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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一份1926年的苏联学生名册里，有一行俄文。冯弗能的名字旁边，紧跟着一句话："伊利扎洛夫之妻。"

伊利扎洛夫，是蒋经国在苏联的名字。

这一行字，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档案室里沉睡了将近七十年。

——《壹》——

十五岁的蒋经国去了莫斯科

1925年10月，蒋经国离开了上海。

轮船从上海出发，抵达海参崴，再转乘西伯利亚大铁路，一路向西，驶入莫斯科。他那年十五岁，出生于浙江奉化溪口，是蒋介石与原配毛福梅所生的长子。

此前他在上海和北京都读过书，1925年五月参加了五卅运动的街头示威，那是上海工人学生聚集在一起的日子，这批年轻人后来各奔东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去苏联，是蒋经国主动争取的机会。

1925年，苏联专门为培养中国革命干部，在莫斯科开设了孙逸仙大学，也叫莫斯科中山大学。

学员从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两个阵营分别推荐，课程以马列主义理论、军事训练和俄语为主。蒋经国两次登门拜访国民党元老吴稚晖，请求引荐入学。

蒋介石起初拒绝，却在1925年10月1日的日记里写下："我决定允许经国到俄国进修。"两个月前还在拒绝的父亲，改了主意，没有留下理由。

轮船驶离上海的时候，蒋经国不会知道，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莫斯科中山大学刚刚开办，第一批学员里藏着此后数十年中国政治的许多名字。

蒋经国的同学中有比他大六岁的邓希贤，也就是后来的邓小平，还有傅钟、李卓然。

国民党和中共的学员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课堂上共同学习马克思主义，课后却按各自阵营划分圈子，暗中摩擦从未停止。

蒋经国在苏联有一个俄文名字：伊利扎洛夫。

他年纪最小，却活跃，常出现在各种活动场合，很快建立起在同学中的存在感。作为蒋介石的长子，苏联方面对他的一举一动始终关注。

学校里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女学员屈指可数。这个细节，成为后来故事的基础。

——《贰》——

冯玉祥送来了一个女儿

1926年，冯弗能来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入学。

她是冯玉祥与原配夫人刘德贞所生的长女，被称为冯家大小姐，入学时年约十五岁，眉清目秀，举止沉稳大方。

她的父亲冯玉祥，是此时中国北方最重要的军事力量，手握西北几十万国民军的"西北王"。

苏联与他关系极深，不仅向他的军队派驻了军事顾问，还专程接待他赴苏考察。苏联同时扶持南方的国民党和北方的冯玉祥，是当时苏联影响中国政治格局的两条线。

冯玉祥的多个子女都曾在莫斯科留学，包括原配所生的冯洪国、冯弗能、冯弗伐，以及继室李德全所生的冯理达、冯洪达。

1926年5月9日，冯玉祥乘火车抵达莫斯科车站。中山大学和东方大学的四五百名中国学生在站外列队欢迎。

蒋经国站在欢迎队伍里，第一次见到了跟在父亲身边的冯弗能。

两天后，5月11日晚，冯玉祥携随员前往中山大学参观，蒋经国、冯弗能和邓希贤都在校门口欢迎的学生里。

蒋经国盯住了女生队伍里的冯弗能，投去了目光，冯弗能低下了头。

此后，他开始频繁制造接触的机会。他邀请她散步、下棋、游泳，一起去莫斯科的中国工人俱乐部，边喝茶边留意中国的新闻。

冯弗能给他写了许多情书。

一次军事训练，冯弗能第一个上场投掷手雷，一时心慌，手雷落在了自己脚边。众人惊慌失措，蒋经国迅速冲上前，一脚将其踢飞。

手雷没有爆炸，围观的学生才松了口气。从那以后，两人愈发亲密。

1926年底，蒋经国与冯弗能开始以夫妻名义同居，在莫斯科共同生活。

那时候的苏联婚姻法规极为简便。男女双方情投意合，到登记处备案，或者干脆以同居形式生活在一起，就可以被视为合法伴侣。

两人在这所充满政治气氛的校园里，在零下的莫斯科冬天，以最简便的方式建立了一个家。

这桩婚事，在政治角度上并不难理解。蒋介石的长子娶了冯玉祥的长女，对两个家庭背后的政治集团都有好处。

冯玉祥本人曾在赴苏期间专程看望女儿，见到了蒋经国，两人父辈之间的暗中观察，各有各的算盘。

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档案里保存着一份莫斯科中山大学1926年学生名册，上面用俄文记录："伊斯达诺娃，是伊利扎洛夫之妻。"

伊斯达诺娃是冯弗能的俄文名，伊利扎洛夫是蒋经国的俄文名。

这是目前可查到的、关于两人婚姻关系最直接的文字证明。

这段关系究竟是否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正式婚姻，在史学界至今仍有争议。冯弗能的妹妹冯弗伐后来接受访问时曾表示，自己从未听姐姐谈及与蒋经国结婚一事。

学生名册上的"之妻"，也可能是苏联语境下同居伴侣关系的通俗说法，并非经过正式登记手续的婚姻。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段关系结束时，蒋经国写了一份正式声明，以夫妻关系的名义，作了切割。

——《叁》——

1927年7月的那封自白书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清党，大批共产党人遭到逮捕、杀害。

消息在几天后传到莫斯科。中山大学立刻召开全体大会，中国学员聚集在讲台前，声讨蒋介石。蒋经国走上了讲台。

他在台上痛斥蒋介石是"叛徒"和"杀人凶手"，当众宣布与父亲断绝父子关系。这份声明随后发表在苏联《消息报》上，白纸黑字，落款是蒋经国的名字。

他那年十七岁。表态的背后，是一个极为逼仄的处境。

4月12日之后，苏联对蒋介石的立场从盟友变成了敌人。蒋介石之子待在莫斯科，意味着他的处境在一夜之间发生了逆转。

声讨父亲，是他证明自己"可靠"的唯一出路。

这场发言有多少出于真心，时至今日无法从外部判断。但它的效果是明显的：苏联方面没有驱逐他。

4月12日之后，中山大学内部的政治气候骤然紧绷。学员被逐一审查，要求与国民党及其盟友划清界线。冯弗能同样受到了压力。

冯玉祥在不久前刚刚宣布加入国民党，眼下国民党与苏联已经决裂，冯玉祥在苏联的政治信誉随之崩塌。学校要求冯弗能公开发表通电，声讨自己父亲的政治行为。

冯弗能拒绝了。

蒋经国曾私下劝她，要她与自己采取相同的立场。冯弗能的回答是："我做不到。我从小就爱我爹，我不会做出任何损害我们父女关系的事。"

她的立场，让她在莫斯科的处境迅速恶化。

1927年7月，蒋经国向莫斯科中山大学党委会递交了一份自白书，正式宣布与冯弗能断绝夫妻关系。

自白书里写道："她想对我加工，我也曾对她加工。"

"加工"是苏联政治语言里的特定说法，意指对某人进行思想上的改造与影响。蒋经国用这个措辞，暗指冯弗能曾试图干预他的政治思想，将她定性为国民党一方的渗透者。

这一刀切下去，力道极深。它不只是一份离婚文书，更是一份指控。冯弗能被贴上了嫌疑的标签，留在苏联的可能性随之断绝。

1927年8月5日，239名国民党籍中国学生获准离开莫斯科，返回中国。蒋经国不在这份名单里。

苏联对他另有安排。他被送入莫斯科一所军校接受训练，随即经历了数年的辗转，去过多处工厂和机构，某些时段几乎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系。

三次提出回国申请，均遭苏共拒绝。

冯弗能和哥哥冯洪国同样被扣留，无法随那批学生一起走。冯玉祥与苏联的关系在1927年已经破裂，他们的回国申请一再遭拒。

1928年5月25日，冯弗能和冯洪国终于获准离开莫斯科，启程回国。

从1926年底两人以夫妻名义同居，到1928年5月冯弗能登船离开，一年多的时间。

这段关系的结束，没有争吵，没有当面的决裂，只有一份递交给党委会的文件，和一个不知道有没有道别的早晨。

蒋经国还在苏联，没有出现在码头。

——《肆》——

七十年后的档案室

冯弗能回到中国后，选择了沉默。根据目前可查的有限资料，她回国后嫁入北京一户张姓家庭，后来曾随丈夫旅居英国。

1979年，冯弗能在北京病逝。她没有接受过任何关于莫斯科往事的公开采访，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蒋经国在苏联继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1933年10月，他被分配到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今叶卡捷琳堡）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制造厂工作。

在这里，他认识了同一车间的工人芬娜·伊芭提娃·瓦哈瑞娃，一位父母早逝、由姐姐抚养长大的白俄罗斯孤儿。1935年，蒋经国与芬娜结婚。

1937年3月25日，蒋经国携妻儿离开莫斯科，于同年4月踏上回国的轮船。

这是他1925年出发后第一次回家，整整隔了十二年。芬娜随后获得中文名字蒋方良，跟着他辗转浙江奉化、江西赣南、上海，1949年随蒋家迁往台湾。2

004年12月，蒋方良在台北以八十八岁高龄去世，她终生未再踏上苏联的土地。

在台湾的公众叙事里，蒋方良是蒋经国身边那个安静的女人，是陪他走过半个世纪的伴侣。

这个叙事没有任何错误，只是它漏掉了一个细节：蒋方良并不是蒋经国第一个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人。关于莫斯科，两人都不提。

有台湾记者曾在某个场合提及"冯玉祥之女"的字样，蒋经国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话题就此打住。

1991年，苏联解体，俄罗斯联邦档案系统开始向外界陆续开放苏联时期的历史文件。共产国际档案、克格勃文件、各院校历史记录，在此后数年间以不同程度向外界公开。

与蒋经国相关的档案，分存于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中央档案室和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分局档案室两处。

历史学者从这批档案里找到了那份1926年的学生名册，以及蒋经国1927年7月递交的自白书原文。

名册上那一行："伊斯达诺娃，是伊利扎洛夫之妻。"

自白书里那一句："她想对我加工，我也曾对她加工。"

这两份文件，让尘封将近七十年的往事重新浮出水面。档案公开之前，公众熟知的历史是：蒋方良是蒋经国的妻子，他在苏联待了十二年，回国时带回了一个俄罗斯媳妇。

这个版本成立，但不完整。

它缺少了一个在1926年冬天出现在学生名册上的名字，缺少了一份1927年7月在党委会面前递交的文件，也缺少了1928年5月25日，一个独自登船离开苏联的年轻女人。

冯弗能走的时候，蒋经国还在莫斯科。两人此后再未见面。

权威信源

① 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中央档案室及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分局档案室：共产国际及莫斯科中山大学相关解密档案（含1926年学生名册、蒋经国1927年7月自白书原文，苏联解体后陆续公开）

② 凤凰历史：《蒋经国鲜为人知的一段情：曾与冯玉祥的女儿闪婚闪离》，原载新浪军事频道，2016年7月25日

③ 澎湃新闻·私家历史：肖如平《蒋方良诞辰100周年：蒋家最神秘的"第一夫人"》，2016年5月15日

④ 快懂百科·冯弗能词条（综合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档案及冯玉祥家族相关人物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