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条河不算宽，但水流急。

三十年前河上没桥。两岸的人要过河，全靠一个老渡口。一条木船，一根竹篙，一个人。

撑船的人叫老渡——村里人都这么叫，没人知道他本名叫什么。他从十几岁就在那条船上站着，站到六十多岁。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大年初一还是年三十，有人要过河他就撑船。有时候半夜有人敲他的窗——家里有人急病，要过河去镇上抓药。他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去解船绳。

有人说他一辈子没收过几次钱。有钱的给两个铜板，没钱的说声谢谢他也摆摆手。他靠河边那两亩薄田过日子，撑船就是个顺手的事。

老渡这辈子只误过一次船。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

天上下着大雪，河面上风大得能把人吹一个跟头。老渡本来已经把船拖上岸了——这种天气过河就是找死。他一个人在渡口边的小屋里烤火，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半夜有人敲门。

不是用手敲的。是用脚踹的，一边踹一边喊："老渡！老渡！救命！"

老渡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浑身上下都是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已经迷迷糊糊的了。

"老渡，求求你送我过河。我娃烧三天了，镇上大夫才有药。"

老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河面。河上的风刮得呜呜响，雪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他转身回屋，拿起挂在墙上的大衣，披上。

"走。"

那天晚上他们是怎么过去的，没人知道。年轻男人后来跟人说起，只记得船在河上晃得厉害，水打在船帮上冻成了冰碴子。老渡站在船尾，撑着竹篙，身子被风吹得歪来歪去，但篙子没离过手。

船到了对岸。孩子送医，救回来了。

老渡把人送到之后又一个人撑船回来。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大衣冻成了硬壳子，脱都脱不下来。

他病了一场。那年春天才好。

后来河上修了桥。

桥通了之后，就没人再坐船了。老渡的船靠在岸边，从天天用变成了几天用一次，又变成了十天半月用一次。后来就彻底搁在那儿了。

老渡老了。走不动路了。他坐在渡口边上，看着桥上的人来人往，把竹篙横在膝盖上，一坐就是一天。

有人问他怎么不去桥上走走。

他说："桥是走路的。船是渡人的。不一样。"

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一个人把船推下了水。他撑着竹篙，在河上走了一趟。然后回到岸上，把船绳系好，竹篙靠在船帮上。

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船还在。竹篙还在。

老渡走了以后，有人后半夜从那座桥上过，说看见河上有一条船。没有灯。没有人声。就一个黑影站在船尾，手里一根长长的竹篙，撑一下，停一会儿。撑一下，停一会儿。

船在河上慢慢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有人说那是老渡。他怕还有人半夜要过河，怕有人敲他的窗他听不见，所以还在河上走。

我回老家的时候，特意去渡口看过一次。船还在，倒扣在岸上，木头都朽了。竹篙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那天傍晚起了风，河面上起了皱。

我站在桥上看了很久。河上什么都没有。

但风吹过的时候，那根竹篙发出了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风口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