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目光投向地中海南岸。
突尼斯,粮食自己能生产的量,不到消费量的50%。阿尔及利亚,每年进口小麦超过900万吨,是全球最大的小麦进口国之一。利比亚,超过90%的粮食得靠进口。三个紧挨着的国家,都用外汇去换口粮。

可两千年前,这三块地方合起来,是罗马帝国的胃啊。
当初,罗马帝国的胃长什么样公元1世纪,罗马城住着差不多100万人。这在古代世界是个几乎没法想象的庞大数字。养活这座城市,并不仅仅依靠意大利本土的农田,以及后来加入的埃及。帝国在地中海南岸专门划出一块区域,还给它起名字叫“阿非利加行省”,让它变成一台不断运转的粮食机器。
公元75年左右,史学家约瑟夫斯在《犹太战争》中写道,北非供养罗马8个月,埃及供养4个月。这个比例也许有所夸大,但无论如何,北非对罗马的重要性,绝对是不争的事实。

行省的关键地方,就在如今突尼斯、阿尔及利亚东北、利比亚西海岸的平原。顺着地中海季风,从迦太基港出发的、装着硬粒小麦的货船,三、四天就能到罗马外港奥斯提亚。这条航线已经跑了三四百年,一直没断过。
北非行省每年产出的谷物,够百万人吃一整年。除了小麦,还有橄榄油、陶器、紫色染料,就连从内陆草原抓来的狮子,都装笼子里,送到罗马的角斗场。这片土地给罗马的,不光是热量,还有帝国的秩序。

在迦太基废墟上重建的罗马新城,规模是仅次于罗马和亚历山大港的第三大城市,城里有罗马以外最大的浴场、能容纳4.5万人的赛马场、图书馆等等。甚至在现在的利比亚,出生了第一位来自非洲的罗马皇帝,他就是塞维鲁一世。两千年的北非行省是城市化程度极高的地区。
再往内陆延伸,是连着好几百公里的橄榄园。考古学家在现在突尼斯内陆发现了很多罗马时代的石制榨油坊遗址。它们所在的地方,远远超出现在任何植被覆盖的边界。如今那些石头机器还在原来的地方,周围全是沙子。
土地是怎么一步步被用坏的一块土地的消失,不是因为某一场战争,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最先做这件事的是罗马人。为了让粮食出口最多,他们在北非推行单一作物种植,几乎全都种小麦。一年又一年地收割,没有让土地休息一下,没有轮换着种,土地的肥力被不断榨干。内陆山地的森林被大量砍伐,用来换更多耕地。一旦根系不在了,表土就开始移动。
到了公元439年,汪达尔人(古代东日耳曼部族)趁迦太基全城人聚集看赛马的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了迦太基,并在北非进行扩张。北非那些工程师、地主、管理者跟着船一块跑掉了。保持灌溉渠网络运转的人没了之后,渠道就开始堵起来。在北非年降雨量不足300毫米的气候条件下,灌溉系统一旦被废弃,土地盐碱化基本就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拜占庭帝国和汪达尔人互相拉锯着。战场上不能种麦子。战火烧过的地方也长不出橄榄树。
到了7世纪,阿拉伯扩张来了。游牧文化代替了定居农业,这是北非土地上最安静可是最要命的一次转变。山羊是最沉默的草地杀手。它们把植被啃到根底下,不像牛只吃叶子。羊群走过的地方,土地就没了最后能锁住水分的那些根系。没有了根儿的土地,沙土就开始动起来,地中海的强风一来,表土大量流失。
时间继续前进到19世纪,法国去殖民阿尔及利亚。殖民者带来了机械化农业,同时也带来了效率更高的掠夺办法。表土层就被迅速消耗掉,地下水也被大规模抽取。阿尔及利亚独立之后,为了解决粮食问题,没有停止这套方式,甚至变得更严重了。
文明的终点是荒漠现在的数据,是这两千年账单的总结。
阿尔及利亚北部农业区的土地退化面积,大概占全国可耕地面积的40%左右。突尼斯每年因为土壤侵蚀损失的表土,大概有2300万吨。

利比亚萨布拉塔地区的森林覆盖率,从1985年的7.8%降到2015年的0.8%,三十年消失了九成,时至今日仍然维持在1%以下。
不存在能单独被指认的凶手。罗马人、汪达尔人、阿拉伯游牧的人、殖民者、独立之后的各届政府,每一个通过这里的文明,都从土地里拿走了一些。
参考资料:
《阿非利加行省》、《迦太基》,维基百科
《“罗马帝国粮仓”怎么成了粮食进口大国?埃及究竟经历了啥?》,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