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后,朝会上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以左相为首的主和派提出,可以“归还漠北圣女”为条件,与拓跋弘和谈。他们认为,用一个人换三十万大军退兵,避免生灵涂炭,是明智之举。
而厉寒渊当场拔剑,斩断了左相面前的桌案。
“谁敢再说‘归还’二字,”他站在大殿中央,眼神扫过所有官员,声音冷得像冰,“本将的剑,下次斩的就不是桌子了。”
朝堂一片死寂。
皇帝赵胤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场面,许久,才缓缓开口:
“寒渊,把剑收起来。”
“陛下!”
“朕说,收起来。”
厉寒渊咬牙,最终还是收剑入鞘。
赵胤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俯瞰着满朝文武:“左相说要归还圣女,那朕问你们——七年前,是谁把圣女从漠北带到中原?是谁让她服下万蛊母丹?是谁囚禁她七年,用她的血续阵窥天?”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是我们大晟的前朝。是我们大晟的国师。是我们大晟…欠她的。”
左相还想争辩:“可陛下,如今两国交战,生灵涂炭…”
“所以就要把她交出去?”赵胤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左相,你可知道,一旦她落入拓跋弘手中,会发生什么?他会用她的血开启通天祭坛,会得到毁灭一国的力量。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边境的百姓,而是整个大晟!”
他转身,看向厉寒渊:
“寒渊,朕命你即刻返回北境,统领全军,死守青石关。二十天内,绝不能让拓跋弘前进一步。”
“臣领旨。”厉寒渊单膝跪地。
“至于巫女云夙…”赵胤顿了顿,“她伤势未愈,暂且留在观星台休养。待战事吃紧时,再…”
“陛下,”云夙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民女请求随军出征。”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云夙穿着一身素白的巫女袍,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缓步走进大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金砖,而是祭坛上冰冷的石板。
她走到厉寒渊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朝皇帝行礼:
“陛下,万蛊母丹的力量已经恢复五成,民女至少可以施展三次大型巫术。若用在战场上…足以扭转战局。”
赵胤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你可知道,每用一次,你的寿命就会缩短?”
“民女知道。”
“那你可知道,一旦离开观星台,离开京城的保护,北漠的细作随时可能对你下手?”
“民女知道。”
“那你…”赵胤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忍,“为什么还要去?”
云夙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这片土地,给了我这七年来的第一个家。因为这里的人,第一次把‘云夙’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因为…”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厉寒渊,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因为这里有我舍不得离开的人。我想守护他,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大殿里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那些曾经骂她“妖女”,主张把她交出去的人,此刻脸上都火辣辣的。
厉寒渊握紧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赵胤看着他们,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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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宫时,已是傍晚。
夕阳如血,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马车里,厉寒渊看着云夙苍白的侧脸,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云夙,你真的…只能再施展三次巫术吗?”
云夙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将军,我累了,让我靠一会儿。”
厉寒渊没有再问。
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
可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他知道她在隐瞒。
他知道她每次咳嗽时背过身去,是在擦掉嘴角的血。
他知道她夜里常常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唇不发出声音。
他知道…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云夙,”他轻声说,“等到了北境,你就在后方待着,不要上前线。三次巫术…我们尽量不用,好不好?”
云夙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好。”
可他们都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
当三十万大军压境,当青石关的城墙在巫术和箭雨中颤抖,当一个个士兵倒在血泊里…
她怎么可能不出手?
他怎么可能不让她出手?
这是一条早就注定的路。
从她七岁那年逃出漠北,从她被国师找到,从她服下万蛊母丹的那一刻起…
这条路,就只剩下一个结局。
马车在观星台前停下。
云夙正要下车,厉寒渊却拉住了她。
“等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她手里。
锦囊是靛蓝色的,绣着一朵白色的曼珠沙华——和白嬷嬷给她的那块绣帕,一模一样。
“这是…”云夙怔住。
“我让人照着那块绣帕绣的。”厉寒渊的声音很低,“里面装的是…我的头发。”
云夙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黑发。
“漠北有习俗,出征的战士会把头发留给心爱的人。”厉寒渊握住她的手,“这样,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魂魄都会找到彼此。”
云夙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紧紧攥着那个锦囊,攥得指节发白。
“厉寒渊,”她哽咽着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我们说好了,要去江南开桂花糕铺子的。”
云夙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厉寒渊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却是一片沉痛。
他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在哭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她在哭这份短暂如朝露的爱情。
她在哭…他们注定悲剧的结局。
许久,云夙才止住哭声。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擦干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将军,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指。
厉寒渊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云夙轻声说,“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去江南。你要每天给我做桂花糕,我要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谁也不准食言。”
“好,”厉寒渊点头,“谁也不准食言。”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可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站在一起了。
因为明天,大军就要开拔。
因为二十天后,青石关前,将有一场生死之战。
因为这场战争里…
总有人,要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