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二岁。
前几天,我和老公许东还完了最后一笔债。
五年,120万。
那天从银行出来,我们俩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就互相看了一眼。
他把我羽绒服的帽子往上拽了拽,说:“风大,回家吧。”
我点点头,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人都说无债一身轻,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这五年,太累了,却也是我们人生中最踏实的五年。
有些跟头摔得狠,摔得疼,摔得你恨不得死,可回过头来一看,那一跤替你把后头的灾都挡了。
这话得从六年前说起。
02
那时候,我跟许东开了个小加工厂,做五金件的。
从两台旧机床起家,没日没夜地干,我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搬铁块,他骑着三轮车满城送货。
当时买不起房子,我们住在厂子后头搭的棚子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拿凉水浇地面。
女儿三岁之前,基本是在铁屑堆里长大的,手里攥着的不是布娃娃,而是砂纸卷。
就这么干了八年,账上的钱从四位数变成六位数,又从六位数变成七位数。
买了房子,一百四十平,三个商铺,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老公开车的时候喜欢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跟我说:“老婆,咱也算熬出来了。”
03
这话没错。
可人一熬出来,就容易犯迷糊。
尤其是像我和许东这样没什么学历,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
最先不对劲的是许东那段时间张口赵哥,闭嘴赵哥的。
这人我也认识,以前跟许东一样是跑业务的,后来听说遇到了贵人,搞什么资本运作,发了。
赵哥来厂里找我们喝茶,身上的行头今非昔比,光是一块手表就够我们奋斗好几年的。
他跟我们讲什么“睡后收入”,说什么“钱生钱才是硬道理”,说我们辛辛苦苦磨铁块,一年挣个四五十万,是拿命换钱,蠢。
“你们这是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赵哥拍着许东的肩膀,说得语重心长。
那段时间,赵哥一来,我们就像看到了财神一样,再回车间,都觉得自己苦熬苦干,像个傻子一样。
好多个夜晚,我和许东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讨论赵哥的“钱生钱。”
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离千万富翁,只差一步之遥。
04
我那时候也飘。
真的,人手里有俩钱,走路都感觉脚底下踩着弹簧。
我居然没觉得“投120万,一个月翻番”这话离谱,心里想的全是家里有多少钱,如果投240万能赚多少?!
抵押房子和商铺的时候,银行的人问我们做什么用,老公说扩大生产。
那人还提醒了一句,说“投资有风险”。
老公回来跟我学,我俩还笑人家:她一个小职员,当然拿不出这么多钱去钱生钱。
现在想来,这话就像傻子。
但当时,我们满脑子都是暴富的梦,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05
钱打过去第一个月,赵哥拉了个微信群,天天发收益截图,红彤彤的数字往上涨。
第二个月,说要追加,不然份额被别人抢了。
我们不仅把全部身家都放了上去,还从亲戚那里凑了几十万,要将能拿到的利益最大化。
第三个月,我们已经无心经营小加工厂,觉得自己躺赢了。
第四个月,群里没人说话了,赵哥电话关机。
我们去他公司,门锁着,里头搬得精光。
门口蹲着七八个人——如果现场有B超机,每个人的肠子都是悔青的。
报警,立案,等消息。
等来的消息是:赵哥跑国外去了,钱转了好几道手,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债务是我们自己签的字,银行不管赵哥跑没跑,该还的一分不能少。
房子和三个商铺被拍卖,还了一部分,还差一百二十万。
厂子也停摆了,还欠着供货商的钱和订货商的货……
一夜失去所有是什么感觉,就是你觉得像做梦一样,并一次次返回当初,质问自己:这种一夜暴富的话,我怎么就信了呢?脑瓜子怎么就被驴踢了呢?
06
最最绝望的时候,我跟许东说:“要不,咱一块儿去死吧。”
他没说话,过了好半天,点了点头。
我们计划好了,那天把手里还剩的钱,租个车,带女儿去玩一趟,去远一点的公园,那里有座大桥,底下是深水区。
带她玩半天,等到回来时,我们就把车子从桥上开下去……
那天早上,女儿穿了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在车上一直唱歌。
到了公园,她拉着我们放风筝,跑得满头是汗,跑一路,笑一路。
中午我们在草地上吃自带的面包和火腿肠,她把面包掰碎了喂蚂蚁,趴在地上跟我们说:“爸爸妈妈,你们快看,蚂蚁搬得动比自己大十倍的东西!”
下午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爸爸妈妈,今天真开心。以后我们每周都出来玩好不好?”
就这一句话。
我跟你说,人在想死的时候,心是硬的,是冷的,觉得全天下都欠你的,觉得死了一了百了。
可女儿这一句话,像拿锤子往你胸口砸了一下,不疼,是酸,酸得你整个人都软了。
老公先把车停到了路边,手攥着方向盘,肩膀抖得厉害。
我抱着女儿坐在后座,她还在哼歌,我眼泪掉在她头发上,她扭头看我,说:“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说:“妈妈就是觉得那些蚂蚁好感人啊!”
那天,我们没死。
但我们也不再是从前的周敏和许东。
07
我俩彻夜长谈,聊着聊着,已经不再心疼被收走的房子、商铺,还有打水漂儿一样的真金白银。
事实上,以我们那时的认知与心态,就算手头有一个亿,也会凭实力赔得一场空。
所以,老天注定让我们以这样的代价,疼死而后生。
当年怎么干起来的,现在就怎么重头再来吧。
不为别的,就为了女儿,也得活出个人样。
话是这么说,可日子真过起来,是一寸一寸熬的。
厂子没了,设备卖了,我们搬到租来的老破小,冬天暖气不热,我在家得穿棉袄,女儿写作业手上生了冻疮。
她怕我们看见,把手缩袖子里,被我发现了,还跟我说“妈妈不疼,就是有点痒”。
许东去给人家开车送货,一个月四千五。
我在超市找了个理货员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早晚班倒。
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七千多一点,还债六千,剩下一千多是一家三口的生活费。
08
那时候我们订了个规矩:每周日,必须带女儿出去玩。不去花钱的地方,就去免费的公园、江边、图书馆。
有时候买三张饼,一包榨菜,坐在江堤上吃,女儿说这是野餐。
她到现在都觉得,野餐就是饼夹榨菜。
你说苦不苦?苦。
可那五年,我们一家三口说的话,比之前所有时候加起来都多。
以前厂子里忙,我早上出门她没醒,晚上回来她睡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跟女儿打不着照面。
我跟许东也是,张嘴就是“货款到了没”“那批货质检过了没”,跟两口子过日子比起来,更像两个合伙人在开经营会。
09
还债那五年,我们晚上吃完饭,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坐中间,一人搂一只胳膊。
她给我们讲学校里谁谁谁放屁指别人,教室笑成一团。
许东会聊他遇见的事,下班的公交车上,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上车刷手机没刷成,男人又掏兜跟司机解释身上没现金,问能不能明天来还钱……
司机不肯。
许东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困窘,一分钱有时真的就是能难倒英雄汉。
他起身给男人刷了卡,那个男人跟他千谢万谢,许东回到座位上时,用口罩把整张脸挡住,泪如雨下。
人生实苦,脚踏实地。
就像我,有一次下晚班,路过一个菜市场,看见有个老太太在摆摊,已经九点半了,她还为卖掉那五棵白菜在寒风中叫卖:“自家种的白菜,甜。”
我本来已经路过,又回去把那五棵白菜包圆了。
我也没什么钱,但五棵白菜还是买得起。
面对老太太的千恩万谢,我拎着白菜回家的路上哭了一路。
曾经的自己,身家百万,何曾利他?那些钱,可以买多少白菜?那些年,又哪里会看到生活的本来面目?
而且,70多岁的老人家,大冷天出来卖菜,一棵白菜挣几毛钱,人家活得那么用力,我才三十多岁,有手有脚,欠了钱就挣了还呗,有什么脸去死。
还有一回,我去医院看一个同事。
在住院部门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能不能再借我两千,就两千,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电话那头可能是没答应,他挂了电话,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抹了把脸,进病房之前还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家里人得了什么病。我那个瞬间就想起我自己了——我也欠着钱,我也怕接电话,我也怕人家问我“什么时候还”。
可我跟那个人一样,还得站起来,还得进那个门。
你看,人就是这样。
你得看见别人的难,才知道自己的难没那么大。
是啊,人真的需要回到现实中过一过平凡人的烟火,去菜市场看看萧瑟寒风中凌晨四五点就出摊的菜农,听一听有人如何为了几毛菜钱争得面红耳赤;去医院看看被病魔扼住喉咙的病号,瞅一瞅有人如何为几百块医疗费踯躅绝望……
而后,在坚实又残忍的生活实处里,习得内心的谦卑和言行的克制,还有“把日子过好”的决心与智慧。
10
那五年,我们还债还到第三年的时候,其实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许东换了个开网约车的活儿,时间自由,挣得也多一点。
我在超市升了组长,工资涨了八百。
女儿上初中了,成绩还可以,性格开朗阳光。
但我们没搬走,还住那个出租屋。
那个房子住习惯了,冬天冷可以加个电暖气,但夏天凉快。
房东是个中年丧子的老大爷,人好,五年没涨过房租,有一回下水道堵了,他骑三轮车来修,修完还帮我们把门口的鞋架子钉好了。
11
我们用五年的时间,还完了外债。
终点再难回到起点,我们很清楚,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到有房有车、有商铺在出租的日子了。
人生给每个人的机遇与运气可能都是限额的。
我们靠实力输掉了那个机会,败光了运气。
这个账,我们从心里认了。
如今,在出租屋,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粗茶淡饭,就很好。
12
前几天,我们得知了一个消息。
当年骗我们的那个赵哥,横死海外。
虽然联系上了家人,但被他害惨的家人拒绝为其收尸。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许东心里其实无爱无恨,只有感慨。
这些年,我们也算是见证了好多当年的“我们”,手里有个几百万,就觉得自己是财神爷转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老婆劝是“头发长见识短”,爹妈说“不懂”,朋友好心提醒一句,他能跟人翻脸。
然后呢,要么让传销拉走了,要么让P2P坑了,要么赌博、养小三,最后钱没了,人也废了……
我们好歹是在还年轻的时候摔的,四十岁不到,摔了还能爬起来。
而且爬起来的姿势,比以前稳当。
所以,这场债其实是钱替我们挡了灾,并让我们从无知走向敬畏,从浮躁走向踏实,从贪婪走向慈悲。
从此,生而为人,要结结实实地努力,也要从从容容地认怂。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