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业,今年七十一岁,退休前在皖南一个镇上的卫生院做了三十八年内科医生。人这一辈子看的病人多了,心里就存下一本账。这本账上没有大道理,只有一张一张的脸,和他们后来各自活成的样子。
要说清这本书,得从我退休那年开始讲。
二零一五年冬天我正式退休。退休前最后一个门诊日,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来道别的老病号。有个坐轮椅的老汉让人推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说,陈医生,你看了我三十年,我最服你一句话,你说我这条命是走出来的。我笑了。这老汉叫吴长根,那年七十九,六十岁那年查出冠心病,按一般的说法,这种人早该躺在床上等着儿女伺候。可他没躺,他天天在河堤上走路,走到七十九岁,除了心脏的旧毛病,腿脚利索得像五十岁的人。
而同一年,我们镇上另一位老先生,姓梁的,六十岁那年体检各项指标比吴长根还好,血压血糖都漂亮,可他六十七岁就走了。走的原因说出来没人信,是摔了一跤。不是摔得多重,是那一跤之后他再没能自己站起来,躺了小半年,人就从床上滑走了。
这一对比在我心里扎了根。做医生的都知道,一个人能活多久,六七十岁之前看的是病,六七十岁往后看的就不是病了,看的是身子骨这套本事还在不在。这些年网上也常有调查说,六十岁的人如果能轻松做到几件事,多半能长寿。我对照我这几十年见的几百个老人,觉得这个说法虽然糙,理却不糙。我把那些调查里提的事和我自己的观察对在一块儿,归拢成七件,这七件事,吴长根六十岁那年全能轻松做到,梁老先生一件都做不到。
第一件事,是爬楼不喘。一口气上三层楼,中途不停,到了顶上说话不扯风箱。吴长根家住老粮站旁边的筒子楼,三楼,他六十岁那年在门诊跟我说,他每天上楼下楼七八趟,买菜遛弯接孙子,从来不觉得累。我让他当场做个试验,他从一楼门诊爬到三楼办公室,我在楼下掐表,两分钟出头,上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还笑着给我倒水。梁老先生呢,住一楼带院子,三十年没爬过楼。爬楼这件事看着简单,它考的是心肺、是腿劲、是整个人这套机器的配合。机器生锈不生锈,爬一次楼就露了底。
第二件事,是单腿站得住。穿裤子穿鞋的时候,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能抬起来不扶东西。我问过吴长根,他说他年轻时挑担子练出来的,站一分钟不带晃的。别小看这个动作,人老了先老腿,再老腰,最后老的是平衡。平衡一垮,摔跤就来了。梁老先生那一跤,后来他老伴跟我说,就是弯腰捡一双拖鞋,人往后一仰就倒了。要是他六十岁的时候有人让他练练单腿站,兴许那一跤就摔不成。这不是马后炮,这是我做了几十年医生的真实遗憾。
第三件事,是手上有劲。一条毛巾能拧干,一罐头瓶子能拧开。吴长根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是他一辈子干农活留下的,可正是这双手,六十岁那年让我用握力器一量,比好些五十岁的人还有劲。梁老先生是读书人出身,一辈子拿笔杆子,手白净,可软。手上劲道这个东西,中医叫脾胃之气,西医讲是全身肌肉的窗口。手里没劲的人,全身的肌肉都在往下塌,塌到一定程度,人就成了纸糊的。
第四件事,是吃得香。不挑食,一顿能吃一碗干饭,嚼得动,咽得顺。吴长根的饭量大在我们镇是出了名的,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孙子跟我讲,爷爷一顿吃了两大碗米饭一碗腊肉。梁老先生相反,几十年胃口细,吃两口就放筷子,说是吃多了胃胀。人到六十,胃口就是命。能吃进去,气血才有来路。多少老人不是病死的,是先吃不下饭,身子一天天空下去,病才乘虚而入的。
第五件事,是睡得沉。躺下半个钟头内睡着,一觉到天亮,顶多起夜一次。吴长根说他睡觉像块石头,雷打不动。梁老先生失眠二十年,每晚靠掰着指头数数才能眯一会儿,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躺到天光。睡眠是身子自个儿修屋顶的时辰,屋顶常年漏雨,房子再结实也撑不了几年。
第六件事,是心里搁不住事。遇事想得开,晚上不翻旧账,不跟人较劲。吴长根这辈子吃过不少亏,年轻时被人坑过钱,中年时儿子婚姻散过一回,可他跟我说的原话是,陈医生,日子是往前过的,往后看一眼就够了,往后多看一眼就多堵一回心。梁老先生不是,他一辈子要强,评先进没评上他记了十几年,跟老邻居为一堵墙的界线怄气怄到人家搬走。心里的事堆着不化,五脏六腑都在替他受罪。我做医生最深的体会是,很多病是心里的石头压出来的,胃病、高血压、失眠,追到根上常常是一口气咽不下。
第七件事,是腿脚勤快,天天出门。不是赶集就是遛弯,不是串门就是下地,总之人是在动的,是在跟这个活的世界来往的。吴长根六十岁之后雷打不动每天沿河堤走五里地,风雨无阻,路上见人打招呼,河边的柳树哪棵是他看着栽的,他都记得。梁老先生退休后基本不出门,家里书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人也一年比一年沉默。人跟人不一样,可人这个物种,是动出来活出来的。整天坐着不动的老人,身子塌得快,心也塌得快。
我退休以后常想,要是二零零几年,梁老先生六十岁那年,有人把这三七二十一件让他挨个试试,哪一件不轻松,就从哪一件补起,他是不是就能多活些年头。这事在我心里压了很多年,压得我退休后干了一件让全镇人都不理解的事。
我在镇口的老茶馆里开了一个不收钱的班,就叫六十岁这堂课。每礼拜天上午,谁都能来,我就把这七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完了带着大伙练。爬楼爬不动的,从一楼开始练;单腿站不住的,扶着桌子先站十秒;手上没劲的,我让老伴找出家里两个装满水的塑料瓶教他们举;睡不好的,我教他们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完揉肚子;心里搁不住事的,我不讲大道理,我就让他们把憋在心里的那件事当着大伙说出来,说出来了,好些人眼泪下来了,人反倒松快了。
来的人最多的年头有五六十个。有个人我得说说,是镇西头的秦彩凤,来的时候六十一,膝盖疼,走路拖着腿,一问,常年不出门,在家给儿子看孙子,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她听了我三堂课,回去照着做,先是每天在院里扶着墙单腿站,后来能到河边走了,走了一年多,去年她女儿专门来找我说,陈医生,我妈现在像换了个人,饭量上来了,夜里睡得死,前几天社区搞活动,她一个六十三岁的人站在台上唱了半段黄梅戏,底下掌声响成一片。
当然我也要说句实在话,这七件事不是仙丹。镇上也有照着练了照样生病的人,吴长根的心脏病也没练好,七十九岁那年还做了回搭桥。长寿这个东西,七分靠养,三分靠天,谁也不能打包票。可我的账本上白纸黑字记着:六十一到九十八之间这三十多年,是养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同样有病,身子底子厚的人带着病照样活蹦乱跳,底子薄的人一场小感冒就能把人掀翻。
去年重阳节,吴长根的孙子给我打电话,说他爷爷过九十八岁生日,非要点名请我去。我去了,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儿孙一屋子。饭前他非要拉着我上他家三楼看看,我说你都快一百的人了,他不听,拄着拐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他一口气上了三楼,站在楼梯口回头冲我笑,说陈医生,你当年让我爬的那三层楼,我到今天还在爬。
那一刻我站在他背后,眼睛有点热。我行医三十八年,开出去的药方没有一万张也有八千张,可我到老了才明白,最好的那张药方,其实是六十岁那年发给自己的:腿脚别停,手上别软,饭要吃得香,觉要睡得沉,心里别存事,人要天天出门,日子要一天一天自己走。
长寿不长寿,不看属相,不看八字,就看六十岁那年,你这副身子骨和这颗心,还听不听你的使唤。听使唤的,老天爷多半愿意多借你几十年。这几十年怎么还,就看你是躺着还,还是走着还。
我这七十一岁的老头子,明天早上六点半,河堤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