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4年2月,伦敦。一个刚出狱不久的中年人,在几家书铺里摆出了一份新刊物,名叫《法国每周评论》。刊名听起来像“国际新闻”,可翻开一看,里面写的全是政治评论、社会观察,甚至还有“丑闻俱乐部”的八卦专栏。办刊的人叫丹尼尔·笛福。
十四年后,这个人写出了《鲁滨逊漂流记》。
从“枷锁”到“笔杆”
笛福办报之前,先尝到了“文字惹祸”的滋味。
1702年,他写了一本小册子《对待不从国教者的捷径》,用极尽讽刺的口吻,假装站在高教会派一边,建议把不从国教者像“癞蛤蟆和毒蛇”一样处理掉。结果,托利党政府当真了,非国教信徒也愤怒了。笛福被捕,被判戴枷示众三天,罚款,监禁。
在枷锁台上,他没有低头认罪,而是写了一首《枷锁颂》,把刑具变成了讲坛。据说围观的人群没有嘲笑他,反而为他鼓掌。出狱后,他明白了一件事:光靠小册子不够,他需要一份持续发声的阵地。
笛福画像,他孩子众多,自己花钱又大手大脚。
《评论》:一份“意见纸”的诞生
1704年创办的《评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新闻纸”。
当时的报纸以转载外国消息为主,真假难辨,时常夸大其词。笛福在创刊号里明确表态:他要办一份“有判断力、有教益”的刊物,揭露谎言、澄清事实、阐释原则,而不是像街头的“涂鸦者”那样,天天告诉读者“我们赢了”或者“奇迹发生了”。
《评论》从周报改为周二报,再改为周三报,前后坚持了九年。每一期大部分文章都由笛福一人执笔,累计写了数百万字。它讨论时事,但不只谈政治。笛福在刊物里开创了多个“专栏”:社论式的头条分析、讣告、外国新闻解读、甚至还有“建议专栏”和“丑闻俱乐部”的雏形。后来的《闲谈者》和《观察家》杂志,都从《评论》的这些栏目中汲取了灵感。
伦敦《泰晤士报》后来在纪念笛福逝世二百周年时,称他为“英国新闻业之父”。
画家艾尔·克罗的画作《戴颈手枷示众的笛福》
他先是一个记者,然后才是小说家
《鲁滨逊漂流记》出版于1719年,那时笛福已经快六十岁了。
很多人把这本书当成“小说”来读,可笛福写它的时候,用的完全是新闻记者的手法。他用第一人称、平实的语言、精确的细节,把一个虚构的故事写得像真事一样。同时代的人甚至争论过:鲁滨逊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这种“以假乱真”的本事,来自他多年的记者生涯。笛福当过政府的“情报员”,骑马走遍英格兰,观察道路、桥梁、港口、贸易和民情。他写报道时注重亲眼所见,写小说时也延续了这种风格。有评论家说,他的小说“就是报道”。
《鲁滨逊漂流记》之后,他又写了《摩尔·弗兰德斯》《瘟疫年纪事》等作品。其中《瘟疫年纪事》以1665年伦敦大瘟疫为背景,写得如此逼真,以至于后来的医学界人士都把它当作史料引用。
1707年,苏格兰和英格兰合并了,不过笛福没有得到特别的嘉奖。
合并的苏格兰英格兰使用了大不列颠王国名称
一个“不体面”的先驱
笛福的一生,和“体面”两个字不沾边。
他经商破产过多次,欠了一屁股债,坐过牢,戴过枷,给政府当过秘密情报员,替不同派系写过宣传稿。他办报是为了还债,写小说也是为了还债。他死的时候,据说是在躲债的藏身之处去世的,葬在伦敦一个非国教徒墓地。
可就是这个人,用一支笔同时干了三件事:把报纸从“消息汇编”变成了“意见平台”,把小说从“传奇故事”变成了“真实感的艺术”,把英语散文从繁复的宫廷体拉回了普通人能读懂的平实。
他不是一个“高尚”的文人。他是一个在枷锁台上站过、在监狱里蹲过、在债务里挣扎过的写作者。而正是这些经历,让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别人模仿不了的东西:对真实世界的敏感,和对普通人处境的体谅。
《鲁滨逊》在荒岛上活了下来。笛福在伦敦的债务和官司里活了下来。两件事,用的是同一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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