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媳妇就该顾家,让我辞了商务总监的工作,在家带孙子。
我应了声好。
三年后,对方公司来挖我,婆婆接了那通电话。
01
三年前辞职那天,我在心里记了一件事。
我没有写在纸上,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是记在脑子里,很清楚,像是刻上去的。
那天方玉珍坐在我们客厅的主位上,喝着我泡的茶,用一种说定了的语气说:「苏绵,你那个工作,辞掉吧。」
我叫苏绵,那年四十岁,在荣和文化传媒做商务总监,管着公司一半的客户资源,做了七年,一路从跟单员升上来的。
丈夫陆子贤跑建材业务,常年在外,家里的大事小事,名义上是夫妻两个人说了算,实际上是他妈说了算。
方玉珍,六十四岁,退休前是乡镇卫生院的护士长,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说话从来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有通知的语气。
她那天来,是为了一件事,小叔子陆子和的老婆刚生了孩子,月子里两个人照顾不过来,方玉珍要来帮忙,但她来帮忙,就要住我这里。
她住我这里,就要管我家的事。
我她知道是有意见的,所以她先说了另一件事,「子和那孩子刚出生,你嫂子身体也不好,我来帮他们,总不能两头跑,这边就交给你,」她停了一下,「你在外面那个工作,哪天出个差,孩子谁照顾?」
我们没有孩子,这是她说话的漏洞,但她接着说:「我是说以后,你们也该要了,到时候你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身体吃得消吗,再说你那点工资,够什么用,子贤一个月的业务提成就顶你三个月的,你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图什么。」
我坐在她对面,把那杯茶推过去,「妈,我这份工作,我做了七年了。」
「做了七年又怎样,」她接过茶,「又不是国企,没有铁饭碗,这种私人公司,说裁你就裁你,倒不如早点辞了,省得到时候难看,媳妇就该顾家,这才是正经事。」
媳妇就该顾家。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子贤打来电话,我把白天的事说了,他那头停了一下,「妈也是为你好,你在公司也是辛苦,辞了就辞了,我这边赚得够用。」
我听完,「你支持她?」
「不是支持,就是……」他停顿,「妈年纪大了,你多体谅。」
多体谅。
我在黑暗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把方玉珍那句话,「媳妇就该顾家,你那点工资够什么用」,重新在脑子里还原了一遍,记下来。
我没有录音设备,但我有记忆,我从小就是那种过目不忘的人,数字、文字,听一遍基本不会忘。
这也是我做了七年商务总监的原因,谈判时从来不用看合同,所有的条款价格,当场就能核对。
第二天,我去公司提了离职。
人事部的同事愣了一下,「苏总,怎么突然……」
「家里有事,」我说,「麻烦走一下流程。」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幢楼,看了大概三十秒,转身,走了。
02
方玉珍搬进来的第三天,就开始重新排布我家的秩序。
她把客厅的茶几换了位置,「你们年轻人摆法不对,这样进门就看见茶几,煞气,要斜着放。」
她把冰箱里我囤的酸奶全取出来,放到最上层靠角落的地方,「这东西凉,早上不能喝,我帮你收起来。」
她把我放在书房桌上的电脑推到边上,「这桌子以后用来给小孙子做功课,你那个电脑搬卧室去,别占地方。」
我都应了,嗯,好的,听您的。
然后我回卧室,打开电脑,把当天的事情写进一个加密的文档,记录日期、事件、细节,格式是我自己规定的,非常整齐。
这个习惯,从辞职第一周就开始了,一直记到今天。
我为什么要记,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做了二十年的商务工作,对数据和记录有种天然的执念,发生了什么,就该记着,不然容易被人说「当时没有说过」。
方玉珍接手家里的事之后,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帮你操持着」。
早上喂孩子,「我帮你喂的。」
但那时候我们还没孩子,她说的「孩子」,是陆子和家的小孙子,她有时候会把那孩子带过来,「反正你在家闲着,帮我看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来接,变成了半天,半天变成了整天。
我在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想起我在公司谈的最后一个合同,三百八十万,对方的财务总监在谈判室里跟我耗了两个小时,最后在合同上签了字,说「苏总厉害,我们服气」。
我把尿布换好,把孩子抱起来,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张软乎乎的小脸,想了很久。
最后想到一件事:我不能废掉。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行业论坛的账号,开始重新梳理我这七年做商务的经验,写成文章,发出去。
写了十几篇之后,有同行来私信,问我能不能帮他们的项目做方案咨询,远程的,不用露脸,也不需要合同,就是出主意,给思路,按效果付咨询费。
我接了。
那是辞职后三个月,我接的第一个远程咨询项目,咨询费是两万。
方玉珍不知道,陆子贤不知道,家里没有人知道。
我把那笔钱打进一个单独的账户,那个账户的卡,放在一个旧皮包的夹层里,皮包被我压在衣柜最底层。
从那以后,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做远程咨询,一单接一单,最忙的时候,一个月能接三单,每单少则几千,多则两三万。
三年,我的那个单独账户里,悄悄存了差不多四十七万。
方玉珍说我「在家闲着」,她不知道,我在家的每一天,都过得比上班的时候还扎实。
03
辞职后的第三年,变化从一通电话开始。
那天是周四下午,我在书房陪小孙子搭积木,电话响了,我的手机放在沙发上,方玉珍在客厅,顺手接了。
「喂?」
那头停了一下,「请问是苏绵苏总监吗?」
「苏绵不在,」方玉珍说,「你哪位,什么事?」
「我是逸盛传媒的,我们王总想跟苏总聊一下,关于一个合作的事情,请问她方便接电话吗?」
「合作,什么合作,」方玉珍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疑惑,「她现在不上班,有什么合作。」
「苏总是我们行业里非常有影响力的专业人士,我们王总希望能邀请她加入我们,担任商务副总裁的职务,薪资方面我们很有诚意,年薪大概在……」
我从书房出来,方玉珍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我的电话,脸色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谁的电话?」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没有说话。
我接过手机,「您好,我是苏绵。」
那头立刻换了语气,「苏总您好,我是逸盛传媒的,是冯雅琴介绍您来的,她说您是她见过最好的商务负责人,我们王总一直想跟您联系,这次是正式邀请,希望您能来谈一谈。」
冯雅琴,是我以前一个老客户,荣和的竞争对手逸盛的联合创始人,我们私下关系一直不错,她有时候还会给我发一些行业动态的文章,说「苏总,这篇你看看」。
「可以,」我说,「麻烦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挂了电话,我转过头,方玉珍还站在原处,「什么公司?」她问。
「逸盛传媒,想邀请我去谈一个职位。」
「你去谈什么,」她说,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悦,「你现在还带着孩子,能分出心来?」
「孩子是你们陆家的,不是我的,」我说,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直接这么说,「我只是帮忙。」
方玉珍的脸色又变了一次,这次是我能看出来的那种,嘴唇抿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把逸盛传媒的公司背景查了一遍,又把冯雅琴的信息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这次谈判的框架理了一理。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那个旧皮包拿出来,把里面的卡取出来,放到钱包里。
我要去见冯雅琴。
04
我提前买好了见面那天要穿的衣服,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还有一双皮鞋,放在箱子里,藏在衣柜的最里面。
见面定的是下周一,周五那天,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卧室的衣架上,准备熨一遍。
方玉珍进来,看见那套衣服,「这是什么,新买的?」
「嗯,」我说,「见人穿。」
「见谁,逸盛那个?」她站在门口,「子贤知道吗?」
「还没说,」我说,「我去谈完再说。」
「不行,」她说,语气比平时更硬,「这种大事,得先跟子贤说,他不同意,你不能去。」
我把熨斗放下,转过身,「妈,我去谈一个工作,需要丈夫同意?」
「当然要,」她说,「你现在在家,家里的事全靠我一个人操持,你这时候跑出去上班,孩子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孩子是子和的孩子,」我说,「我帮您带了三年,我很感谢您信任我,但那不是我的责任。」
「你是陆家的媳妇,」她声音提高了,「陆家的事,就是你的责任。」
陆家的媳妇。
这个词,我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没有接,「我明天去买行李箱,我去谈的时候要在那边住两天。」
「住两天?」她愣了一下,「你要住在外面?」
「是,谈合同要时间,」我说,「我定好了酒店,妈您不用担心。」
方玉珍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我给子贤打电话。」
「您打吧,」我说,「我去收拾东西了。」
我把那个旧皮包重新拿出来,翻出里面的卡,放进随身的小包里,然后打开电脑,把这三年接的所有远程项目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印出来,放进文件袋,也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那份打印件,一共三十七页,记录着三年来我接过的每一个项目,客户名称,项目内容,完成时间,收款金额,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转账截图存档。
我看着那三十七页,在心里把总数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合上文件袋。
方玉珍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传进来,「子贤,你媳妇要去外面上班,你管不管……我让你们要孩子你们不要,现在她一走,这边谁来……你说清楚……」
我把文件袋压进随身包的最底层,拉好拉链。
05
陆子贤是第二天傍晚赶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小孙子喂晚饭,方玉珍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陆子贤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来,「绵绵,逸盛的事,跟我说说?」
「他们邀请我去担任商务副总裁,薪资比我原来的高,工作内容也适合我,我准备去谈。」
「多高?」他问。
「年薪差不多是我以前的两倍半,」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
方玉珍在旁边,「多少工资都没用,家里这边谁来管,孩子谁带。」
「孩子是子和的,」我说,「不是我带的责任。」
方玉珍一下站起来,「苏绵,你怎么说话的,这三年,我们家里的事,你一件都不管,全靠我一个人,我年纪大了,帮你们操持,这就是你说的话?」
「妈,」我说,「我包里有一份东西,你们看一下。」
我把那个文件袋从随身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陆子贤先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遍,脸色变了一点,「这是什么?」
「这三年我接的项目记录,」我说,「远程咨询,每一个都有客户名称、完成日期、收款凭证,你们翻到最后一页,有个汇总。」
陆子贤把后面几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停住了。
方玉珍凑过来,看了一眼,「这……」
最后一页,是三年的总收款汇总,数字很清楚,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元。
「这些钱,」我说,「一半多,是我用来给小孙子垫付早教费用的,还有一部分,是给这个家里买的各种东西,我把明细也列出来了,在第三十五页。」
陆子贤翻到第三十五页,那一页上,是我这三年默默垫付的各类支出,小孙子的早教课,三年共计八万四千;家里更换的几件电器,冰箱、洗衣机、空调,共计两万六;方玉珍看病的那次住院费,我垫付的部分,一万二。
「你妈说这些是家里的钱,是陆家给的,」我说,「但实际上,是我付的,因为那段时间家里的存款不够,我从自己这个账户里出的,没有多说什么。」
方玉珍拿起那份文件,手抖了一下,翻来翻去,脸色越来越白。
陆子贤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还有,」我说,「你们如果觉得这些钱该还给我,我不需要,就当我这三年带孙子的报酬,大家两清。」
屋里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方玉珍第一个开口,「苏绵,你做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