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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女孩拒绝给姑姑出钱治病,姑父起诉侄女,法官一句话众人愣住

24岁女孩拒绝给姑姑出钱治病,姑父起诉侄女,法官一句话众人愣住
林小满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
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出租屋没有空调,那台破电扇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她一边摘枯叶一边琢磨晚上是吃挂面还是吃泡面。手机响到第五声她才接,手上沾着泥,只能拿肩膀夹着耳朵。
“小满啊,你姑病了。”姑父赵德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管,“尿毒症,大夫说得换肾。你爸跟你说了没?”
林小满把枯叶攥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她爸上礼拜刚出院,脑梗,右边胳膊到现在还抬不利索,说话大舌头,走路画圈。住院那阵她请了半个月假,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出租屋赶工作,每天睡不够四个小时,瘦了八斤。姑姑林秀英知道这事,打了个电话来,说了句“好好照顾你爸”,然后话锋一转,“你表弟最近手头紧,房贷还不上,你手头宽裕的话先帮他周转两个月,就两个月”。
林小满当时回了句“姑,我爸住院押金还是找同事凑的”,电话那头就沉默了,接着传来赵德发在背景音里嘟囔“这丫头上班好几年了连个存款都没有,也不知道钱花哪儿去了”。电话挂了之后林小满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用袖子擦干净脸,回病房跟她爸说“没事,姑问你好着呢”。
所以这会儿赵德发说姑姑病了,林小满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她把枯叶扔进垃圾桶,从肩膀换到另一只耳朵:“姑父,我爸上月脑梗住院您知道不?”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咋不知道。可你姑这病等不了啊。医院说了,先交二十万押金排队等肾源,后续手术加抗排异还得小五十万。你姑没医保,我俩这些年攒的那点钱全砸你表弟结婚上了,你是知道的——”
“所以呢?”林小满蹲得腿麻,干脆一屁股坐在阳台的水泥地上。
“所以你得出点血啊。”赵德发说得理所当然,“你姑从小对你多好你忘了?你妈走那年你才六岁,你姑天天骑二八大杠接送你上学,风里来雨里去,后座上专门给你绑了个棉垫子,怕硌你屁股。你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你买书包买裙子,这些事你可不能忘本。”
林小满当然记得。姑姑林秀英那辆二八大杠是墨绿色的,车梁上缠着黑胶布,后座绑了个红格子棉垫,冬天她坐上去姑姑先伸手摸一把垫子热不热,凉了就掀起来塞自己棉袄底下焐一会儿再让她坐。那时候她妈刚走,她爸在建筑队上工,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确实全靠姑姑接送。姑姑那时候还没嫁人,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夜班不睡觉蹬着车来学校门口等她,眼皮都是肿的。
但后来呢?后来姑姑嫁了赵德发,生了表弟赵小军。林小满上初中开始住校,姑姑家跟她家隔了半个城,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再后来她考上大学,姑姑塞给她一个红包,红纸包着五百块钱,姑姑说“姑没本事,就这点心意”。林小满当时还挺感动,后来才知道那五百块钱是姑姑从赵德发兜里硬抠出来的,为此两口子吵了一架,赵德发骂姑姑“胳膊肘往外拐”。
再再后来林小满毕业留城工作,进了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小互联网公司,岗位是运营专员,听着光鲜,工资到手七千出头。姑姑打电话来,说“你表弟想买个车跑网约车,差三万,你上班了有钱”。林小满把攒了半年的绩效奖金三万块钱转过去,赵德发收了钱,微信回了句“谢谢大侄女”,后面再没提过还钱的事。去年表弟赵小军结婚,姑姑又打电话,说“你弟结婚你这个当姐的不得表示表示”,林小满随了两千块份子钱,去了婚礼现场,赵德发把她安排在最后一桌跟不认识的人拼桌,自己坐主桌跟亲家推杯换盏。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在林小满心里,跟存钱罐里的硬币似的,平时不觉得,晃一晃哗啦啦响。
“姑父,我一个月工资七千,房租两千五,我爸的药钱每月一千八,剩下的钱够我吃饭坐地铁交水电费。”林小满把账算给他听,“我出不了这个钱。”
赵德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爸的药钱?你爸那是慢性病,慢慢治呗!你姑这是要命的病!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你姑白疼你了?没有你姑你能长这么大?做人得讲良心!”
林小满听着“良心”两个字从赵德发嘴里蹦出来,觉得有点滑稽。她爸住院半个月,赵德发连个水果篮都没让人捎过,姑父您讲的是哪门子良心?
“姑父,我真没钱。”她不想吵,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她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尖尖的,跟表弟赵小军小时候一个动静。她想起有一年暑假在姑姑家住,赵小军抢她暑假作业本叠飞机,她追着抢回来,赵德发看见了,板着脸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点”。姑姑在厨房做饭,听见了也没吭声。那顿饭她吃得特别慢,姑姑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赵德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肉给弟弟留着,他长身体呢。”
林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绿萝搬回屋里。那盆绿萝是她去年搬家时同事送的,说是好养活,给点水就活。她养了快一年,眼看着叶子一片片黄,浇多少水都没用。可能这屋里没阳光。
三天后她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出租屋门口蹲着个人。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黑黢黢的,那人影缩成一团,脚边搁着个红白蓝三色编织袋,袋口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方便面箱子。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赵德发。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拉链头都掉了,拿根红绳系着,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小满,姑父求你来了。”赵德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缓了缓。
林小满开了门让他进去。出租屋就一间,三十平,进门左手是灶台右手是厕所,往里走一张双人沙发一张床一张书桌,沙发上堆着她上周洗了没收的衣服。赵德发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弹簧惨叫一声,整个人陷进去半截。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桌上的半袋挂面和冰箱顶上的降压药盒子上各停了三秒,嘴巴动了动,林小满猜他想说“你就住这地方”,但没说出来。
“姑父,喝水。”林小满从饮水机接了杯凉水递过去。赵德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把嘴,开口第一句还是那个调调:“小满,你姑等肾源呢,医院说了,先交钱排队,不交钱连队都排不上。姑父知道你有难处,可你姑这病……”
“姑父,我上个月工资卡余额您看一下。”林小满把手机银行打开递过去,“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六毛。房租后天到期,两千五。我爸下礼拜复查拿药,一千八。我算了一下,您要是今天把我这三千多拿走,我下个月发工资前得喝西北风。”
赵德发扫了一眼屏幕,脸色没变,反而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你那个工作,不是互联网公司吗?网上说你们年终奖都十几万……”
“那是人家大厂,上市公司,发股票的。”林小满耐着性子解释,“我们小公司,拢共二十来号人,老板自己还背着房贷呢。去年年终奖发了三千八,外加一箱橙子,赣南脐橙,老板老家亲戚种的,说是助农。您要不信我给您找工资条。”
赵德发不接这茬,话锋一转:“你爸那房子呢?你爸那房子值四十多万吧?让你爸卖了给你姑治病,回头你姑好了搬过来跟你们一块住,互相有个照应——”
“姑父,”林小满打断他,“我爸那房子是我妈跟我爸结婚后盖的,我妈走了二十年了,那房子是我爸的命根子。他现在脑梗后遗症走路都画圈,您让他卖房搬出来租房住?”
“咋不能租?租房还自由呢——”
“您儿子婚房呢?”林小满实在没忍住,“表弟结婚您掏了六十万首付吧?婚房写的表弟和弟媳俩人名字,现在值一百多万。您把表弟婚房卖了给我姑治病,卖了之后表弟跟弟媳住您家去,您看行不行?”
赵德发脸一僵,随即摆摆手:“那不一样!那是小军的婚房,他媳妇家出了装修钱的,卖了他们住哪儿?再说了人家刚结婚就卖房,多不吉利——”
“我爸卖房就吉利了?”林小满笑了一声,没忍住。
赵德发脸上挂不住了,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嗓门提起来:“林小满,你姑当年白接送你了?你妈死了你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现在翅膀硬了不管了是吧?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姑父,”林小满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工作第一年您说表弟买车跑网约车差三万,我转了。去年表弟结婚我随了两千。姑姑去年住院做造瘘手术我转了五千。这些钱加起来三万七,我从来没催过。姑父,您管这叫没良心?”
赵德发瞄了一眼凭证,嘴硬:“那才几个钱!你姑养你那些年花的可不止这些!”
“那咱们算算。”林小满拿了张纸拿支笔,“我六岁到十二岁这六年,我爸每个月给我姑二百块钱生活费,那时候我爸在建筑队一个月挣八百,给姑姑家二百,这个比例放到现在相当于我一个月挣七千给您两千。六年下来我爸给了一万四千四。学费书本费我爸另给,我姑姑给我交过两次书本费,加起来一百六,我工作第一年还了五百。您要是不信我爸转账记录,我让我爸去银行打流水。”
赵德发不说话了,腮帮子鼓着,像含了两颗核桃。
林小满把纸笔推过去:“姑父,您说姑姑从小对我好,我认。姑姑病了我也想帮。但我能力有限,您让我掏二十万我掏不出来。您儿子有婚房有车有正式工作,您先找他,他不够您再来找我,我能出多少出多少,行不行?”
赵德发沉默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小军那媳妇不是东西!你弟刚说拿钱给他妈治病,她抱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敢动存款就离婚!小军那个窝囊废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姑父这不是没法子了吗!”
林小满心想:您儿子怕老婆离婚,您就来找我这个侄女要钱,合着我离婚无所谓?她没说出来,只是重复了一遍:“姑父,我真没钱。您要是不信,我工资卡给您,您看着取,三千七百多您全拿走,下个月我喝风。”
赵德发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站起来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你等着法院传票吧!”摔门走了。
林小满以为他说气话。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赵德发跟人吵架动不动就“法庭见”“找媒体曝光”,实际上连法院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她把门锁好,把赵德发喝过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尿毒症患者众筹”的链接,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捐了五十块钱。
半个月后她收到法院传票,EMS快递,信封上印着区人民法院的烫金字。林小满拆开看了三遍才看明白:赵德发以姑姑林秀英法定代理人的身份起诉她,案由是“不当得利纠纷”,诉讼请求是判令她返还“1998年至2008年期间姑姑代为支付的抚养教育费用共计十八万七千六百元”,并承担全部诉讼费。随传票附了一份赵德发手写的“费用清单”,A4纸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从“1998年9月学费三百六十元”到“2008年6月高考营养品费八百元”,连“2003年非典期间买板蓝根一包五块”都列上了。
林小满拿着传票手抖了五分钟,然后给她爸打电话。她爸在电话那头咳了半天,脑梗之后他说话不利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满,要不……爸把房子卖了?”
“卖了你住哪儿?桥洞底下?”林小满鼻子一酸,硬把眼泪憋回去,“爸,你别管了,我找律师。”
她找不起律师。打了三个律所电话咨询,最便宜的一个开口就要八千代理费,还不含差旅。林小满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下班她去了区法律援助中心,排了一下午队,值班律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扎个马尾辫,胸牌上写着“实习律师陈橙”。陈橙看了她带来的传票和那份费用清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案子……有点意思。”陈橙把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说抚养教育费,但你姑姑又不是你的法定抚养人。你妈去世后你爸还在呢,抚养义务在你爸身上,轮不到姑姑。除非你姑姑能证明她跟你爸之间有委托监护协议,或者她能证明你爸完全丧失抚养能力由她代为履行,否则这个主张在法律上基本站不住。”
“那我是不是能赢?”
“证据上对你有利。”陈橙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微妙,“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家庭纠纷,法官可能倾向于调解,劝你‘破财消灾’。而且你姑父要是胡搅蛮缠,诉讼过程也够你恶心半年的。你看他这清单写得,连买板蓝根都记上了,明显是赌气。”
林小满点点头:“我明白。陈律师,我自己应诉行不行?我实在请不起代理。”
陈橙给她列了个清单:准备答辩状、整理证据、开庭流程、注意事项。林小满拿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下来,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包打印纸,晚上在出租屋对着电脑写到十二点。答辩状第一句话她改了三遍,最后写的是:“答辩人林小满,针对原告赵德发(林秀英代理人)所提不当得利之诉,答辩如下:一、答辩人父亲林建国健在,且从未放弃抚养权……”
开庭那天是个周三。林小满跟公司请了半天假,领导老周批假的时候问了句“家里啥事”,林小满说“亲戚打官司”,老周哦了一声,说“下回直接报警算工伤”。
她穿了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把头发扎了个马尾,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门口安检排了十几个人,有抱材料的、有蹲地上抽烟的、有对着手机骂骂咧咧的。她过了安检找到第三审判庭,推门进去,赵德发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他换了身相对齐整的深蓝夹克,头发用水抹过,分了个缝,面前摊着一摞手写材料,旁边还放了个保温杯。
林秀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姑姑胖了一圈,脸色灰白,嘴唇没血色,肚子鼓着,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是腹水。她看见林小满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赵德发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就低下头不吭声了。旁听席还坐了三个人:赵小军缩在最后一排玩手机,他媳妇王丽丽没来;林小满她爸林建国拄着拐杖坐在中间,左边袖子空荡荡地晃着——脑梗之后右胳膊不太能动,大夫让把袖子别起来。她爸看见她进来,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两颗牙的嘴漏风:“闺女,别怕。”
林小满冲她爸点点头,坐到被告席上。审判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姓周,短发,戴细框眼镜,看上去挺和气,但敲法槌的力度一点不含糊。
“原告赵德发,你起诉被告林小满不当得利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赵德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拿着他那摞手写材料开始念:“审判长,我媳妇林秀英从1998年到2008年期间,持续抚养被告林小满,承担她全部衣食住行、学费杂费。现在被告成年了参加工作挣大钱了,我媳妇得了尿毒症需要钱治病,被告一分钱不出,良心大大地坏了。我要求被告返还这十年间我媳妇花在她身上的钱,一共十八万七千六百元,有账单为证!”他把那三页纸举起来冲法官晃了晃。
周法官翻了翻他提交的材料:“原告,你主张的金额有原始凭证吗?比如当时的收据、发票、银行流水?”
“这都二十年了谁还留着那些!”赵德发理直气壮,“但我媳妇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了!”
“本子带来了吗?”
赵德发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数学练习簿”,翻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周法官接过去翻了翻,又递给书记员登记,然后问:“被告,你对原告提交的证据和主张的事实,什么意见?”
林小满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没打过官司,腿有点软,但硬撑着把答辩状念完了:“审判长,我父亲林建国健在,且从未放弃对我的抚养权。我姑姑林秀英只是在我父亲工作繁忙时帮忙接送、临时照看,不存在持续抚养事实。原告主张的‘抚养教育费’没有法律依据。另外,原告提到的‘高考营养品费八百元’,实际上是姑姑给我买了两箱蒙牛纯牛奶,当时我姑姑自己掏的钱,我父亲后来给了我姑姑一千块。”
赵德发插嘴:“你放屁!那牛奶就是我媳妇买的!”
周法官敲法槌:“原告注意情绪,被告发言时不要打断。”
林小满继续念:“此外,原告赵德发所谓‘十八万七千六百元’的费用清单,据我所知有很大一部分是原告夫妇与我父亲之间的正常人情往来,跟我无关。比如‘1999年春节压岁钱二百元’,按照我们当地习俗,我父亲也给了表弟赵小军同等金额的压岁钱,这是礼尚往来,不是抚养费。”
赵德发憋不住了:“那还有饭钱呢!她在我家吃过多少顿饭!一顿按十五算,十年下来也得两万多!”
“姑父,”林小满转过身看着他,“我上高中住校,大学住校,工作住单位宿舍。您算算我一年能去您家吃几顿饭?我每次去都拎东西,最便宜的一次拎了箱特仑苏,六十五块。您家收了我的牛奶,回头说我吃了您家大米,这账算反了吧?”
旁听席上她爸噗嗤笑了一声,赵小军在最后一排也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赵德发脸涨得通红,转头冲赵小军吼:“你笑什么笑!你妈病成那样你还有脸笑!”
周法官敲法槌:“原告,控制情绪。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接下来是质证环节。赵德发提交的证据就是那个数学练习簿和几张自己写的证明材料,证明人签的是“邻居老刘”“楼下小卖部张姐”。林小满这边交了银行转账记录——工作三年给姑姑家转过的三笔钱,一笔三万买车,一笔五千住院,一笔两千结婚份子;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姑姑收五百块书本费时回的“这孩子真懂事”;还有她爸手机里存的转账记录,1998年到2004年每年给姑姑家转账两千到三千不等,备注“小满生活费”。
周法官翻完这些证据,问赵德发:“原告,你对被告提交的转账记录认可吗?”
赵德发凑过来看了一眼,梗着脖子:“她转的那三万是给我儿子的,不是还抚养费的!”
“那您起诉状里怎么没提这三万?”林小满问。
“我……我忘了!”
“您起诉状里连1999年一本作业本五毛钱都记得,三万块钱倒忘了?”
旁听席上她爸又笑了一声。赵小军干脆把手机收起来专心看热闹。赵德发回头瞪了儿子一眼,转过头来嘴硬:“反正她欠我的!她爸给的那点钱不够!我媳妇天天给她做饭洗衣裳,保姆费还没算呢!”
周法官放下笔,看着赵德发,语气平静:“原告,本院现在向你释明几个法律问题。第一,你妻子林秀英不是被告林小满的法定抚养义务人。被告父亲林建国健在且有抚养能力,你妻子对被告的照顾属于亲属间互助行为,不构成法定抚养关系,不能按市场价事后追偿。第二,你主张的‘保姆费’‘饭钱’等,没有法律依据,亲属间日常往来和互相帮衬不能等同于雇佣关系。第三,你妻子林秀英患尿毒症需要治疗,法律上的第一顺位义务人是配偶和子女——也就是你赵德发和你儿子赵小军。你儿子赵小军有稳定工作和婚房,具备赡养能力。你应当先向你儿子主张赡养费,而不是向侄女主张‘抚养费’。”
赵德发急了:“我儿子没钱!他媳妇管钱!”
“你儿子有没有钱,你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查他银行流水。”周法官说,“你儿子拒绝支付母亲医疗费,你妻子可以起诉他。但你不能因为你儿子不给钱,就转过头来起诉你侄女。法律上没有‘弟弟不掏钱找姐姐要’这一说。”
赵德发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那我媳妇白养她了?”
“我刚才说了,亲属间帮衬不能事后算账。”周法官叹了口气,“原告,你这些诉求,本院判决的话一分钱都支持不了,你还得承担全部诉讼费。我建议你接受调解。”
“咋调解?”
周法官转向林小满:“被告,你什么意见?”
林小满站起来:“审判长,我姑姑确实在我小时候照顾过我,这份情我认。我手里有两万块存款,本来打算还网贷的,我可以先挪出来给我姑姑治病。但我有个条件:姑父必须撤诉,并且以后不能再以任何理由起诉我要钱。”
赵德发跳起来:“两万够干啥!透析一次就四百!两万也就够透五十次的!”
“你儿子每月给你媳妇两千赡养费,法院判的话还能判高。”周法官看着赵德发,“你自己也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你媳妇看病可以走居民医保,尿毒症透析属于门诊慢特病,报销比例不低。你先把这些渠道走完,不够的部分再跟亲戚商量。你不能一上来就让侄女兜底,法律不支持,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赵德发梗着脖子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我上诉!”
“那你上诉吧。”周法官开始收拾卷宗,“被告,调解笔录签个字。原告,十五日内提交上诉状,逾期视为放弃。诉讼费减半收取,原告承担。”
赵小军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爸,要不就按法官说的办吧,我回去跟丽丽商量商量……”
“你闭嘴!”赵德发回头吼他,“你媳妇一瞪眼你就怂!窝囊废!”
赵小军缩回去了。林秀英在旁听席上拽赵德发袖子:“老赵,算了,小满也不容易……”
赵德发甩开她:“你别管!”
林小满签完字往外走,她爸拄着拐在走廊等她。老头子右手不能动,左手撑着拐杖,看见她就咧嘴笑:“闺女,赢了吧?”
“赢了。法官说他上诉也是输。”
“那咱回家。爸给你炖排骨。”
林小满扶着她爸往外走,林秀英从后面追上来,拽住她胳膊。姑姑手冰凉,指头按在她袖子上五个白印子。“小满,你姑父就那驴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姑不要你钱,你把你爸照顾好就行。”
林小满看着姑姑浮肿的脸,想起小时候姑姑骑二八大杠送她上学,冬天姑姑把自己棉手套摘下来给她戴,自己光着手握车把,到学校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她掏出手机,给林秀英转了两万。
“姑,这钱您拿着看病。别让姑父知道。他再起诉我,我也有转账记录,证明我没不管您。”
林秀英攥着手机哭得直哆嗦,赵德发在后面喊:“林秀英你走不走!”姑姑抹了把眼泪,小跑着跟上去了。
林小满扶着她爸走出法院大门,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冒油光。她给老爸打了个车,自己骑共享单车去地铁站。路过一家奶茶店,她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六块钱,酸得她牙疼。她想,两万块够她爸吃一年药了,但那是姑姑,她妈死后唯一记得她生日的人。每年腊月二十三,姑姑雷打不动打电话来:“小满,今儿你生日,姑给你煮了俩红皮鸡蛋,搁你爸那儿了,你回去吃。”其实她生日是腊月二十四,姑姑记错了一天,记了二十年。
算了。钱没了再挣。亲戚撕破脸就撕破脸吧,反正姑父那张脸她也懒得看了。
她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半个月后赵德发真上诉了。二审立案之后赵德发给她打电话:“小满,姑父想通了,两万就两万吧,你先把钱打我卡上,我撤诉。”
林小满说:“姑父,钱我已经转给姑姑了,您找姑姑要。”
赵德发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把林小满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林小满把手机搁桌上开了免提,一边叠衣服一边听,叠完了拿起来说:“姑父,您骂累了吧?我给您转五块钱,买瓶水润润嗓子。”然后挂了。
二审没开庭,书面审理,维持原判。赵德发又跑去林小满公司闹了一回,堵在写字楼大门口举着块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林小满欠债不还天理难容”。保安过来请他走,他不走,躺地上喊“侄女不孝逼死姑姑”。林小满从楼上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刘姐,帮个忙,报警。就说有人扰乱办公秩序。”
警察来了把赵德发带走,教育了一顿放了。公司行政发了个内部通知,说“近期如有外部人员寻衅滋事请及时联系保安部”,没点林小满的名,但全公司都知道怎么回事。领导老周找她谈话,林小满以为要挨批,结果老周说:“下回再有这事直接打我电话,我下去跟他聊。我练过散打。”林小满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周总。老周摆摆手:“谢啥,你去年加班四百多小时我还没给你调休呢。”
后来林秀英做上了透析,一周三次,赵德发不情不愿地陪着去。赵小军被法院强制执行了赡养费——林秀英委托法律援助律师起诉了儿子,法院判赵小军每月支付两千块,打到林秀英卡上。王丽丽闹了两天离婚,赵小军这回没怂,说了句“那是我妈,要离你就离”,王丽丽反而消停了,老老实实把工资卡交出来。赵德发逢人就说“法院不讲理”,但没人搭理他。邻居老刘在楼下棋牌室当着众人面怼他:“你起诉侄女的时候咋不说法院不讲理?你儿子掏钱就是法院不讲理,你侄女掏钱就是天经地义?老赵你这理全长你嘴上了。”
赵德发气得三天没下楼。
过年林小满回老家,在菜市场碰见姑姑。林秀英瘦了,但精神还行,胳膊上透析扎针的瘘鼓着个大包。姑侄俩在卖豆腐的摊子前面站住了,谁也没提那场官司。林秀英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十来个咸鸭蛋,蛋壳上还沾着草木灰:“自家腌的,你拿回去吃。”
林小满没推辞,接过来问:“姑,透析还难受不?”
“难受。扎针跟杀猪似的。”林秀英笑了笑,“但活着就行。你爸咋样?”
“好着呢。天天拄着拐去公园看人下象棋,前天跟一老头吵起来了,嫌人家支臭棋,差点拿拐棍杵人家。”
林秀英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又抹眼泪:“小满,姑对不住你。”
“行了姑,咸鸭蛋我收了,当年书本费就算两清了。”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鼻涕泡都出来了,拿袖子一擦:“你这丫头,跟你妈一个德行,嘴硬心软。”
林小满拎着咸鸭蛋往家走,路过赵德发家门口,听见他在院里骂赵小军:“你媳妇昨天又买了个包!八百多!你妈的透析钱你咋不掏!”赵小军回嘴:“我工资卡都给她了,每月就给我留五百零花,我拿啥掏?”赵德发气得摔了个搪瓷盆,咣当一声。
林小满加快脚步走过去,心想:姑父您起诉我的时候咋不想想自己儿子孝不孝顺您媳妇?但这话她没说。咸鸭蛋挺沉,得赶紧回家,她爸还等着炒鸭蛋下酒呢。
回到家她爸已经把排骨炖上了,高压锅呲呲冒气。林小满把咸鸭蛋放进冰箱,她爸伸脖子瞅了一眼:“你姑给的?”
“嗯。”
“你姑手艺没丢。”她爸砸了砸嘴,“你妈活着的时候,你姑每年入冬都腌一缸,你妈走那年你姑把缸都搬咱家来了,说‘嫂子不在了我接着腌,不能让小满断嘴’。”
林小满没说话,蹲下来帮她爸剥蒜。蒜皮粘了一手,她爸拿拐棍杵了杵她肩膀:“闺女,爸跟你说个事。爸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五万,给你姑送去了。”
“啥?”林小满手一抖,蒜掉地上了。
“你别急眼。爸算过了,退休金每月两千四,房贷每月还八百,剩下的一千六够咱爷俩吃饭吃药。爸寻思着,你姑那病不能等,你姑父混账归混账,你姑对咱家没得说。你妈走那年要不是你姑帮忙,爸一个人带你根本带不过来。这钱算爸还你姑的人情。”
林小满蹲在地上没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蒜皮上。她爸拿拐棍戳了戳她后脑勺:“哭啥,爸又不是把房子卖了,就是押给银行了,三年就还上。爸脑梗那次住院你姑偷摸给爸送了三千块钱,搁枕头底下压着,走了才发短信说。你姑父不知道这事,你姑攒了半年私房钱。你姑也不容易。”
林小满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爸,我年终奖发了五千,我给你添上,咱早点把贷款还了。”
“行。还完了咱爷俩去趟三亚,爸还没见过海呢。”
“您先把拐棍拄利索了再说三亚吧。”
父女俩在厨房里笑了一阵。高压锅呲呲响,排骨味儿飘了满屋。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事。林小满扒着窗户看了一眼,回头跟她爸说:“爸,姑父在楼下跟人吵架呢,好像因为停车位。”
“甭管他。咱吃咱的。”
林小满把炒好的鸭蛋端上桌,她爸拿左手颤颤巍巍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咂摸半天:“咸淡正好。你姑这手艺,你妈当年都夸。”
林小满也夹了一筷子。咸鸭蛋配排骨汤,挺香。
她掏出手机给姑姑发了条微信:“姑,鸭蛋好吃。下回少腌点,我爸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姑姑秒回:“知道了。你爸那房子的事我听说了,你爷俩傻不傻,有钱自己留着花,姑这病治到哪儿算哪儿。”
林小满回:“姑,我爸说了,那钱算还您当年接我上下学的人情。您要是不收,他下回拄拐去您家闹。”
姑姑发了一串哈哈哈,后面跟了句:“那你让你爸来,我给他包饺子。”
林小满锁了手机,端起碗喝汤。窗外的鞭炮还在响,她爸一边啃排骨一边跟她念叨公园里那个臭棋篓子老头的事,说那老头悔棋不要脸,下回得带个马扎去坐他旁边膈应他。
日子还得过。官司打完了,亲戚还是亲戚。赵德发再混账,过年还得叫一声姑父。姑姑病了该帮还得帮,但得按自己的方式来——两万给过了,房子抵押是爸的主意,她拦不住,也不想拦了。她爸说得对,人活着不能光算钱,还得算情。但情分也得有边界,不能让人拿情分当刀子使。
林小满刷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赵德发发的短信,就一行字:“小满,你姑说你把透析钱给垫了?那个……谢了。”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刷锅。
赵德发再没发第二条。但林小满想,明年过年去姑姑家拜年,赵德发应该不会再让她坐最后一桌了吧。
管他呢。爱坐哪桌坐哪桌,她拎箱特仑苏去,谁还不吃谁家大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