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没钱继续治疗,被医生宣告死期那天。
已经功成名就的周既明终于带着未婚妻回国来见家长。
看见在医院拄着拐杖三步一个大喘气的我,他问:
“当初你为了五十万离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会遭报应?”
我看着他嘴角扯出的那抹嘲弄,轻笑道:
“如果我向你道歉忏悔,你能再给我五十万吗?”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看向我的眼神晦暗不明。
临走,他留下一句:“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点点头:“恭喜,但我就不去了。”
毕竟,我大概也活不到下个月了。
1
周既明离开不到十分钟,我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
汇款人匿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着那串数字,怔了很久,心底五味杂陈。
最终还是用这笔钱支付了医院的费用,暂时保住了这副残破身躯。
办理完手续,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租来的一个小单间。
狭窄、潮湿,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终年不见阳光。
就像我的人生,似乎从五年前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就再与光亮无缘。
刚吃力地把自己挪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门就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我叹了口气,大概能猜到是谁。
挣扎着起身,拄着拐杖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既明的母亲。
她手里拎着个果篮,笑容有些勉强。
“伊依,阿姨来看看你。”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我简陋的住所和手中的拐杖上扫过。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取代。
我侧身让她进来。
“周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走进来,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坐下。
最后,还是我示意,她才在唯一的一张木椅子上坐了。
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与这环境的破败隔开。
“伊依,阿姨知道不该来打扰你。”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张地交握着,“阿姨今天来,实在没办法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早已预料的台词。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
在我刚刚拿到确诊通知书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时候,不管不顾冲进了我的病房。
那时,周家因为一个重大的投资失误濒临破产,风雨飘摇。
而唯一能救周家的,是另一个商业巨头苏家的注资。
唯一的条件是让周既明娶苏家的独生女苏婉清联姻。
当时周既明正为了我和家里激烈对抗,周母就是在那时跪在了我面前。
“伊依,阿姨求你了,放过既明吧!这是周家最后的机会了,他不能只顾自己啊!”
“阿姨知道你和既明感情好,可你是个孤女,而且,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着我手里的诊断书,话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就当阿姨求你,你离开既明吧!你需要多少钱治病?五十万?一百万?阿姨给你!”
“你拿着钱,找个理由和他分手,让他死心,让他出国,让他救救周家,好不好?”
那时,刚得知癌症的我,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对周既明的不舍撕扯着我。
可看着眼前声泪俱下、几乎要给我磕头的周母。
想着周既明可能因为我一无所有,甚至拖累整个家族……我心如刀割。
我没要周母的钱,却在那份拟好的因收受钱财自愿离开的假协议上,签了字。
然后,又演了一场见钱眼开、移情别恋的戏。
我记得周既明当时那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背叛的眼睛。
他摔碎了我们一起做的陶瓷杯,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地让我滚。
那之后不久,他就听从家里安排,和苏婉清一起出了国。
这一离别,就是五年。
2
周母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伊依,既明他带着清清回国了,准备下个月举行婚礼。”
我点点头:“我知道,刚才在医院碰到了。”
周母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恭喜我遭了报应。”我语气平淡。
周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伊依,阿姨知道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可是伊依,这五年,要不是苏家支持,周家也缓不过来。”
“阿姨今天来,还是想求你。”她终于说出了目的。
“那孩子,他心里其实一直没完全放下你。可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婚礼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要是让他知道当初的真相,知道你当年其实是得病了,我怕他……”
她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恳求,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所以你最近,能不能尽量不要出现在既明面前?”
“反正你现在这个样子,医生也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就在家静养比较好,对不对?”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十万块,你先拿着用,就当是阿姨补偿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五年前,我没要她的钱,只求她帮我隐瞒病情,让我独自承受。
五年后,她却还是用钱来打发我,为了确保她儿子的婚姻和周家的稳定。
或许在她眼里,我一直都是那个可以用钱摆平的、无足轻重的孤女。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钱,您拿回去吧。”我的声音干涩,“周既明,刚才已经给了我五十万。”
周母愣了一下,眼神更加复杂,有惊讶,也有松了口气的释然。
“那就好,既明他还是心软的。”她顿了顿,“那阿姨说的话……”
“您放心。”我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我不会去找他,不会打扰他的生活,更不会去破坏他的婚礼。”
我顿了顿,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周母得到了想要的承诺,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她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便起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瘫软在沙发上。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捂着嘴冲进狭小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止痛药的药效好像过了,骨头缝里开始钻出熟悉的、噬咬般的疼痛。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瘦脱了形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伊依,你看,这就是你的报应。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答案是无解。
3
那五十万,像是一针强效的麻醉剂,暂时延缓了死亡的进程,却无法扭转终局。
我换了好一点的药,接受了两次治疗,身体似乎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好转。
至少,不用走几步就喘得像是要撕裂胸膛。
好友瑶瑶红着眼眶来看我,说托人给我找了个轻松的活。
在画廊做接待,一天两百,日结。
我知道她是怕直接给我钱我不接受,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所以我答应了。
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只剩下等待死亡。
我需要钱,更需要一点事情来麻痹自己。
不去想周既明,不去想那些回不去的曾经。
可当我穿着不合身的制服,戴着口罩,站在装修高雅的画廊里。
忍着身体的疼痛和不适,为客人指引时,命运再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周既明和苏婉清相携而来。
他是受邀的贵宾,她是陪伴在侧的未婚妻。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躲进阴影里。
周既明却一眼就认出了我。
即使我戴着口罩,即使我佝偻着背。
他的目光依然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撇下正在寒暄的旁人,径直朝我走来。
苏婉清挽着他的手臂,有些诧异地跟着。
“沈伊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
“怎么,五十万这么快就花完了?需要到这里来打工赚钱?”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苏婉清轻轻拉了拉周既明的手臂,柔声道:
“既明,别这样,也许沈小姐是有什么困难……”
“困难?”周既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我苍白憔悴的脸。
“当初为了钱毫不犹豫地抛弃感情的人,能有什么困难?不过是自作自受。”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还是说,你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特意等在这儿,又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
忽然觉得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周先生误会了,我只是在这里工作。”
“如果打扰到您和您的未婚妻,我很抱歉。”
我低下头,想要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苏婉清却忽然哎呀一声,指着自己裙摆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我的裙子!”她蹙起眉头,看向我,“你这服务员怎么搞的?”
周既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准备用来擦拭的软布,扔在地上。
“沈伊依,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非要在我未婚妻面前找不痛快?”
“这条裙子是婉清最喜欢的,限量款,价值几十万。”
他盯着我,眼神冰冷,“你赔得起吗?”
画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原来她就是周总那个为了钱甩了他的前女友啊……”
“啧啧,现在混成这样,真是报应。”
“还敢弄脏苏小姐的裙子,这下看她怎么收场。”
我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像个小丑。
身体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我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4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瑶瑶忙前忙后地在照顾我。
她的声音带着愤慨:“周既明他不知道你生病了对不对?他以为你真的是为了钱才离开他的?”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瑶瑶有些恨铁不成钢,“明明当年你们那么好,沈伊依,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你为他承受了这么多,他现在却这样对你……”
“瑶瑶。”我打断她,声音沙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我深吸一口气,“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他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那他就有资格这样羞辱你吗?”瑶瑶很不服气。
“沈伊依,你太傻了!你为他毁了你自己,他呢?他功成名就,娇妻在侧,他凭什么?”
“凭我当初的选择。”我轻声说,“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自然由我自己承担。”
瑶瑶沉默了良久,最后才幽幽地说:“伊依,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我不是在折磨自己。”我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我只是,在接受现实。”
瑶瑶走后,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告诉他真相?
然后呢?
让周既明知道,他母亲曾经跪下来求我离开他?
让周既明知道,他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误会了我?
让他陷入痛苦、愧疚和两难?
不。
我已经毁了我们的过去,不能再毁了他的现在和未来。
这沉重的真相,就让我一个人带进坟墓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挣扎着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
却一阵头晕目眩,猛地咳了起来。
我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摊开手心,刺目的鲜红映入眼帘。
咯血了。
病情,又加重了。
我看着那抹红色,忽然觉得有些解脱。
看来,连最后这一个月,都是奢望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可能地窝在出租屋里,减少外出。
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煮点粥,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我没有再去找工作,画廊事件后,我也失去了再去面对外界的勇气。
好友时常来看我,给我带些吃的,帮我打扫一下房间。
她不再劝我去治疗,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看着我一天天消瘦下去。
有时候,她会抱着我哭,说我傻。
我只是拍拍她的背,什么也不说。
一天下午,我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这次的声音急促而有力,我心中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挣扎着挪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的人,竟然是周既明。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沈伊依,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既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冰冷而压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