗去。他嘿嘿笑着把碗端进厨房了。
大姐靠在碗柜边看着他进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走过来坐我对面,压低了声音说弟,你说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踏实了。
“他自己经历的嘛,”我说,“被骗那回长记性了,考研究生那回学会吃苦了,现在自己做项目做调研,眼界开了心也宽了。你不用替他操心,他有自己的路。”
大姐点点头,又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点点的落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孩子长得太快了,快到当妈的还没准备好放手他就已经飞远了。但她那点落寞很快就散了,因为她随即站起来去厨房切了盘水果,端着盘子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头,说弟你也累了,早点歇着。
第十九章
三月底的时候我腹部旧伤口的地方又酸胀了一回。这次我没瞒着大姐,晚饭后跟她说了一声。大姐听完筷子啪地就放下了,说你怎么不早说,明天请个假我陪你去县医院好好查查。我说没那么严重,卫生院医生上次说是术后粘连,正常的。她说正常什么正常,你上次住院住了六十天,那能是小事?不行,明天必须去,你不去我跟你急。
第二天一早大姐把早餐店托给小琴盯着,硬是拉着我坐了一个小时的中巴到县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做CT,她在旁边寸步不离地跟着,比我本人还紧张。等结果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她坐立不安的,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手里攥着挂号单攥得皱巴巴的。
CT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看了片子说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阑尾术后局部黏连,有些人体质敏感会有些牵拉感,时间久了会慢慢适应。又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和运动注意事项就让我们走了。大姐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脚步一下子松快了,挽着我的胳膊说走走走,姐带你去医院对面那家面馆吃碗好的,压压惊。
我被她拉着出了医院大门,四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县医院门口那条街车来人往的,面馆的招牌从树荫底下露出来,白底红字的。大姐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炸酱面,又要了碟酱牛肉和两瓶汽水。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软烂,汤头又浓又香。
我低头吃面的时候大姐在旁边喝汽水,忽然说了句,“弟啊,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抬起头来。
“以后身体有啥不舒服,别自己扛着,跟我说。”她把汽水瓶搁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我,“你一个人在出租屋住那六年我不知道你怎么过的,但我后来想想就害怕。你阑尾疼了三天才去的医院,住院两个月谁都不知道。你出了院过了三天我才打电话给你,一开口还跟你要钱……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刚从医院出来,知道了我得抽我自己。”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了,但脸上还是笑着的,“现在你住我这儿了,我有眼睛看着呢。你有啥不舒服我第一个知道,我就能第一个送你来医院。你别嫌我啰嗦。”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桌上那碟酱牛肉和两瓶敞了盖的汽水。汽水的气泡还在往上冒,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对面的面馆老板娘正跟客人说笑着,热汤的蒸气从厨房门口飘出来,混着葱花香菜的味道。医院的大楼就在街对面,白色的墙体在太阳底下晃眼。
“姐,”我说,“我答应你。”
大姐满意地点点头,把汽水瓶拿起来跟我碰了一下,玻璃瓶子叮的一声脆响。她说这还差不多,吃面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我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碗炸酱面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的连碗底的肉末都没剩下。
第二十章
春末夏初的时候月季开花了。大姐栽的那六棵绯扇果然没让人失望,头一茬花就打满了骨朵,五月初一开就是满树嫣红。花大朵大朵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绸缎一样,无花果树底下那块地方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大姐每天早晚都要去院子里看一遍,拎着小喷壶给花喷水,拿剪刀剪掉残花。她蹲在地上忙活的时候画眉鸟在笼子里叫,姐夫在旁边藤椅上打瞌睡,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手机。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喷壶沙沙的水声和鸟叫。
小浩的调研项目进入中期了。他帮西村那个梁大勇对接上了农技站的果树专家,对方来实地看了一趟,说果园的土质其实很适合种新品种的晚熟桃,又帮联系了一个优质苗圃引进了五百棵苗。启动资金的事小浩来找我商量,说他跟梁大勇一起做了份详细的项目计划书,算了前期的土地改良、苗木购置、滴灌设备和人工成本,总共需要六万多。梁大勇自己能拿出两万,申请了县里的小额贷款两万,还差两万。
我听完把那张计划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数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花费都有出处,每一年的预期收益都算到了,还写了风险评估和应对方案。小浩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翻纸页的样子,像个交作业的学生等着老师批分。
“这两万我来出,”我把计划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但有个条件。你跟他说,这不是白给的,是借的。按银行定期存款的利息算,三年之后开始还,每年还一部分,五年还清。让他写个借条,按手印。”
小浩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冲他摆摆手,“你听我说完。你这项目做的是好事儿,但咱们得把好事儿做得长久。钱借出去要收得回来,收了利息他才有压力,有压力他才会认真经营。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分清楚了两头都不难受。”
小浩想了片刻,重重点了下头,“舅舅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跟他商量。”
他揣着计划书出门的时候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句早点回来吃饭。小浩答应着就跑了,电动车在巷子里一溜烟没影了。大姐走出来坐到我旁边,看了看茶几上那份计划书复印件,又看了看我。
“两万不是小数目,”她说,“你也不容易,别硬撑着。”
“我心里有数,”我说,“那钱放在银行里也是放着。能让小浩学着做点正事儿,比存着利息值当。”
大姐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拢了拢月季花被风吹歪的枝子。她的手碰到花瓣的时候很轻,像怕碰掉了那些红彤彤的颜色。她把花枝扶正了,又拍了拍叶子上的土,然后直起身来进屋去了。
第二十一章
六月份的时候小浩的课题中期汇报被评了优秀,学院那边还给他多加了一笔经费。他那天回来的时候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蹲在月季花旁边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继续加油。底下林雪第一个点了赞,紧接着一群同学的评论刷了下来。大姐眯着老花眼凑在屏幕前头一个一个念给我听,念到一条说“浩哥太牛了”的时候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现在这孩子都这么夸人的呀。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里小浩蹲在红花旁边笑得满脸灿烂。阳光打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上,红艳艳的像一团火。他穿着一件白T恤,被晒黑了两个色号,胳膊上有了些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这个夏天他在各个村子之间跑调研,日头底下骑电动车骑了几个来回,整个人看着比春天的时候壮实了不少。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到小浩在院子里跟姐夫下象棋。姐夫眼睛不好,每走一步都要凑近了看棋盘,小浩就耐心地等他看清了再走。两个人杀得你来我往的,姐夫偶尔悔棋小浩也不恼,笑嘻嘻地把棋子退回去让姐夫重新走。月季花在旁边开着,画眉鸟在笼子里啄食,夕阳从院墙缺口透过来,在棋盘上铺了层橘黄色的光。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大姐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到我站在那儿,把西瓜往我手里一塞说杵着干啥,进去吃瓜。我端着瓜走到棋盘旁边蹲下来,小浩抬眼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看棋。姐夫趁他分神的时候偷偷把一枚卒往前挪了一步,小浩装作没看见继续走他的马。我咬了口西瓜,冰凉的甜在嘴里化开,混着傍晚的空气和满院子的花香。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靠着床头翻手机,看到小浩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傍晚的照片,院子里月季花开得正盛,棋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旁边搁着半块西瓜。配文写着:家里真好。下面林雪评论说下周我也回来吃西瓜,他回了个狗头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拍的是院子的角落,但我知道镜头之外站着大姐在灶台边忙活、姐夫靠在藤椅上打盹、画眉鸟笼子挂在无花果树杈上轻轻晃着。我熄了灯躺下来,隔壁房间传来大姐和姐夫低声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蜜蜂。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银白色。
第二十二章
七月中旬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那天早上我在店里帮忙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吃面。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大姐端上面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叫了声赵嫂子。
大姐认出来了,是西村梁大勇的堂哥梁大全。她说大全你怎么来了,你弟果园里那批晚熟桃苗长得咋样了。大全吸溜了一口面,含糊地说挺好的,大勇那小子现在天天泡在地里,人都晒成黑炭了。他说完又吸溜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大姐,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姐擦着桌子说你有啥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大全把碗放下了,搓了搓手说赵嫂子我其实今天是来找大舅子的。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点窘迫,说赵哥,大勇让我来当面谢谢你。他说你借他那两万块钱解了他燃眉之急,农技站来的专家也给力,那批晚熟桃苗长得比预期的还好。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等年底结了第一茬果,亲自送来给你尝尝。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自家酿的蜂蜜,瓶子擦得干干净净的,瓶口裹了红布条扎着。我接过来,说又不是啥大事,让他专心忙果园就行。大全嘿嘿笑着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走,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大姐把桌上的空碗收了,走过来拿抹布擦了擦我旁边那截台面,低声说了句,“你瞧,你的好心人家记着呢。”
我没接话,把那两瓶蜂蜜拿到后厨放在架子上。小琴正蹲在那儿择菜,抬头看了一眼说蜂蜜真好,颜色清亮亮的,是春蜜吧。我说可能是,回头给你冲一杯尝尝。她笑着说好,又低下头接着择她的菜去了。
那两瓶蜂蜜大姐一直没舍得喝,放在厨房架子最里头,说要留到过年时候当个彩头。后来小浩回来说他堂哥家的晚熟桃今年挂果率不错,专家预测明年就能初见产量了,如果市场行情好的话后年就能开始还钱。他跟我汇报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类似骄傲的神情,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他帮的那个人骄傲。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两年前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跟我说的那个词儿:骗子。那会儿他说觉得他妈被骗了很愧疚,现在他能正大光明地说出“我帮一个人把果园搞起来了”这句话,语气笃定,眼神踏实。骗子和果园放在一起对比,中间隔着的那段路他走得很扎实。
第二十三章
八月的时候大姐的早餐店做了一次小改造。我们把隔壁那间空五金店租了下来,打通了中间的隔墙,铺面扩大了一倍。我找了仓库的两个年轻同事周末过来帮忙刷墙铺地砖,大姐非要给他们算工钱,我说不用,管顿饭就行。大姐就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他们,两个小伙子吃得满嘴流油,走的时候说姐下次有活儿还叫我们。
新铺面装好之后摆了四张新桌子,椅子都换成了带软垫的靠背椅,大姐说这样年纪大的人坐着舒服。墙上她让我写了几幅字挂着,我大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说没事,自家的招牌自家的字,看着亲切。小琴负责在墙上钉了几个木架子,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给店里添了点绿意。姐夫从家里搬来两盆绣球花放在门口,蓝紫色的大花球沉甸甸地坠着,来来往往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重新开张那天生意比预想的好。老顾客们都进来看新鲜,说哎哟赵婶你这店升级了啊,弄得这么漂亮。大姐笑呵呵地给人盛粥添咸菜,嘴里忙着招呼,手里忙着给,脚底下也没停过。我站在新柜台后面收钱找零,听着满屋子的说话声、碗碟碰撞声、蒸笼打开时呼啦呼啦的蒸气声,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小浩那天也从省城赶回来了,带着林雪一起。两个人穿着围裙端盘子收盘子,配合得默契极了。林雪在前台帮忙打包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小姑娘你是赵婶的儿媳妇吧。林雪脸一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着说阿姨您要的包子我给您装好了。大姐在后厨听到了隔着门喊那是我们家小浩的女朋友,还没过门呢,但跟儿媳妇一样亲。林雪的脸更红了,端着包子跑到后面去了,留下那个老太太在后头笑得合不拢嘴。
中午忙过了饭点儿,大家才坐下来吃饭。大姐做了一大盆凉拌面和几碟小菜,我们围坐在新铺面的那张最大的桌子旁边。电风扇呼呼地转着,门口有穿堂风过来带着绣球花的香气。姐夫也来了,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慢慢吃面。他抬头看了看店里雪白的墙壁和崭新的桌椅,又看了看墙上那几幅歪歪扭扭的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家店像样了。”
大姐嘴里含着面嗯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第二十四章
九月小浩开学回了省城。走之前那晚他在院子里跟我坐了很久,无花果树开始落叶了,几片宽大的叶子落在月季花旁边。月季还在开着,但不如夏天的时候旺了,花小了颜色也淡了些,但还是很精神地支棱在枝头。
“舅舅,”小浩说,“我的调研项目结题了,年底要交终稿。我打算把西村那个果园改良的案例写进去,作为主要的一个实践支撑。导师说这个案例很有价值,让我好好整理一下数据,争取发一篇小论文。”
我说那挺好,论文写出来我看看,虽然我可能看不懂。
他笑了一下,然后看着黑漆漆的院子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会儿。“舅舅,”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有时候想,前年我那会儿要不是被骗了一次,可能到现在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孩。被骗那回难过了好一阵,但现在回头想,坏事也能变好事,是吧。”
“看你咋看,”我说,“被骗了不一定是好事,但从被骗里头学到东西了就是好事。”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秋虫唧唧地叫着,远处谁家的电视机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他说舅舅我进屋了,明天一早的车。我说去吧,早点睡。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了舅舅,林雪说想元旦的时候带她爸妈来家里吃顿饭。她跟她爸妈说了咱家的情况,她爸妈说行。”
我说那得让你妈提前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慌手忙脚的。
“我妈肯定又得做八个菜,”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没事,林雪她妈也做饭好,她俩能切磋切磋。”
他说完就进屋了,门关上之前还冲我挥了挥手。我坐在藤椅上没动,秋夜的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月季花枝轻轻摇。无花果树的叶子又落了两片,贴着地面被风推着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了花坛的边沿上。
第二十五章
国庆节的时候大姐给店里放了三天假。她说这一年累坏了,得歇歇。小浩没回来,说国庆要去一个农交会上做课题展示,林雪跟他一起去的。大姐嘴上说没事正事要紧,挂了电话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拿着喷壶对着月季花喷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那三天大姐哪也没去,就在家待着。第一天她把院子里的地翻了一遍,又撒了些菜种子,说冬天能收一茬小白菜。第二天她把家里的柜子顶都擦了一遍,把过冬的厚被子拿出来晒了太阳。第三天她坐在客厅里翻相册,我端着茶路过的时候她招手让我过去一起看。
那本相册很旧了,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面都是些老照片,最早的有我和她小时候拍的,还有爸妈生前的合影。爸妈站在老屋门口,爸穿着件蓝布中山装,妈扎着两条辫子,两个人看着镜头笑得拘谨又认真。大姐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指腹在爸妈的脸上轻轻摸了两下。
“爸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她低声说,“那时候我天天想,得把你好好养大了。可后来你长大了出去打工了,我又觉得跟你离得远了。你在城里那个出租屋里住着的时候我其实一直想让你回来,但你说啥就是不肯,说你一个成年人不能老赖着姐。”
“我那会儿倔,”我说,“觉得自己能行。”
“你行啥啊,”大姐把照片放回相册里,“你阑尾疼了三天才去医院,住了两个月院也没告诉任何人,这就叫能行?你就是怕麻烦别人,但我是别人吗。”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她身边坐近了点。“姐,那会儿确实是我自己拎不清。但人总得犯点糊涂才能学明白。”
大姐合上相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转头看着我,眼神又软又亮。“现在学明白了就行。以后有啥事都跟姐说,天塌下来姐给你顶着,我顶不住还有小浩呢,小浩顶不住还有他以后的孩子呢。咱家这么多人,怕什么。”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相册的封面上,把那些磨毛的边角和泛黄的纸页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大姐把相册放回柜子顶层,转身去厨房说今天给你包饺子吃,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的。我说行,我跟姐夫去院子里摘韭菜。她哎了一声说顺便看看月季花该浇水了。
我推开院门出去的时候,画眉鸟冲我叫了两声。花坛里的月季开出了最后一茬秋花,红颜色比夏天的深了,像抹了一层暗红的胭脂。姐夫坐在藤椅上剥花生,看到我出来就把手里的花生递了一把给我。我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慢慢剥着花生壳,谁也没说话。
十月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刚刚好。无花果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灿灿地挂在枝头。花坛边沿上贴着几片干透了的落叶,风一吹就翻个身,打着旋儿滚到墙角去了。
第二十六章
十月中旬连着下了几天秋雨,天气一下子凉透了。大姐把店里的棉门帘换上了,又给每把椅子都绑了个薄坐垫,说客人坐着不受凉。她自己在围裙里头多穿了件薄毛衣,忙起来热了就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露出来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的力气好像比从前更足了,揉面的时候案板咚咚响,擀面杖在手心里转得飞快,每张面皮都擀得圆溜薄透,比机器压出来的还匀称。
有天晚上店里收摊早,大姐跟我坐在新铺面的窗边喝茶。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雨丝斜斜地飘着,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映得反光。小琴收拾完后厨先走了,走的时候大姐给她包里塞了一袋早上新蒸的红糖发糕,说带回去跟你妈当明天的早饭。
茶是姐夫存的铁观音,泡开来香气清幽幽的。大姐端着搪瓷茶缸慢慢啜着,眼神透过窗户看向外头雨雾濛濛的街面。半晌她开口说,弟,镇上中心幼儿园对面那间两层的铺子听说了没,房东要搬去跟儿子住了,想卖掉。
我说听说了,上回买菜路过看到贴着售房启事。
大姐把茶缸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搪瓷缸沿上来回摸了两圈。“那铺子位置好,对面就是幼儿园,早上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大群。一楼能开店,二楼能住人。”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我想着把那间买下来,把咱那店搬过去。一楼宽宽敞敞的,能多摆几张桌,还能做外卖窗口卖豆浆包子给人带走。二楼你住,省得你天天来回跑,夏天晒冬天冷的。”
我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姐,镇上的铺面再怎么便宜也得二十多万吧,你早餐店开了才一年多,哪来那么多钱。”
大姐不说话了,垂着眼喝茶。屋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蚕在吃桑叶。过了一会儿她把茶缸放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存折,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展开一看,户头是她的名字,余额一栏写着二十三万四千六百块。
我抬起头来看她。
“爸妈留下的老房子拆迁那十二万我一直没动,”她说,“加上这些年我攒的、开店赚的,小浩他爸的退休金也有结余。你住院那年我把钱都取出来凑给小浩了,后来小浩说是骗子,我又存回去了。再后来开店……你也看到了,生意一直不错。上个月我算了算,够把那间铺子拿下来了。”
她把存折又折好收回兜里,拍了拍兜口。“我寻思着,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买了铺子算是给家里置了产业,以后那房子是咱家的,谁也拿不走。楼上的屋你爱住多久住多久,你要是以后成家了想搬走也行,那屋空着也跑不了。一楼继续开店,老店那房租每个月也是钱,省下来买菜买肉它不香吗。”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路灯的光在水汽里头融成一团黄融融的暖意。我看着她兜口鼓起来的那一小块,想起这二十三万是怎么来的。爸妈走得早,老房子的拆迁款她一分没动全给了我,是我后来偷偷塞回去的。她收下了,但一直没花。在超市打工那几年她一站就是八小时,膝盖疼得晚上睡不着也没舍得请假。早餐店开起来之后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手掌上磨出来的茧子比男人还厚。这些钱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攒了二十多年,攒成了一本存折。
“姐,”我说,“那铺子咱俩一人一半。我拿出十二万,你拿剩下的。名字写咱俩的。”
大姐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你那钱留着给自己娶媳妇用。”
“媳妇的事不着急,”我说,“铺子的事着急。你要是不答应,那这房子我不去住,你买你的我住我的。”
大姐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嗔怪也有无奈。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下头说,“行吧,但名字要写你一个人,算姐给你置的产业。我那份算借给你的,你以后慢慢还。”
“那就写咱俩的,谁都别推。”我看着她,语气放平了些,“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在公园石凳上数钱,我跟你说咱俩相依为命。这话不是说着好听的。这铺子咱俩一起买下来,以后就是咱家的根。你一份我一份,谁走了这份都在。”
大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侧过头去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然后转回来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桌面,“行了行了,天晚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起还得开店呢。买铺子的事我找房主谈,你别瞎操心。”
我说好,站起来把茶缸收了。她坐在窗边没动,拿手机开了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我端着两个搪瓷缸走到后厨水槽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手机的光照着她半张侧脸,嘴角翘着,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第二十七章
大姐谈铺子的事没费多少周折。房主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儿子在省城安了家接他去养老,铺子急着出手。大姐去了三趟,头一趟看房子,第二趟带我去看,第三趟就把合同签了。总价二十二万八,大姐给了十万八,我给了十二万。房产证去镇上房管所办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写谁的名字,大姐抢先说写我弟一个人的。我拦住了,说写两个人的,姐弟俩各占一半。
办好证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十月底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大姐把房产证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摸,像揣着什么宝贝。我说姐你至于吗,一张纸而已。她说你懂啥,这是咱家头一回自己买的房子。爸妈那会儿的老屋是祖上传下来的,咱俩结婚的结婚住店的住店,一辈子没正儿八经买过房子。这是头一个。
新铺子的装修从十一月开始动工。我请了仓库那两个年轻同事来帮忙,小浩也专门请了几天假回来干体力活。一楼拆了旧吊顶重新布了电线,墙面刷了暖白色的乳胶漆,地面铺了防滑的浅灰色地砖。大姐选了套亮黄色的桌椅摆在厅里,说一进门看着就喜庆。靠窗的位置做了一排卡座,铺了格子布坐垫,坐上去软软乎乎的。
二楼按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客厅的格局装了。卧室窗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我把那几箱东西搬进去的时候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就是镇上的主街,对面幼儿园的院子里滑梯和秋千清清楚楚地摆着,远处是连成片的农田,再远处是黛青色的山脊线。视野开阔极了,跟我以前那间朝北的出租屋天差地别。
装修那段时间大姐每天从老店收摊就过来盯着,搬砖头、擦灰尘、摆桌椅,啥活都干。有一次我下班过来的时候看到她蹲在二楼阳台地上铺防潮垫,穿着件旧棉袄戴着顶毛线帽,笨拙地把垫子边角摁平。我说姐你别干了等我周末来弄。她头也不抬说你别管,我闲不住,不干点活浑身不得劲儿。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把垫子铺好,两个人并排跪在地上把四个角抻平了再压上重物固定。
铺子装修完那天是十一月底。老店的最后一天营业大姐做了顿大餐给所有老顾客,不收钱,她说谢谢大伙儿这一年多的照顾,下周新店开业大伙儿一定来捧场。老顾客们笑着散了,走的时候每个人都说了句恭喜,有几个阿姨还拉着她的手说赵婶你店面越开越大啦,以后我们天天来。
那天晚上大姐把老店的钥匙交还给房东。锁门之前她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墙角那台旧冰箱扫到灶台上那排用了快两年的调味瓶罐,最后落在那面她让我写字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姐弟早餐”四个字还糊在原来的位置,新店她不让搬走,说就留在老店当个念想。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第二十八章
新店开业选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那天大姐起了个大早,四点钟就到店了。我跟着她一起,小浩和林雪也提前一天回来了,姐夫抱着两盆新买的绿萝摆在门口。新灶台比老店的宽大一倍,蒸笼摞了五层高还绰绰有余,大姐揉面的时候胳膊能完全舒展开来,不像以前在老店那样缩手缩脚的。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店里的灯就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大玻璃窗透出去,把门口那块招牌照得亮堂堂的。招牌是请镇上做广告牌的人做的,白底红字三个大字“姐弟早餐”,旁边围了一圈暗红色的小灯泡,一闪一闪的喜庆得很。
七点开门的时候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以前老店的老顾客,一个每天送孙子上幼儿园的老伯。他一进门就四下了打量了一圈,嘴里啧啧地夸着,说赵婶你这新店气派多了,以后孙子赖床我也有地方坐了。大姐笑着给他盛了碗热粥,又夹了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说头三天所有早点半价,你们多吃点给我撑撑场面。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对面幼儿园的家长送完孩子顺道拐过来,旁边五金店的老板娘带着女儿来吃面,就连镇政府上班的几个年轻干部也过来凑热闹,说听说镇上开了间新早餐店来尝尝鲜。不到九点店里的八张桌子就全坐满了,门口还有人站着等位。大姐在后厨忙得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但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小琴切菜的手速比平时还快了两成,林雪在外头招呼客人腿都跑细了,小浩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的时候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差点打翻豆浆,手忙脚乱地稳住之后自己先笑了。
我站在新柜台后面收钱找零,面前是新换的电子收银机,操作起来比老店的手工记账快多了。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照进来,把店里的暖黄色桌椅和格子布坐垫都照得明晃晃的。蒸气从后厨门口一团一团地往外涌,带着包子馒头的麦香味和豆浆的豆香气,在整间铺子里头浮动着。客人们的说话声、笑声、筷子碰碗的叮当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忙到十点半人才慢慢散了。大姐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围裙上全是面粉,头发被蒸气蒸得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但她的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从柜台走到靠窗卡座那几步路走得虎虎生风。她把自己摔进卡座里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空了大半的店面,又转头看了看窗外街上的人来人往,拍了拍坐垫说这垫子真舒服,以后中午我就在这儿打盹。
小浩从后厨端了杯温水过来递给他妈,蹲在卡座旁边仰着头看她,“妈你累不累。”大姐接过来喝了半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累啥累,开张第一天劲头还没用完呢。林雪也过来在卡座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了张照片,是刚才她偷偷拍的大姐在后厨揉面的样子,蒸气缭绕里头只看得见一双手和半张侧脸,但那双揉面的手动得飞快又稳当,力道全压在掌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了一瞬。那只手我认识,小时候她给我洗衣服做饭的时候是那样的,现在揉面发面包包子还是那样的。粗短的手指头,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掌心里全是茧。那只手撑了大半辈子,撑完了爸妈走后的日子,撑完了我打工的那些年,撑完了小浩上学考研的每一关,现在又撑起了一间铺面。
我把手机还给林雪,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的幼儿园正赶上放学,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从铁门里涌出来扑进家长怀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奶奶的手往这边走,指着我们店门口的招牌奶声奶气地念“姐、弟、早、餐”,念完了仰起脸问奶奶什么意思。奶奶蹲下来跟她说了句什么,小女孩哦了一声又回头看招牌,眼睛圆溜溜的。
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着窗外那对祖孙。她低声说,“以后咱们店也能做点儿童的早餐花样,小兔子馒头小熊猫包子的,准保那些小孩爱吃。”
我说行,你来捏我来蒸。
她点点头,转身又回了后厨。蒸笼又冒起了白腾腾的热气,整间店暖融融的像被阳光填满了的匣子。我站在窗边没动,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那个影子比两年前挺拔了些,眉间的纹路浅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走的。身后是满堂的桌椅碗筷和灶台的响动,身前是十二月的太阳照着亮堂堂的街面。
第二十九章
新店开张之后的日子顺溜得像抹了油的轨道。大姐每天早上四点到店,跟小琴把面活好馅儿调好,五点出第一锅包子,六点半之前包子馒头花卷就齐全了。七点到八点半是早高峰,店门口排队的家长和孩子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的,大姐干脆在门外支了个临时外卖窗口,只卖豆浆包子和茶叶蛋,随买随走,队伍流动得快多了。那个窗口是她找姐夫画的图纸做的,一块木板搭在窗台上,上头铺了块干净的白布,旁边立了个小牌子写着“即取即走,热乎包子一块五”。
姐夫那阵子眼睛好些了,每天骑三轮车给店里送菜送肉。他眼睛虽然不算好使但认路认得很熟,镇上几条街闭着眼都能摸到。有时候到了店门口也不进来,把菜卸在门廊下头就坐在三轮车上看街上的人,晒着太阳等大姐出来说句话再回家。画眉鸟的笼子也挂在店门口了,那两只鸟不怕人,人来人往的照样唱得欢天喜地。有些带小孩的客人专门走过来看鸟,姐夫就给人家讲画眉鸟的品种和习性,讲得头头是道的,像个老教授在做科普。
小浩的项目结题之后得了学院优秀论文的推荐,他导师说再打磨打磨能投一个核心期刊。他跟梁大勇那边的果园也保持着联系,隔段时间打个电话问问近况。梁大勇说新换的晚熟桃苗长势不错,冬天做了修剪和防冻,明春应该就能挂些零星果子尝尝鲜了。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跟同龄人不一样的老练稳重,跟两年前那个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了。
元旦那天林雪的父母果然来了。大姐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改了又改,光红烧肉就试做了两回才定下来配方。林雪的爸妈是县城里退休的教师,人客气又随和,一进门就被大姐拉着参观了楼上楼下,连后厨都没放过。林雪妈妈进了厨房眼睛一亮说这灶台收拾得真干净,大姐说天天擦呢,你摸摸这灶沿一点儿油都没有。两个中年女人在灶台跟前掏心掏肺地交流了半小时做菜心得,后来干脆系上围裙一起动手了。
那顿饭比过年还丰盛。大姐的拿手菜摆了一桌子,林雪妈妈也露了一手做了道松鼠桂鱼,端上来的时候小浩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说阿姨您这手艺绝了。林雪在旁边笑着掐了他一把,他哎哟了一声全桌人都乐了。姐夫跟林雪爸爸喝了半瓶白酒,两个男人从教育体制聊到乡村振兴,话题跳跃得跟蹦豆子似的,但都聊得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端着茶杯看着这一桌人。大姐在给林雪夹菜,小浩在跟未来岳父碰杯,林雪偷摸给小浩碗里塞了块她妈做的鱼,姐夫两杯酒下肚话密了起来逗得林雪妈妈直笑。饭桌上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屋外的寒天冻地跟屋里毫不相干。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姐站在门口一直送到巷子口,林雪妈妈跟她握手握了很长时间,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小浩和林雪走在后头,林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长长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月季花这时候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但无花果树下的地整整齐齐的,大姐说明年春天要再扩一块花圃出来。
大姐送完人回来的时候搓着手说外面真冷,然后一屁股坐进客厅沙发里,脸上还带着余兴未消的红晕。她靠在沙发靠垫上眯着眼,忽然说了句,“弟啊,你说林雪她爸妈是不是对咱家挺满意的。”
我说肯定满意啊,你没看你今天把人家照顾得多周到,连灶台都让人家上手了。
“那是,”大姐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片刻,“我就是觉得……以前总怕小浩谈不到好对象,怕人家嫌咱家穷,嫌他爸眼睛不好,嫌他妈是开早餐店的。今天人家一来,啥也没嫌,跟咱处得跟亲戚似的。我这心就落了地了。”
我坐过来把遥控器递给她,说你想看什么台。她接过来摁了两下选了部老电影,然后把毯子拽过来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电影开始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往下耷拉,没一会儿就靠在靠枕上睡着了。毯子滑下来了一角,我给她重新掖好。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远远地响了两声,大概是元旦夜的余兴。
第三十章
腊月中旬开始天气冷得厉害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那几盆没搬进屋的花都结了霜,无花果树的枝丫上挂了细细的冰凌子,太阳一照就亮晶晶地反光。大姐把月季花的根部用稻草围了厚厚一层,又在上面盖了块旧棉毡,说这样根冻不着明年春天才发得好。
早餐店冬天生意依然不错,热粥热汤卖得比夏天还快。大姐每天变换花样,今天是皮蛋瘦肉粥明天是南瓜小米粥后天是八宝粥,每锅都炖得稠稠烂烂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小琴学会了做酸辣汤和胡辣汤,辣的麻的都有,早上喝一碗满头汗地走出去,再冷的天气也不怕了。
年前半个月小浩放寒假回来了,林雪跟他一起,说要在镇上住到过完年再回县城她爸妈那儿。两个人每天都去店里帮忙,早上小浩在门口外卖窗口卖包子,林雪在后厨帮大姐包馄饨。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极了,小浩那边喊一嗓子“包子还有没有”,林雪这边应一声“马上好”,声音越过满堂的客人递过去,熟门熟路的。
有天傍晚收摊之后我跟小浩在二楼客厅里喝茶。他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关于农业合作社模式的书,脚边蹲着大姐养的一只橘猫,是上个月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现在养了一个月圆润了不少,毛色也亮起来了。橘猫蜷在小浩脚边呼噜呼噜地打盹,他看书的时候就时不时用脚趾头蹭两下猫肚子。
“舅舅,”他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我明年毕业之后想回镇上工作。县里有个新成立的乡村振兴服务中心在招人,我看了岗位要求,我那个方向刚好对口。”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导师那边怎么说。”
“他支持我,”小浩终于抬起头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说做农业研究的不能老待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得真正扎到土地上去。回基层干几年积累一线经验,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有底气。”
橘猫被他合书的动作惊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踱到窗台上去舔爪子。小浩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再说了,我回来上班离我妈也近,她店里忙的时候我下班能帮把手。我爸那边也有个照应。林雪说她毕业也考虑在县里找工作,反正省城房价太高了,我们俩在那硬撑也没意思。”
窗外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沙发背上划了一道窄窄的亮痕。楼下传来大姐跟姐夫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和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播音。我靠在沙发里,手里那杯茶凉了大半,但喉咙里始终堵着一团温温热热的东西说不出来。
“行,”我说,“你想好了就干。有舅舅在呢,你回来啥都方便。”
小浩咧嘴笑了一下,把书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舅舅你放心,我回来不啃老,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每个月光是给咱家店里买米买面就够我干了,你把采购权给我就行。”
我说你想得美,采购权你妈攥着呢,轮得到你。
他哈哈笑着跑下楼去了,噔噔噔的脚步声踩得楼梯响。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也跟着他往下跑,胖乎乎的身子擦着栏杆一溜烟就没了影。我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把茶凉掉了的杯子收走,路过窗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镇上的街灯亮着连成一条线,远远的有人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冬夜里清脆又短暂。
第三十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大姐终于肯歇了一天。店让给琴看着,她在家炸糖糕和麻花,说备着过年吃。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揉面切剂子,她把剂子擀平了包红糖馅儿再捏成花边。油锅热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焦香,连巷口路过的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小浩和林雪在客厅里包饺子,林雪包得又快又好看,每个饺子褶子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小浩包的就歪歪扭扭的,有的褶儿多有的褶儿少,但林雪也不嫌弃他,把自己包好的跟他包的一起摆进托盘里,说混着煮好认,你包的我吃,我包的你吃。小浩嘿嘿笑着往她脸上抹了把面粉,两个人又打闹成一团。
姐夫在院子里擦他那辆三轮车,拿湿布把车斗和车把都擦得锃亮,连车轮上的泥都拿小刷子刷干净了。画眉鸟挂在无花果树下叫得正欢,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糖糕的香味也跟着凑热闹。那只橘猫趴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看姐夫干活,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副监工模样。
到了傍晚大姐把炸好的糖糕和麻花装了两大盆,一盘端去店里给小琴和她妈尝尝,一盘摆在客厅茶几上当茶点。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吃饺子看小年夜的电视节目,小浩拿手机给满桌子的菜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底下林雪的爸妈立刻回了条语音说看着就有食欲。大姐听了语音乐呵呵地回了一句那你们过年也来吃,我准备了一大桌子。
那晚的电视里播了个关于在外务工人员春节返乡的短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手里拎着给老家孩子买的玩具和年货,在车站出口被全家老小接住的时候所有人抱成一团哭。大姐看着那个画面没说话,但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很久。我伸手给她碗里夹了个饺子,她回过神来说哦,吃吃吃,然后低头把那饺子吃了。
其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二十岁那年她退学回来养我,从那天起她就再没为自己活过。结婚生子开店,所有的日子都是在为别人奔忙。但她的奔忙不是苦的,她奔忙出来的那些东西都在眼前摆着:小浩在客厅里跟林雪打闹,姐夫在院子里哼着歌擦车,我在她身边坐着帮她夹菜,一屋子热气腾腾的好日子。一个农村女人能挣到的一切,她都挣到了。
小年的炮仗声在镇子上空零零星星地响了一整夜。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炸响,脑袋枕着新铺的软枕头,被窝里大姐晒过的棉被有一股干净的太阳味。隔壁房间传来大姐低低的说话声和姐夫含含糊糊的回应,说着明天还要去店里再揉几屉馒头,年三十得备足了。声音越来越低,慢慢被窗外夜风的呜咽淹没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第三十二章
春节前的最后几天店忙得脚不沾地。大姐起得更早了,三点多就开始和面蒸馒头花卷包子,一屉接一屉地出,晾凉了装进密封袋里给人打包带走。镇上好多人家过年懒得自己蒸面食,都来她这儿买现成的,一天能卖掉平时三天的量。小琴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但还是乐呵呵的,大姐给她包了个大大的过年红包,她接过去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说老板娘你把我当自家闺女待呢。
除夕那天大姐终于把店门关了。门上贴了对联,是她早半个月就买好的,红底金字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我知道对联里那话有些夸张了,她就是个镇上开早餐店的,通不了什么四海也没啥财源茂盛。但每回看到门口那副对联在风里飘着我就觉得心里踏实,像有个东西替你挡着外头的风雨,你在里面只管安安稳稳地过你的日子。
年夜饭照例是大姐掌勺,今年林雪和她爸妈也来了一起吃。林家二老从县城带了自家做的腊肠和冻米糖,大姐接到手里宝贝似的搁进冰箱,嘴上说着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转头就拿出一条新围裙给林雪妈妈系上了。两个女人凑在后厨里忙了一整个下午,灶台前头热烘烘的,香气从厨房溢出来弥漫了整间屋子。
年夜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比元旦那次还多几个菜。大姐生怕林雪爸妈吃不惯,每个菜都做了两份,一份按她自己的口味一份按县城那边的风味。林雪妈妈尝了口红烧肉说还是你的地道,我那个偏甜了。大姐说那是你们县城人喜欢吃甜口,我们这边重酱香,各有各的好。
酒过三巡姐夫脸上泛了红光,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林雪爸爸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说老哥,我们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我眼睛不行,家里的力气活全指望大舅子和小浩。大舅子是我爱人的弟弟,跟亲兄弟一样。小浩是我儿子,但也是大舅子带大的。这个家虽然不大,但人心齐。林雪嫁过来我们不会让她受委屈的,这一点我拿命担保。
林雪爸爸端起酒杯跟姐夫碰了一下,说老赵你放心,我们家嫁闺女不看门第看人。小浩这孩子我们接触了大半年,踏实肯干又有孝心,比那些光有学历没德行的人强多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两个男人酒杯一碰就干了。我坐在桌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低头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大姐在对面悄悄拿袖子擦了下眼角。
年夜饭吃完之后小浩和林雪去院子里放烟花。今年的烟花买得比去年多,一箱一箱码在墙角,小浩搬出来的时候差点被绊倒。林雪笑得前仰后合的,最后还是我帮他把烟花箱子拎到了院子中间。两个人蹲在地上摆烟花棒,姐夫靠在门口指挥,画眉鸟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又安静了。
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亮了。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火星子喷泉一样涌向夜空,把无花果树光秃秃的枝子照得清清楚楚,把月季花围着的稻草堆照得暖融融的,把大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烟花的侧脸照得柔和又年轻。烟花炸响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但一点都不吵,像过年的心跳。
我站在大姐旁边跟她一起看那些烟花在头顶上炸开又落下,落成一地零碎的光点慢慢暗下去。她攥着我的胳膊说弟你看那个金色的多好看。我说嗯,真好看。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围裙上的面粉在烟花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根本没怎么看那些烟花。我一直在看她的侧脸,看她仰着头笑的样子,看她在烟花光亮里清清楚楚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我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存在心里头,像存那些老照片一样,卷好收好,放进谁也碰不到的角落里。
人这一辈子的好日子是有限的,碰上了就得好好收着。我收了好几抽屉了。往后日子还长,我还能再收好几抽屉。
第三十三章
正月初三那天,梁大勇骑着电动车来店里拜年。他比上回见的时候壮了一圈,脸上晒出来的黑还没退干净,但精神头十足。电动车后座绑了个编织筐,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晚熟桃,个头大颜色红润,拿纸巾擦一下皮儿锃亮。
他跳下车来冲我喊了声赵哥新年好,就把那一筐桃子往店里搬。大姐从后厨出来看到吓了一跳,说大勇你这是干啥,这么多桃子得卖多少钱。大勇憨憨地笑着说是自家树上头一年结的果,量不多但味道还行,送来给全家人尝尝鲜。他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封口贴了张红纸写着“还款第一期”。
“赵哥,说好了年底开始还的,”他搓了搓手,“今年果子卖了九千多块,我先还你五千,剩下的明年再还。你放心,那批树长势好,明年产量能翻番,还钱肯定按时。”
我接过那个信封捏了捏,厚厚的一沓,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我抬头看他的脸,那上面有风吹日晒的粗糙,有丰收之后掩饰不住的高兴,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那个我素未谋面、只从小浩的描述里听过的人站在我面前,用他第一年结出来的果子和第一笔还回来的钱告诉我,那份信任没白给。
大姐从筐里拿了个桃子洗干净递给我,我咬了一口,汁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甜得嗓子发紧。大勇看着我的表情笑了,说赵哥咋样,值不值。我说值,比超市买的甜多了。他笑得更开了,说那明年丰收了还给你送,你得多帮我们介绍客户。
大勇走的时候小浩从楼上跑下来送他,两个年轻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又聊了好一阵果园的事。我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说话的样子,大勇比小浩矮半个头但肩膀更宽,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讲树形修剪和病虫害防治头头是道的。小浩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专业问题,两个人像极了在开学术讨论会。
大姐把那一筐桃子搬进后厨,挑了几个大的装进塑料袋里让我带给同事尝尝,剩下的洗了一盘端到前头卡座上招呼客人吃。来店里吃早餐的客人看到盘子里水灵灵的大桃子都夸,问哪儿买的。大姐笑眯眯地说西村梁家果园的,新品种晚熟桃,甜得很,你们想要的话我帮你们联系。
那一整天店里的客人几乎人手尝了一块桃子,吃完都说好,留了电话的要预定的有好几个。大姐拿张纸仔细记着人名和数量,嘴里念叨着大勇这果园明年销路不用愁了,这批桃子帮他开个好头。
晚上收摊之后大姐把那张记满了电话的纸条叠好放进围裙兜里,说明天给大勇送去,让他抓紧把明年预定的客户稳住。我说姐你操心操到人家果园去了。她白了我一眼说人家大老远给咱送桃子,咱能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生意场上的情分都是这样处出来的。
我想了想她这话也对。这些年她处出来的那些情分,包子铺的老主顾、菜市场卖菜的大姐、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都是这样一碗粥一屉包子一把葱一棵菜慢慢处出来的。她做了一辈子小本生意,但攒下来的那些人情比银行里的存款还厚实。她把那张纸条收好的动作很随意,但我知道她当回事了,她答应帮人联系客户就一定帮到底。
第三十四章
正月底小浩和林雪回省城之前,大姐把两个人叫到跟前说了件事。她说店里现在稳定了,小琴也能独当一面了,她想趁着开春不那么忙的时候带我出去走走。
“去哪?”小浩问。
大姐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火车时刻表,展开来给我俩看,“去省城,住两天。小浩你到时候给我们当导游,带我们逛逛你们学校,看看你上课的地方,再看看你那个图书馆。林雪也来,我请你们俩吃顿好的,你俩挑馆子。”
小浩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林雪在旁边先反应过来了,一把搂住大姐的胳膊说阿姨太好了,我带你们去学校后面那条美食街吃烤鱼,那家特别好吃。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没说话。大姐从来没主动提过出门的事,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医院,省城她只在电视上看过。那张火车时刻表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不知道揣在兜里琢磨了多少回。
“姐,”我说,“你真要去?”
“去啊,”她把时刻表又折好收回去,语气笃定得跟安排店里的菜单似的,“咱家店离了小琴三天照样转,我辛苦这么多年了还不兴出去玩一趟。你陪我一起去,你也没去过省城吧。”
小浩这时候才缓过神来,高兴得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了,说妈你等着我给你安排,住的地方我来订,学校我可以带你们参观,食堂我请你们吃饭,我们学校那个美食广场什么都有。大姐被他激动的样子逗笑了,说行行行都听你的,你安排。
姐夫在旁边剥着花生慢悠悠地插了一句,“那我呢。”
大姐看了他一眼,“你在家看画眉鸟和橘猫,顺便帮小琴瞅着点店。”
姐夫哼哼了两声但嘴角翘着,显然对这个安排没意见。那只橘猫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窗台上跳下来凑到姐夫脚边蹭了蹭,姐夫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撸了两把,说行吧我留守,你们去玩你们的。
那天晚上我回二楼房间之后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对面幼儿园的围墙上还挂着春节的红灯笼,正月末的夜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冻人。镇上的街灯把路面照得清楚又安静,偶尔有辆电动车慢悠悠地骑过去。
大姐要带我去省城了。她没坐过火车,也没出过远门,但她在时刻表上把那趟车的时间背得清清楚楚的。那张被翻毛了的纸片揣在她兜里揣了多久我不清楚,但这趟出门肯定是她想了很久很久才开的口。
她这辈子都在让别人走远路,从我爸我妈到我再到小浩,她把每一程路都给铺垫好了才放手让人去走。这回轮到她自己出门了。我打算好好陪她走这一趟。不着急,慢慢走,像她在早餐店里招呼客人那样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往前迈。
第三十五章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大姐破天荒没早起去店里,把店钥匙交给了小琴。她换了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脚上穿了双新布鞋,是年前林雪给她买的,说软底走路不累脚。她挎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等我下楼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姐夫把三轮车骑出来送我们去镇上客运站坐车去县城转火车。画眉鸟在笼子里冲着大姐叫了两声,大姐回头冲那两只鸟摆了摆手说别送了,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三轮车路过早餐店门口的时候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小琴正在里头擦桌子,见她看过来冲她挥了挥抹布。大姐笑了,坐正了身子靠进三轮车斗里。
火车是上午十点半的。我们到省城的时候将近下午两点,小浩和林雪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小浩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举着手机冲我们挥手,林雪在旁边蹦了两下。大姐出了闸机口就被小浩接住了包,他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揽着他妈的肩膀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妈你累不累饿不饿中午吃了没有。
大姐被他推着往外走,嘴上说着不累不饿,眼睛却四处张望着。省城火车站的穹顶又高又宽,阳光从玻璃天窗倾泻下来把整座大厅照得亮堂堂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分散开去,广播里女声清脆地播着车次信息。大姐攥着小浩的胳膊,脚步放慢了些,仰着头看着那些电子显示屏上一排排跳动的红色字体。
“省城真大啊,”她低声说了句。
小浩说妈这才哪到哪,出站给你看更大的。他拉着我们上了地铁,车厢里人挤人,大姐被夹在一群年轻人中间,手紧紧抓着拉环。她的枣红外套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头格外显眼,但她没觉得不自在,头微微仰着,把每一站经过的隧道壁画和窗外掠过的广告牌都认认真真看了。
出了地铁站在去学校的路上,大姐走得很慢。小浩和林雪一左一右陪着她,我走在后面两步的距离。路两边的行道树还没发芽,枝干灰蒙蒙的,但绿化带里有些耐寒的花正开着,深紫浅粉的。大姐边走边看,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
小浩站在旁边没催她,林雪也安静地陪着。大姐从包里掏出手机,拿得很远,眯着眼对准那块招牌拍了一张照片。她拍完了低头看了看屏幕,眉头皱着说拍糊了,小浩你帮我拍一张,把我跟这牌子都框进去。
小浩接过手机,退后几步蹲下来给大姐拍了好几张。大姐站在校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笑容有点局促又有点骄傲,背后是省城那所大学气派的大门和来来往往的年轻学生。小浩把拍好的照片给她看,她放大了一点一点地看,然后笑着说这张好,这张把我拍得挺精神。
她收起手机的时候我走到她身边,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那一下轻轻的,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弟你看,咱家小浩在这儿读书呢,咱俩送到这儿了。
那天下午小浩带我们逛了校园。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给我们介绍。大姐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这楼是干嘛的、那树是什么品种。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说想进去看看,小浩刷了卡带她进去转了一圈。大姐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手指头轻轻滑过那些书脊,像在摸什么宝贝。她从阅览室那排大窗户往外看的时候看到楼底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橙红色的跑道一圈一圈的,阳光底下颜色特别鲜亮。
晚饭林雪带我们去吃了那条美食街的烤鱼。大姐吃得满嘴油光,说这鱼的做法新鲜,比镇上的好吃多了。林雪又给她点了几个特色小吃,大姐每样都尝了,边吃边评价,活脱脱像个美食评论家。吃完饭回小浩提前订好的旅馆,大姐进了房间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的质地,试了试卫生间的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还行,干净暖和。
那天晚上大姐洗了澡躺在旅馆的床上,我睡另一张床。灯关了之后房间暗下来,窗外的省城夜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一点光。大姐翻了两次身之后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轻软。
“弟,省城真好。”
我说是挺好。
“但住两天就差不多了,”她说,“我还是惦记咱家那院子,惦记月季花该浇水了,惦记店里明天早上包子馅儿够不够用。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天生不会享福,出来玩还老想着家里那些琐碎事。”
“你不是不会享福,”我说,“你是心里头搁的东西多,走到哪都带着。带着就带着呗,又不沉。”
大姐在黑暗里笑了,很轻的一声。“你说得对,不沉。我走了这一整天,心里头轻快得很。明天咱再去哪转转,我还没逛够呢。”
我说行,明天让小浩带你去那个大公园逛逛,听说里头有郁金香开花了。
大姐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化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响。我侧躺着看着对面床上她蜷着的影子,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枣红外套搭在椅背上的一角。
第三十六章
在省城的第二天大姐玩得很尽兴。小浩带她去了公园看了郁金香花海,红的黄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铺在坡地上,大姐蹲在花田边拍了好多照片。下午又去了商业街,林雪陪她逛了好几家店,大姐给自己买了条围巾,给姐夫买了副太阳镜说出门戴能挡风,还给小琴带了一盒手工点心让她回去分给店里老主顾们尝尝。
回去的火车是傍晚的。小浩和林雪把我们送到进站口,大姐站在闸机前头叮嘱小浩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天冷了多穿衣服,跟平时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小浩听着使劲点头,等她说完了张开胳膊抱了抱他妈。大姐被他抱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行了行了回去吧,寒假过完不久又回来了。
进站之后我扶着大姐走过长长的通道上了站台。火车还没到,站台上人不多,黄昏的天色从顶棚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整条站台染成了一种柔和的灰蓝色。大姐靠着站台的柱子站着等,帆布包挎在肩上,新围巾绕着脖子松松地搭着,枣红色的外套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脸上的皱纹在那种光线底下显得很浅,整个人被黄昏的光衬得温暖又舒展。
火车从远处驶来的时候带着一阵轰隆隆的震响,车灯像两只眼睛由远及近地放大。大姐拎着包往车门方向走过去,我跟在她后头。她上车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正在检票的旅客和远处省城密密麻麻的高楼轮廓。那一瞬间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回过头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
火车开了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先是成片的高楼和霓虹灯,慢慢变成稀疏的居民区和路灯,再变成开阔的农田和偶尔亮着灯的小村庄。大姐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夜色,然后转过来说弟你看,咱家那边应该也有这种灯吧。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田野里零零星星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不知道是农户家里的还是大棚里的补光。
“等回去之后春天就到了,”我说,“月季该发芽了。”
大姐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点了点头。“回去把花圃再扩一块,种上你喜欢的绯扇,再来几棵粉色的。无花果树也该修剪了,去年结得太多枝条压得有些厉害。”
她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计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我听着心里头满当当的,那些花和树、早晨的蒸笼和傍晚的院子、姐夫的三轮车和画眉鸟的叫声、小浩回来时推门的声音和橘猫从窗台跳下来的动静,所有琐碎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都变得特别具体特别结实,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最深的土里。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穿过一段隧道的时候窗玻璃上只剩我们的倒影。大姐靠在座位上闭了眼休息,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糊的轮廓在隧道壁灯一闪一闪的光里头明明灭灭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姐夫骑着三轮车在客运站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出来就迎上来把包接过去放上车斗。画眉鸟没带来,但他说笼子挂好了,橘猫在屋里蹲着等我们回去。大姐坐上三轮车车斗的时候拍了拍坐垫上的灰,说走吧回家。
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镇上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街边的早餐店都关了门,但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一串串挂过去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我们路过自己店门口的时候大姐探了下头,看到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的,旁边的外卖窗口也落了锁,门口那盆绣球花被人用旧棉布裹好了放在墙角。
三轮车拐进巷子的时候院门开着,灯也亮着。橘猫果然蹲在门槛上等着,看到我们就喵了一声跳下来迎了两步。姐夫把车停稳了,我先把大姐扶下来,她蹲下身摸了摸橘猫的头,站起来往院子里头走。无花果树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泛了青,墙角那丛迎春花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开了一小串鹅黄色的小花,在院灯底下安静地亮着。
大姐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次了,每回都是忙完了一天之后的那种松快劲儿,但今晚又多了一层我没见过的踏实。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帮我把外套肩膀上一根落了的头发摘掉,然后转身进了屋。厨房灯亮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她说给你们下碗热汤面暖暖胃。
我站在院子里头没急着进去。月季花的根部还裹着稻草,但泥土缝里已经冒出些细小的绿芽尖了。迎春花的小黄花在风里微微抖着,鹅黄鹅黄的,像谁拿毛笔蘸了颜料点上去的。橘猫蹲在我脚边甩着尾巴,一只耳朵支棱着听屋里的动静。
热汤面的香味从厨房的窗口飘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焦香和一丁点儿醋的酸气。大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喊我进去吃饭了。我答应了一声,弯腰摸了摸橘猫的脑袋,抬脚往屋里走。
门框上头贴的春联还是过年时候那副红纸黑字,风吹日晒了一整个正月有些褪色了,但字迹还清清楚楚的。我跨过门槛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横批四个字贴得高,但仰头就能看见。
顺理成章。
日子就是这么个顺理成章的过法。你种下去什么,到季节了它就长出来。你好好待着,该来的好事就会来。这一路上该吃苦的地方没躲过去,该走运的时候也没落下。最终落到手里的,就是脚底下踩着的地、头顶上遮雨的屋檐、身边坐着的一起吃饭的人。我说不清这算不算圆满,但我知道这已经够了。
我在桌边坐下来,面前的大海碗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牛肉。大姐从厨房又端出来一碟咸菜搁在桌子中间,在我对面坐下。她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我低头吃面。热汤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外头的迎春花在夜里继续开着,月季的芽在土里头悄悄鼓着,再过几天就是二月二龙抬头,大姐说那天得把花圃的土翻一翻。我嘴里含着面嗯了一声,把她的话和着热汤一起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