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月后,刘佳办完离职手续,拿到了N+1的赔偿,跟他同期被裁的还有近千名同事。
而当初把他们从理想、蔚来、小鹏等头部新势力高薪挖来的那个造车项目“星空计划”,已经正式启动注销流程,办公区超过三分之二的工位空着,10台单台造价300万的概念车封存在苏州总部地下车库积灰。
从官宣到注销,追觅造车只用了不到一年。
先融资再研发,这不是汽车制造业的逻辑离职员工赵阳在中国经济网的采访里说了一句话,直接点破了追觅造车的底层逻辑——“在追觅,我要先自己融到钱才能有研发,而正常情况下汽车制造都是要先花钱去投研发才能有产出。”
换句话说,追觅的造车路径不是先搭研发团队、再攻技术难题、最后推量产车,而是先搭一个看起来能讲故事的团队,拿着这个故事去融资,融到钱再建对应的BU,指望后续靠融资滚起来。另一位离职员工张威的说法印证了这一点:“公司应该只有电池和底盘融到了钱。”
这不是汽车制造业的常规操作。传统车企出身的老员工刘佳直接评价:“根本不是车企不是制造业。纯来融资的,跟汽车,跟工业完全没关系。”
团队搭建的逻辑也是跟着融资走,而不是跟着研发走。追觅用高出市场价两三成的薪资,从新势力批量挖人,把产品经理直接提成总监、年薪翻倍,几个月内总监级别管理者就招了四十多位,覆盖产品、研发、供应链、采购、销售等整车全流程岗位。
但这批人来了之后做的事,不是画图纸、跑供应链、做整车验证,而是忙着写融资材料。
10台曾在CES、北京车展、旧金山发布会等场合高调亮相的概念车,全部是从上海模型公司定制的——最早亮相CES的那台超跑甚至没有底盘,靠遥控器移动;后来在旧金山发布的火箭车版本,只是在模型车基础上加装了底盘和动力装置,能实现基础移动功能,但完全不具备量产能力。
12个月,三件事一个都没落地追觅官宣造车是在2025年8月28日。创始人俞浩在公开信里把造车形容为“工业的王冠、技术的终极战场,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宣布首款车型对标布加迪威龙,2027年量产,总投入规划超300亿。
追觅汽车团队2025年8月28日发布的全员公开信当时追觅搞了套“赛马机制”:同时设立星空计划、星辰未来、星际穿越三个独立造车BU,分别布局高端超跑、豪华SUV、海外业务,三条路线并行推进——自己申请造车资质、找国内成熟车企代工、去海外选址建厂,哪个跑通了就上哪个。
12个月后回头看,这三条路一条都没走通。
资质方面,网传与奇瑞的代工合作从未落地,奇瑞两次公开否认双方签署过战略合作协议。生产基地方面,上海临港公示的40万平方米“星空项目”工业用地,到2026年6月仍是未开发状态,管委会明确回应土地使用主体尚未确定。
海外建厂的计划更是只停留在口头阶段,连具体合作方信息都没公布过。
2026年5月是个转折点。供应商股权冻结、官方公众号停更、自媒体文章《清华天才“崩老头”》刷屏引发舆论质疑,地方政府随即介入核查资金使用情况。
离职员工张威回忆:“在那篇文章出来之前,其实已经有一些地方政府介入来调查资金使用,现在的情况是政府的投资款已经不能随意使用,这也是追觅现在快速收缩回归主业的原因。”
6月,星辰未来BU负责人陈龙冬离职,追觅宣布将全部造车业务纳入名义上的“产业研究院”管理体系,不再推进整车量产。但离职员工后来证实,公司根本没有实际设立这个研究院,当时的说辞只是拖延时间。
8月,公司正式决定注销星空计划相关公司,造车板块从峰值近千人剩下了几十名财务、法务、人力,处理供应商欠款和注销手续。
赔偿落在一个极窄的区间里,但这件事的代价远不止于此因为星空计划(上海)汽车科技2025年1月才注册,所有造车员工的合同都签在这个主体名下,所以工龄天然被锁死——任职不满半年赔N+0.5,不满一年赔N+1,满一年赔N+1.5。近千人的补偿金全部落在这个区间里,没有出现大规模劳资纠纷。
但追觅为这次造车试错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裁员补偿和10台模型车的那几千万。
2025年,追觅搞了一轮激进的“无边界”扩张,最多时设了15个孵化器、200多个独立业务单元,赛道同时覆盖造车、手机、eVTOL飞行器、芯片、智能穿戴,员工规模一度突破2.8万人。

而2026年上半年,追觅起家的扫地机器人主业出现下滑——洛图科技数据显示,追觅在中国扫地机器人线上市场以12.8%的份额排在第三,落后于科沃斯的34.2%和石头科技的26.1%。

主业在吃紧,烧钱的新业务却一个接一个。最终,追觅在2026年8月同步裁撤了手机业务,砍掉所有跨界孵化器,资源全部回流到智能清洁核心主业。
苏州的猎头盛金龙从5月开始就注意到,大量追觅的人在招聘平台挂出简历,光总监级别就有20多人。
到6月星空计划启动大规模裁员后,仅一个招聘平台上搜“星空计划 总监”,就能搜出四十多位候选人,职能覆盖产品、财务、政府关系、供应链、采购、销售和研发,年龄普遍在40岁上下,最大的一位45岁。
盛金龙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这还仅仅是总监级别,这些人员都是公司的核心骨干。如果范围扩大到经理,人数会更多。一个近千人的创业公司,几十个总监级别同时在找工作,这是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