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合上了。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晨光从窗棂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缓缓起身,走到琴囊前,跪下。
手指触到粗布表面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扯开了系绳。
琴身露了出来。
蕉叶式,桐木面板已经泛出深褐的包浆,岳山处镶着一小块残缺的绿玉——那是当年我赌气从他琴上抠下来的,后来被他用胶粘了回去,却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圆形。
琴身右侧,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重物砸过,又被人仔细修补过,但痕迹仍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我的指尖抚过那道裂痕。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那个雨夜,他被逐出谢府时,死死抱着这张琴。家仆抢不过来,便用棍子狠狠砸在琴上。我躲在门后,听见木头断裂的脆响,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听见雨水混着血水,淅淅沥沥淌过青石板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这张琴,是怎么被他捡回去的?是怎么修补的?这十年,他是怎么抱着这张残琴,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学会弹奏的?
我颤抖着,将琴从囊中取出,抱在怀里。
琴身很轻,比我的绿绮琴轻得多。桐木已经老化,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药草气。我低下头,将脸贴在冰冷的琴面上。
然后,我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血腥气。
已经十年了,却还固执地残留在木纹深处,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散发的腐败气息。
我的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琴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斑。我抱着琴,蜷缩在地上,像抱住一具尸体,一具十年前就死去的、却从未真正安息的尸体。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声音,我才缓缓抬起头。
晨光已经爬满了半个书房,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祭典。
我站起身,将琴重新装回琴囊,背在肩上。琴囊的背带很长,我调整了好几次,才让它妥帖地贴在背上。
很沉。
比想象中沉得多。
我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长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一步,一步。
我走向花园水榭,走向那个等在那里的男人,走向那个我做了十年、却从未真正属于我的身份。
肩上的琴,像一座坟。
而我,正背着自己的坟墓,走向一场未知的审判。
水榭的帘幔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我看见了王昀的背影。他站在水边,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残荷,一动不动。
我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住。
他没有回头。
“看完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看完了。”我答。
“有什么想说的?”
我沉默了片刻。
“琴是残的。”我说,“补过,但补不好。”
王昀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我肩上的琴囊,又移到我脸上。晨光里,他的眉眼依旧温润,可我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东西。
“就像人一样。”他缓缓道,“有些伤,补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夫君究竟想看到什么?”我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倦意,“想看我抱着这张琴痛哭流涕?想看我承认这十年都是伪装?还是想看我……抛下一切,跟一个瞎子走?”
王昀没有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拂开我颊边一缕被泪水黏住的发丝。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浑身发冷。
“令容,”他轻声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还会不会疼。”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十年,你太完美了。”他继续说,指尖停在我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泪痕,“完美得像一尊玉像。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疼,不会恨。”
“可昨夜,你听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活了。”
“所以我在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如果给你一把刀,你会不会……自己把心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还在跳?”
我后退了一步,背上的琴重重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君是在逼我。”我说,声音抖得厉害。
“不。”王昀摇头,眼神悲哀,“我是在给你机会。”
他转身,重新望向水面。池中残荷枯败的茎秆在晨风中瑟瑟颤抖,像一个个垂死的灵魂。
“三日后的小宴,沈先生会再弹《故人叹》。”他说,“那之后,我会问他,愿不愿长留王府,做我的清客琴师。”
我的呼吸停了。
“而你,”王昀侧过脸,余光扫向我,“要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点评他的琴艺。”
“我要听你说,这曲《故人叹》,到底好在哪里,又不好在哪里。”
“我要听你说真话。”
晨风骤起,卷起水榭的帘幔,哗啦作响。
我站在原地,背上的琴沉得像要压断我的脊梁。我看着王昀的背影,看着池中残荷,看着这片我生活了十年、却从未真正看懂的庭院。
然后,我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像碎冰相互摩擦。
“好。”我说,“三日后,妾身定当……知无不言。”
王昀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拂去一粒尘埃。
“去吧。”他说,“把琴还给沈先生。告诉他……三日后,我要听一曲不一样的《凤求凰》。”
我转身,离开水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肩上的琴越来越沉,沉得我几乎要弯下腰去。可我没有。我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回书房所在的院落。
盲琴师就站在院中的那株老梅树下。
他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葛布深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白纱依旧覆眼。晨光透过梅枝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让他看起来像个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侧过脸,“望”向我的方向。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解下肩上的琴囊,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在触到琴囊的瞬间,他的手指顿了顿。
“琴上有泪。”他说,声音很轻。
我的喉咙发紧。
“是。”我哑声道,“我的泪。”
他沉默着,将琴抱在怀里,手指抚过琴囊上被泪水浸湿的那一块。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许久,他抬起头。
尽管隔着白纱,我仍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王公说了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恨过、以为永远失去的人,看着他现在这副残缺的模样,看着我们之间这十年无法跨越的鸿沟。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他要你三日后,弹一曲不一样的《凤求凰》。”
盲琴师覆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不一样的……”他重复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不一样?是欢快些,还是悲戚些?是缠绵些,还是决绝些?”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
“沈先生。”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为何回来?”
他沉默了。
梅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抖落几片枯叶,簌簌落在我们脚边。
“为了讨一口饭吃。”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瞎子也要活。”
“只是这样?”我追问。
他又沉默了片刻。
“还为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叹息,“问一个人一句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琴,转过身,背对着我。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那个影子瘦削,孤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三日后,”他说,没有回头,“你会知道的。”
他走了。
抱着那张残琴,踏着空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消失在长廊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着空荡荡的院落,看着那株老梅树枯瘦的枝干。
许久,我抬起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锦囊紧贴着皮肤,里面的琴谱、白发、木牌,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他教我弹《凤求凰》时说的那句话:
“这首曲子,弹好了是姻缘,弹不好……是孽债。”
那时我笑他迂腐。
现在我才明白——
有些曲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弹成绝响。
就像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相忘于江湖。
可偏偏,有人不肯忘。
偏偏,有人要回来。
偏偏,有人要在这早已死寂的灰烬里,重新点燃一把火。
哪怕这把火,会焚尽一切。
包括他自己。
包括我。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晨光已经大盛,刺得我眼睛生疼。
可我只是看着,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