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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广场挖出沉睡神兽,牵出千年前水利专家“矛盾”:镇水or治水

2012年8月,成都,天府广场东北角。四川大剧院的工地正在如火如荼地施工。挖掘机的铁铲一次次刺入泥土,运送渣土的卡车来来

2012年8月,成都,天府广场东北角。

四川大剧院的工地正在如火如荼地施工。挖掘机的铁铲一次次刺入泥土,运送渣土的卡车来来往往。但如常的繁忙中,有一群人的心一直悬着。他们是一群考古队员,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下面,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三十九年前就被人撞见过、却没能带走的秘密。

1973年11月,就在这里,成都电信大楼开挖地基。打桩机钻头下去,碰到了一个坚硬无比的“阻碍”。工人们挖开大坑,一尊巨大的石兽赫然出现在眼前——它侧身而卧,半截埋在沙土里,只露出粗壮的腿和浑圆的腹部。但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起重设备根本无法吊起这个庞然大物。大家只能把它就地回埋,继续施工。

39年过去了,电信大楼老了,要拆了。考古队员们一直惦记着那个当年没能带走的“老朋友”。

可工地一天天挖下去,眼看就要收尾了,石兽却迟迟不见踪影。

直到12月16日,一个寒冷的冬日。

“找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在工地南边的角落里,距离地表3米多深的地方,一尊巨大的石兽侧卧在泥土中。它的身上覆盖着大面积的钢筋混凝土——那是当年电信大楼地基的“烙印”。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石兽的轮廓逐渐清晰:长3.3米,宽1.2米,高1.7米,重达8.5吨。

这是迄今发现的我国同时期最大的圆雕石刻。

当这个庞然大物被起重机缓缓吊出地面时,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它头部略呈圆锥形,躯干丰满壮实,四肢粗短,身上雕刻着卷云纹,粗犷中透着古朴,庞大的身躯里又藏着一丝憨态。

考古领队易立凑近看了看,说:“根据头部和足部的特征,这应该是一头犀牛。”

石犀。它就是1973年那惊鸿一瞥后,又沉睡了三十九年的那个“老朋友”。

它到底是谁造的?造于什么时候?造来干什么?

文献给出了线索。

扬雄《蜀王本纪》记载:“江水为害,蜀守李冰作石犀五枚,二枚在府中,一在市桥下,二在渊中,以厌水精。”

常璩《华阳国志》也写道:“(李冰)外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

公元前256年,李冰任蜀郡太守,主持修建都江堰。那是一项改变整个成都平原命运的工程。而在这项伟大工程的背后,李冰做了五头石犀,两头放在江中,两头放在郡府,一头放在桥下——“以厌水精”。

“厌”通“压”,镇压的意思。水精,就是水怪、水患。

专家们根据出土层位和造型风格推测,这尊石犀的制作年代最早可到战国晚期,最迟也在东汉之前。从位置上看,它出土的地方,正是当年李冰治水时的郡府所在地。

这极有可能就是李冰所作五枚石犀中的一枚——“二枚在府中”的那一枚。

但这里藏着一个“矛盾”。

李冰,一个从秦国来到蜀地的郡守,一个主持修建了都江堰这样伟大水利工程的实干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治水靠的不是神,是人,是科学,是技术。都江堰的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宝瓶口限流,每一处设计都精准地运用了水文地理学原理。这样一个理性的工程大师,为什么还要造石犀“镇水”?

这恰恰是中国先人最迷人的地方——他们是彻底的实用主义者,却又是最浪漫的理想主义者。

一方面,他们脚踏实地,用双手开山凿渠,用智慧驯服江河。李冰“凿离堆,避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把经常闹水患的平原变成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这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另一方面,他们又仰望苍天,相信冥冥之中有神力相助。水患太可怕了,人力有时而穷。所以他们需要一些东西来安放自己的敬畏和期盼。他们选择犀牛——因为犀牛是水陆两栖动物,传说它能在水中劈波分浪,它的角点燃后能照见水中的牛鬼蛇神。五行相生相克,牛属土,土能克水。那就造一头石犀,让它站在江边,替人们镇住那些看不见的威胁。

这是一种“矛盾”,更是一种“智慧”。它让人们在尽力而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等待结果。这不是迷信,这是心理上的“双保险”。

而这种“双保险”,在中国的土地上比比皆是。

山东兖州,一把清代康熙年间的镇水铁剑,长7.5米,重1500多公斤,插在泗水河畔,据说能斩尽水妖。

河南开封,铁牛村的铁犀,独角朝天,双目炯炯,几百年来一直蹲在黄河岸边,替百姓盯着那条喜怒无常的大河。江苏扬州,邵伯铁牛蹲在运河边,重1.5吨,是往来船家眼中的“守护神”。

河北沧州,铁犼昂首挺立,那是当地人祈求消弭水患的寄托。就连南京的秦淮河边,也趴着一只“小龙虾”——那是龙生九子之一的蚣蝮,传说能吞江吐水,保佑一方平安。

还有李冰自己,在都江堰里还立了三尊石人,作为“水则”测量水位。一边用石人测水,一边用石犀镇水。一边是科学,一边是信仰。一边是“人定胜天”的豪情,一边是“敬天畏地”的虔诚。

这就是中国先人的模样。他们从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冲突。他们可以一边挥汗如雨地修筑堤坝,一边虔诚地焚香祭祀;一边用最先进的技术改造自然,一边用最朴素的仪式祈求保佑。

很难说清,到底是科学还是信仰,让这片土地变成了天府之国。或许,正是两者缺一不可。

石犀出土的时候,身上伤痕累累。除了当年电信大楼地基留下的钢筋混凝土,还有风化剥落的痕迹。文保专家们给它做了表面清洗、脱盐处理、风化部位加固,像照顾病人一样精心“治疗”。2015年,石犀“康复出院”,被运抵成都博物馆。

2016年,成都博物馆新馆开放。石犀被安置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楼板特意加固,才撑住了它8.5吨的体重。

每天,成千上万的观众从它身边走过。孩子们叫它“萌牛”。大人们围着它拍照。讲解员一遍遍讲述李冰治水的故事。

石犀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卷云纹依旧清晰,粗壮的四肢稳稳地踩在基座上。它不知道,自己曾经在地下等了多久。它只知道,它终于从泥土里站起来了,终于可以见天日,终于可以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两千多年前,有一个叫李冰的人,把我造出来。他想让我替他镇住水精,也替他守住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

这头石犀,是李冰留给这个城市的信物。

它告诉每一个成都人:你们的脚下,是一座2300多年来城址从未迁移的城市。你们的血脉里,流淌着一种既脚踏实地、又仰望星空的基因。

想镇住水精,也真的治住了水。这很矛盾,但也很中国。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