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孩子》,[美]约翰·契弗著,冯涛张坤 译,收录于《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哈瑟利先生有不少老派的趣味”。契弗笔下留情,用貌似赞许的口吻隐去了他对这个“发迹史晦暗不明”的黑心商人出于内心的厌恶。厌恶不在于那众所周知的身为商人的类型特征,诸如为人苛酷、不讲原则、随心所欲,见到竞争对手的垮台会欣喜若狂、甘之如饴。它们太常见,常见到在商人身上俯拾皆是。契弗独辟蹊径,在他对哈瑟利先生的厌恶里包裹进一种微妙的揭示。揭示出富人的伪善,由此一笔宕开,将悲伤舒缓地注入柔和地叙述。
那些柔和的文字很快便指向哈瑟利先生老派趣味的中心,用培养一个接班人的方式驾驭他人,以此达到一种趣味上的满足。满足于对他人的控制,而又无碍个人的商业形象。毕竟,当移民美国的维克托成为“众多戏谑、非议以及直截了当的嫉妒的靶子”,指导和培养他的哈瑟利先生仍然会以自己是个声名显赫的老人,得到他人谄媚般的巴结和攀谈。
“身为一个移民,维克托可能对于美国生意人怀有那么一种陈旧过时的幻想”。契弗把同情同样表现得隐而不露。他同情笔下的维克托,因为成功地脱离了旧有的国籍而“释放出了他体内储存的巨大能量和无限纯真”。这两样宝贵的成分和品质,毫无疑问夯实了维克托受骗的特性。能量让维克托充满干劲,他在哈瑟利先生的工厂里任何岗位都干不长,被哈瑟利先生调来调去的结果最终成为一个尴尬的认识。“他在业内的地位很难评估,但是哈瑟利先生对他的器重可说是与日俱增,大家都有目共睹”。契弗巧妙地埋下了一个足以在众人心中引发不满的导火索,只有秉性纯真的维克托并不知道,他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纯真对双眼的蒙蔽常常会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大到过于正经的高度。给哈瑟利先生喂药能体现出维克托的事业心。从哈瑟利先生的专属裁缝那里定做了四套正装,便能抵消维克托为哈瑟利先生工作了八年却薪水偏低的事实。这些小事在哈瑟利先生脉脉温情的遮掩下成为一把犀利的情感利剑,斩去了维克托对正当利益的诉求之举。那是纯真下的无奈,却在维克托欣然接受下彰显出纯真这一品质的高贵。在哈瑟利先生的坟前,只有维克托夫妇真正悲痛欲绝。那一刻,他忘记了哈瑟利先生曾经骗取他向董事会所做的陈述报告,撇下他,以哈瑟利先生自己的名义向董事们做了在公司的责任地位的陈述。维克托更忘记了,哈瑟利先生多次以他们夫妇的名义举办派对,派对上,所有的客人都向哈瑟利先生大献殷勤,而把他们夫妇晾在一边。在这种无形的控制下,“这就是美国”将维克托的幻想撕成纷扬的碎片。
这些碎片在维克托夫妇参加哈瑟利先生的葬礼时化作悲伤的曲调,从那时起,便在读者眼里凄然地鸣奏。哈瑟利先生的亲属没有通知维克托葬礼举办的时间和地点。小哈瑟利继任公司董事长后,做的第一批事里就包括了把维克托从公司解雇的决定。所谓的接班人维克托并没有出现在哈瑟利先生的遗嘱上,“这就是美国”所指引的除了一场拙劣的骗局,便是铺开在维克托夫妇前方的艰难岁月。
岁月在契弗柔和地叙述中无论是维克托夫妇住过的简陋的房子,还是卑贱的工作,“都不值得一一去深究”。惟有富人的伪善,才是漫长岁月里隐隐的痛。那样的痛在维克托开车去火车站接布朗利小姐,为了顾全布朗利小姐的面子,礼貌性地从后者手里接过一个两毛五分钱的硬币时出现了略显高潮的戏剧性场面。“他没有进屋,来到花园里走几步消消气”。维克托的怒火仅仅如此,不是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而是纯真撑起了他的善意。寄居布朗利太太的索尔兹伯里大厦,维克托夫妇每月付了房租,他们仍然觉得欠了布朗利太太莫大的人情。他们有了一个像样的地方居住,他们不会把付房租这种情理上两不相欠的概念纳入人际交往的认识范畴。这就给妻子特蕾莎主动修复布朗利太太的针绣织品,维克托修整布朗利太太的网球场提供了一个合理而悲伤的解释。这样的解释再一次印证了纯真的可贵,就算在它的驱动下,维克托像半个管家那样带着布朗利太太的客人参观索尔兹伯里大厦,对他而言,也并未显出一丝不合情理之处。
反倒是布朗利小姐对维克托开车来接自己,替自己拿行李,让布朗利小姐用一个两毛五分钱的硬币作为小费像对待仆佣似的施舍给维克托,表现出一种趾高气扬的优越感。着眼于具体情节上,则是维克托接上布朗利小姐后,在汽车里用地位平等之人的友好姿态同布朗利小姐搭讪,让后者感觉受到了对其身份不敬的侮辱。作为小费的硬币无异于坚决的回击,同时,也象征出对阶层鸿沟的维护。有了这种人际间肇始于内心的暗战,布朗利太太用一些莫须有的理由赶走了维克托夫妇。
不同于以往这对夫妇迁徙各地的颠沛岁月里,那种平和的心绪,这一次的雨中远行,特蕾莎的念叨,“‘哦,我亲爱的,我们能去哪儿呢’”将悲伤具象化地写在了读者的眼里。那种可以被触摸到的悲伤,一直延续到多年后,他们寄居在海伦·杰克逊的房子里,也未曾得到丝毫改变。
在维克托夫妇老境已至的此刻,他们寄居的这座房子跟他们的老迈形成了某种韵律谐调的配衬。房子透风,家具破烂不堪,海伦·杰克逊却仍然雇得起厨娘。这个年轻女人,过着破落贵族般的日子,把符合她那个阶层的派头丝丝缕缕地作用在维克托身上。显然,这仿佛成为岁月的总结。通过特蕾莎的感受,总结出这座透风的房子和恶劣的天气好似人生的凄风苦雨,耗尽了她和维克托的全部气力。“‘我想家了。’”特蕾莎挣扎着说出了它,说出了他们不被人善待的一生。
海伦·杰克逊在维克托夫妇又一次即将远行之际,让他们顺路帮她将一把银质咖啡壶还给玛莉姑妈。辞行以女主人的冷漠终场,也是对维克托夫妇几十年漂泊度日,饱受冷遇的真实写照。没人把他们当作客人看待,他们唯一值得幸运的,便是比他们寄居的那些人家里真正的仆佣多了一份可以同主人平等对话的权利。只是,这一份权利并不被哈瑟利先生、布朗利太太、海伦·杰克逊之流看重。契弗写进读者眼里的,除了悲伤,还有那些人的伪善。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维克托夫妇像孩子般的善良。没有怨恨,没有失落,只有一直前行。“‘咱们坐上车,就一路开,一路开,一路开下去。咱们一路开到加拿大去。’”到了加拿大,可能会找到那个叫作“家”的所在。维克托的乐观透视出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被人错待也绝不会放在心上。他就是“他自己看起来的那样一个人”,用非常开心对抗世间的不公。
因此,小说结尾并没顺着维克托乐观的线索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的加拿大,他和妻子特蕾莎在路上前行。这对夫妇在玛莉姑妈的房子里寄居了下来。有了住处,维克托的乐观行至半道便有了得以安放之地。孩子般的性情即是如此,暂时安稳就浑然忘却了昔日的苦楚。读者却不会忘记,还能适时的指出,维克托夫妇的又一次停留,正是悲伤再次延续的开始。那就是契弗如此结尾的用意,在一个人如同孩子般乐观心绪的文字渲染下,悲伤轮回似的永无休止。
2026.4.13
——图片由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