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说明:本文是基于历史的基本情况,开展的二次文学创作,部分属于虚构内容,仅供娱乐,注意甄别,图片为ai生成。

在一个煮肉的傍晚,小辛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没法赢过二哥盘庚。
祖丁的院子里架着三只陶鼎,兄弟们按长幼次序围坐,阳甲作为大儿子,顺理成章地拿刀分肉,盘庚坐在次席,脊背挺得比宫室里的木柱还直,说着上午刚读完的卜辞,声音不大,可是满院子的人都能听到。
小辛挨着盘庚,手里握着一块还没分到的鹿腿骨,指节由于用力都发白了,最小的弟弟小乙才七岁,正想从鼎边偷拿一块肝,被侍女轻轻拍了下手背。
缩着脖子咯咯笑,就小辛夹在中间,既不像阳甲那样生来就有继承的资本,也不像盘庚那样天生带着叫人信服的光辉,更不像小乙那样有资格撒娇胡闹,他就像一块剩余的肉,挂在骨头上,吃起来没什么滋味,扔了又感觉惋惜。
「辛儿」盘庚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盯着他的脸,问,「你刚才说北边的羌人又来骚扰边境了,你怎么看?」
小辛没想到会被点到名。
其实他就是想随便抱怨下路上听到的消息,想让父亲注意自己罢了,可盘庚却把这话当政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就像聚在一滴松脂上的蚂蚁一样,他张了张嘴,鹿腿骨在掌心微微滑动着。
「我……我觉得应该打。」他开口说。
盘庚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有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包容,就好像大人看着小孩说要摘星星时那样,盘庚转过头去,对祖丁说,「父亲,羌人这事不在打不打,而在于我们为什么总让他们有机会钻空子,九世之乱的时候,迁都跟玩似的,王室威信全没了,边民肯定不服气,根源在朝堂上,不在边塞这里。」
祖丁点了一下头,阳甲也点了一下头,小辛低下头,看着自己粗布衣服上的补丁,那个补丁是他亲妈亲手缝的,针脚很细密,只是布料都洗得发灰了,他忽然明白,在这个家里,说话有没有分量不是看声音大小,而是看话里有没有能让人不得不点头的道理,他有声音,却没道理。
那时候他十二岁。
很多年之后,小辛学会了在兄弟们说话的时候不吭声,阳甲继承王位之后,殷商果然接着就衰落了,南庚短时间内上了位,朝政就好像一锅煮过了头的肉糜,黏糊还滚烫,盘庚最后夺回了继承权,或者说,是命运把王位推给了这个唯一有能力接住它的人,小辛站在朝臣最后面,看着二哥坐在王座上发布迁都命令,心里头翻滚着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怪怪的解脱,起码总算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迁都那时候的路,感觉特别长,好像怎么走都没有尽头。
牛车在黄土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王室的东西从旧都奄城一路往北,朝着殷地搬,盘庚的诏书一篇接着一篇,先是告诫贵族,接着安慰百姓,最后对着天地祖宗发誓,说这次再也不迁都了,小辛坐在自己的牛车里,听着外面贵族们的埋怨,那些人对离开祖坟不高兴,对盘庚的节俭不高兴,对新都城只有夯土墙没有华丽宫殿不高兴,有个老贵族甚至当着他的面吐了一口,「没长大的毛孩子,懂什么治国?」
小辛掀开帘子,看着前面盘庚的车驾,盘庚没坐车,他在走路,和拉车的奴隶一起走在尘土里面,深衣的下摆都沾上了泥,小辛放下帘子,对旁边的侍从说,「把车窗关上。」
他不想去走路。
他的脚板在出发第三天就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更关键的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份苦。
盘庚去是因为他是王,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决心,小辛不是王,他仅仅是王的一个弟弟,一个影子,影子不用走路,影子只需要跟着。
到了殷地,一切都要重新建造,宫殿是用夯土筑成的,宗庙是临时搭建的,就连祭祀用的青铜鼎都缺了只耳朵。
盘庚每日睡四个时辰,可小辛能在新分配的宫室里安安稳稳地睡到太阳升得很高了。
他自己安慰自己说,得有人保存体力,万一二哥累垮了,得有人能够顶上去。
盘庚就如同一块晒不化的冰一般,在烈日下反倒更加坚硬,殷都的城墙一天天变高,作坊里的青铜汁开始流淌出来,龟甲上的卜辞从能否安居变为了何时征伐。
小辛偶尔去作坊观看铸鼎,工匠们光着上身,汗水滴入陶范的缝隙里,滋一下就化作白烟。
他站在那里时,觉得自己也是一滴汗,落进了陶范里,却铸不成什么形状。
「三哥。」小乙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的,他不清楚,手里拿着半块麦饼,「你看这个范,像不像我们的院子?」
小辛低头看着陶范上的纹路,那是饕餮的牙齿,整整齐齐还挺锋利,他摇了摇头说,「不像,我们的院子可没有牙齿。」
小乙眨眨眼,明显没明白,不过还是把麦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小辛接过麦饼,咬了一口,麸皮糙得刮嗓子,他突然有点羡慕小乙,这个最小的弟弟好像永远活在实实在在的快乐里,一块麦饼、一只蚱蜢、一场雨,都能让他高兴得出声,而自己,从十二岁那年起,就只会比较,比较自己跟盘庚的差距,比较自己跟王位的差距,比较自己跟幸福的差距。
在一个清晨,盘庚去世的消息传过来了。
小辛正在洗脸,铜盆里的水纹还没平静,宫室外的脚步声就像鼓点一样冲了进来。
他抬起头,看见水珠从下巴滴下来,在水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那个坑扩散成波纹,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这时,他忽然发现到,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影子,他是小辛,是商王,是第二十位君主。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狂喜,反倒好像一块冰凉的肉,卡在喉咙里不好咽下去。
继位大典在临时扩建的宗庙里举行。
小辛穿着盘庚穿过的礼服,那衣服对他来说宽了半寸,袖口的云纹都已经磨得有点褪色,他走上土阶,接受诸侯和贞人们的朝拜,就听到自己的名号被喊出来,帝小辛,那小字咬得特别重,好像一记温柔的耳光,提醒他这王号里带着排行的末尾,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夯土地面,那儿有几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在盘庚还在世的时候,这些裂缝早应该被填平了。
「先王的法令,不能随便废除。」朝会上,老臣甘盘最先开口,他是盘庚留下的重要大臣,胡须头发都白了,声音却像铜钟一样说出这话。
席子上,小辛坐着,膝盖有点发麻,下面黑沉沉的臣子,他看着,突然有了一种从没出现过的孤独感,盘庚在世的时候,这些人好像向日葵朝着王座转,现在盘庚死了,他们的眼神变得松散,就像找不到落脚的苍蝇,小辛明白,他们心里装的不是他,而是盘庚留下来的那一套规矩早起、节俭、亲耕、严刑,那些规矩好像一根根绳子,把贵族们绑得喘不过气来。
【先王迁殷,辛苦天下,】小辛慢慢开口,他听到自己那带着一点不容易发现颤抖的声音在空旷殿堂里回响,「现在大局定了,该让老百姓休息休息了,以后,朝仪简单点,贡赋看情况减少点,宫室的修建,也可以宽松点。」
下面有几个贵族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他看到那眼色里有惊喜、有试探,还有那么一点儿轻蔑,甘盘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小辛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在放弃盘庚的遗产,我是在改正它,盘庚太紧张,紧张到都快绷断了,我得松一松,让大家能歇口气,这样他们才会喜欢我,才会记住我的好。 】
可是,人心不像陶范,不是松一松就能够铸出好形状的。
第一年,贵族们开始重新修建宫室,夯土的墙变成夹着草的泥墙,然后又变成带有纹饰的砖墙。
有的人从南方运来漆木,有的人从东方献上美玉。
小辛一开始还想着要阻止,可是当他走进新漆过的宫室,闻到那股混合着松脂和朱砂的气味时,他就闭上了嘴。
这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头发上也有类似的味道。
他太需要这种味道了,需要用它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住在哥哥废墟里的路人。
第3年,作坊里的青铜开始流向贵族的食器和女人的首饰,不再流向军队的戈矛了,边境的守将送来三次急报,说羌人和鬼方有动静,请求增援,小辛看着卜辞,贞人在龟甲上烧出的裂纹好像一张嘲笑的嘴,他想起盘庚说过的根子在朝堂,如今根子烂掉了,可他不想把它拔出,因为拔出会疼、会流血,会让他这个靠松口气才坐上王位的人失去立足之地。
第5年的秋天,他出城去巡查,在宫墙外碰到一个老农民。
老农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手里拿着一个陶碗,碗里是今年刚收的黍,可是,老农夫没把黍献出去,他正在唱歌,那是一首关于盘庚的歌,歌词又粗又简单,讲的是盘庚迁都的时候怎么和老百姓一起拉车,怎么在雨夜给孤儿盖草席,怎么把贵族多余的粮食分给流浪的人,小辛站在车驾上,听着听着,脸上的肌肉就僵硬了。
「把他带走。」他悄悄对卫士说。
「大王,他只不过是一个疯子罢了。」卫士说道。
「带走。」
老农被拖走的时候,歌声停了,可是那歌词就像水一样进到小辛耳朵里。
他回到宫室,晚上怎么都睡不着,就叫人拿来盘庚时期的卜辞,那些龟甲上的刻痕密密麻麻的,记着每一次祭祀、每一场战争、每一次迁都前的占卜,盘庚的字迹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横就是横,竖就是竖,就好像一根根钉进木头的楔子,那他的卜辞,贞人后来跟他说,裂纹常常乱糟糟的,就跟被风吹乱的头发似的。
「王,明天祭先王,用三牢还是五牢?」贞人跪在他面前,声音平平常常的。
「五牢,」小辛说,他心里想着,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能比不过盘庚的亡灵。
但祭祀那天,当他看着牛被牵到祭坛上,看着鲜血顺着凹槽流进陶盂的时候,忽然,他感觉一阵恶心,这不是因为对血恶心,而是对自己恶心,他增加祭品,不是为了敬神,而是为了掩盖心里发虚,盘庚用三牢就能让祖宗满意,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祭品他把自己献给了这个王朝,而小辛用五牢,仅仅是在行贿。
不知不觉的小辛就病了,小乙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病了三个月。
三十多岁的小乙已经不是那个分麦饼的孩子了,他眼角有了细纹,说话前会习惯性先看看对方的脸色这是长时间在权力阴影下生活形成的本能。小辛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迁都的牛车里,小乙说陶范像他们的院子,那时他不认可这个比喻,现在他觉得,小乙或许是对的,他们的院子确实有牙齿,只不过那牙齿一直藏在泥土下面,等盘庚走了才露出来,咬得王朝鲜血直流。
小乙坐在榻边,轻轻说,「三哥,得考虑继承的事情了。」
小辛苦笑了一下。 忽然感觉,小乙还少从前那个小乙,又好像很陌生。
他有儿子,儿子们没一个像盘庚,更没一个像小乙,商朝的继承法是兄终弟及,他去世后,王位该传给小乙,这一制度就像一条铁链一样,把祖丁的儿子们串在一起,阳甲、盘庚、小辛、小乙,一个都不能少,他有时候就思考,要是这条铁链在某个环节断了,比如盘庚之后直接传给小乙,那么历史会不会不一样,可是历史没有如果,只有龟甲上烧裂的纹路,一旦形成了,就没法弥补。
「小乙,」他撑起身子,握住弟弟的手腕,那手腕比他预想当中还细,「你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小乙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太子放到民间去,让他知道黍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
小辛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这是盘庚会做的事情,也是他自己从来都没想过的事情,他松开手,躺回到席子上,盯着帐顶的麻布纹路,那纹路就像龟甲上的裂纹,好像命运的掌纹,仿佛他这辈子一直没有走出的迷宫。
「行,那就让他去,让他明白,坐在王位上的人,影子有多长。」他开口说。
他去世在一个中午,贞人们在龟甲上记录下他的离世,用的是那个带小字的辛。
后来武丁继位,在祭祀三位伯父的时候,给盘庚的祭品最多,给小辛的最少,甲骨上的卜辞冰冷又精确,就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在历史里的位置,可小辛并不理解这些,他躺在殷都的夯土地下面,听着上方传来的脚步声,有的是祭祀的鼓点,有的是耕作的犁铧声,有的是战争的车轮声,他只是一个过渡,一个从光明滑向黑暗又滑向更光明的褶子,而褶子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要是没褶子,纸就太光滑了,光滑得不好握住。
关于子小辛的生平,传世文献的记载挺简略的,近乎残酷。
《史记·殷本纪》仅仅用九个字来概括他在位的时候的核心政绩,「帝小辛立,殷复衰。」《皇王大纪》补充了一句「殷政复又衰落。」百姓想念盘庚于是创作了《盘庚》三篇,除此之外,他的饮食情况、睡觉情况,以及有没有曾在某个月夜独自走过殷都城墙,完全没人知道。
经过考证,花东卜辞里的「祖辛」也是指小辛,不过在三父当中,他的祭祀规格是最低的。
有学者根据原子组卜辞的字体分期,猜测小辛时期确实有占卜活动,只是现存的数量特别少,这和当时国力不够、刻辞还没大规模推广有关系。
另外有学者提出,殷墟文字的开始创造也许是从盘庚、小辛那时候开始的,在武丁时期成熟要是这个说法是对的,小辛正好处在文字从萌芽到繁盛的过渡阶段。
说到在位年限时,本文采用的是流传最广的二十一年那个说法,不过要说明这个说法不是肯定的,《今本竹书纪年》记为3年,《册府元龟》也是这样,现代学者大多觉得大概是九到十四年。
小辛的葬地根据传世文献说在殷墟附近,可是具体的墓葬位置到现在还没被考古确认。
夹在两个盛世中间的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不理解怎么治理国家,可是,恰恰是他的平凡,才让盘庚迁都和武丁中兴显得格外难得。
历史不光需要那些厉害的大人物,也需要那些处在大人物影子里、能让我们看清影子边界的人。
创作说明:本文是基于历史的基本情况,开展的二次文学创作,部分属于虚构内容,仅供娱乐,注意甄别,图片为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