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把我调去信访办背锅,我接手的第一个积案缠访户,十年上访无人敢碰,到我走时却和我成了忘年交
瑷江市鹿鸣镇信访办,一间漏雨的办公室,桌上摞着三尺高的积案卷宗。
我叫周牧,在鹿鸣镇综合治理办干了四年,镇长田维邦一纸调令把我踢到这里——因为上面要追责十年积案,需要一个背锅的。
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缠访户老冯,全镇干部听到名字都躲,十年告状、逢会必堵、三任镇长都拿他没辙。
可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老冯主动撤了诉,走的那天在镇政府门口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01
田维邦找我谈话那天,我正在整理综合治理办的年终考核材料。
四年了,年年优秀,今年副主任竞聘我是唯一报名的。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盖子一掀一合,笑呵呵地说:「小周啊,市里最近抓信访积案清理,咱们镇信访办人手不够,需要年轻同志去充实力量。组织上考虑了一圈,觉得你最合适。」
我当时就明白了。
信访办上一任主任老赵,干了两年,背了个处分,调去了畜牧站。
再上一任,提前退休的。
这个岗位就是个坑,进去一个埋一个。
我说:「田镇长,综合治理办这边年终考核还没——」
他摆摆手:「考核的事有人接,你下周一去信访办报到。」
语气还是笑呵呵的,但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个关系不错的兄弟悄悄跟我说:「你是不是得罪田维邦了?」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后来才听说,市里年初就给鹿鸣镇下了通知,要求年底前清理信访积案,清不掉要追责。
田维邦需要一个人坐在信访办,年底清不掉的时候,处分落在这个人头上,跟他没关系。
我就是那个人。
下周一去信访办报到,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办公室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墙皮都鼓起来了,一看就是漏雨漏了很久没人修。
桌上两台电脑,一台开不了机,另一台开机要五分钟。
打印机没有,说是半年前坏了,一直没批经费换。
办公室就一个人,老刘,五十三岁,再过两年退休,每天泡杯茶看报纸,等下班。
他看我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小周?」
我点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扔给我,叹了口气:「兄弟,这地方就是流放地,你别较真,熬到年底想办法调走。能调就调,调不了……反正别把自己搭进去。」
02
老刘第二天就把一个卷宗扔到我桌上。
牛皮纸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冯德厚。
「镇里头号缠访户,十年了,逢会必堵,逢领导必拦。」老刘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三任镇长都没搞定,上面每次来检查,这个名字都排第一。你既然来了,这案子归你。」
我翻开卷宗。
冯德厚,六十七岁,白鹿村村民,2014年开始上访。
诉求写得很清楚:他家三亩承包地被占了,要求确权归还并赔偿损失。
三亩地,搁农村不算小数目了,是一家人吃饭的根。
往后翻,是十年来的处理记录。
2015年,「经协调,双方已达成初步意见。」
2016年,「已化解。」
2017年,「已安排属地跟进。」
2019年,「已协调,当事人情绪稳定。」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换了五六种说法,意思就一个——拖。
没有一次写清楚到底怎么协调的,跟谁协调的,结果是什么。
我又翻了翻,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2014年之前的材料几乎是空白的,按理说承包地被占应该有个起因,有审批手续、有协议什么的,但卷宗里全没有。
我问老刘:「2014年以前的材料呢?」
老刘头都没抬:「不知道,可能没归档,也可能丢了。你别往深了翻,没意义。」
03
第一次去老冯家,是个下午。
白鹿村离镇上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村道窄,两边是稻田。
老冯家在村尾,一个老旧的砖瓦房,院墙上还能看到早年刷的标语,字迹模糊了。
我敲门的时候,一条土狗先冲出来叫。
然后是老冯的声音,隔着铁栅栏门,沙哑、暴躁:「谁?」
「冯师傅,我是镇信访办的,姓周——」
话没说完,门里面就炸了。
「又来糊弄老子?你们镇政府的人我见多了!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屁事不办!滚!」
我站在门外,被骂了整整五分钟。
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从镇政府骂到村委会,从田维邦骂到老赵,连我这个没见过面的新人也捎带上了。
我没走,等他骂完了,我说:「冯师傅,我看了你的卷宗,有些情况我想跟你核实一下。」
「核实?哈!」铁门里传来一声冷笑,「核实完你们又写个'已化解'糊上去是不是?十年了,我听够了!」
门始终没开。
我把带来的一盒茶叶放在门口台阶上,骑电动车回了镇上。
第二次去,隔了三天。
这回老冯连骂都懒得骂了,我在门外说了几句话,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又说了几句,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盆水泼了出来。
洗脚水,温的,带着一股味。
水泼在我裤腿上,鞋也湿了。
我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把裤腿抖了抖,蹲下来把那盒茶叶又摆正了——上次放的那盒还在原位,没动过。
第三次去,他开了一个窗户的缝,朝外面看了我一眼。
我说:「冯师傅,我不是来劝你别告了,我是来听你说的。」
他哼了一声,把窗户关了。
第四次,隔了快一周。
这回他没骂我,也没泼水,隔着门说了句话:「你要真想管,先把2014年那份协调纪要给我找出来。」
我说好。
回到镇上,我去档案室找那份纪要。
翻了一个下午,没找到。
档案室管理员说:「那年的信访档案不全,有些可能在搬办公室的时候弄丢了。」
我不信。
信访档案按规定要专柜保管,怎么会搬个办公室就丢了?
我开始自己一份份地翻老冯案相关的所有材料,档案室里的、信访办留底的、村委会存档的,能找到的全找。
结果发现,不止2014年那份纪要,好几份关键材料都不见了。
而这些材料缺失的时间节点,全部集中在2013年到2015年之间。
那正好是田维邦从副镇长升镇长的时候。
04
田维邦叫我去他办公室是在一个下午。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朝南,宽敞明亮,跟我那个漏雨的信访办是两个世界。
他给我倒了杯茶,态度比调我岗那天还和蔼。
「小周啊,听说你最近往白鹿村跑得挺勤?」
我说:「冯德厚的案子,我在了解情况。」
他点点头,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了解情况是对的,但有个度。老冯这个人你也看到了,缠访户,十年了谁都搞不定。你一个新来的,没必要把自己陷进去。」
顿了一下,他看着我,语气变了:「你的任务是维稳,不是翻旧账。市里要的是信访量降下来,不是把旧事翻出来搞得更大。年底考核如果信访指标没完成,你自己想想后果。」
最后那句话已经不是提醒了,是警告。
我说:「田镇长,我明白。」
回到信访办,我把门关上,继续整理材料。
老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周,悠着点。」
第五次上门去老冯家,我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能找到的所有相关材料的复印件。
不多,但比卷宗里那些车轱辘话实在得多。
这次我没敲门,就站在院子外面,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冯师傅,我把能找到的材料都带来了,有些东西对不上,想跟你碰一碰。」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不是开个缝,是整扇门都打开了。
老冯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了我几秒。
他瘦了,比我想象中瘦。六十七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进来吧。」他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茶没有,白开水。」
屋里收拾得不算干净,但有一个地方很整齐——堂屋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木头柜子,上面摆着一个塑料编织袋。
老冯把塑料袋搬到桌上,拉开拉链,里面全是材料。
上访信、收据、照片、土地承包证的复印件、村委会的通知、各级信访部门的回执单。
十年攒下来的,一份一份叠得整整齐齐,有的纸都发黄了,边角磨毛了,但内容清清楚楚。
他把东西铺在桌上,看着我:「你是第一个问我要材料的。」
他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
「以前那些人来,就一句话——老冯你别闹了,闹也没用。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下午我在老冯家待了三个多小时。
他把十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2013年,他家三亩承包地被以什么名义征用的,当时村里怎么通知的,他不同意之后发生了什么。
有些细节他记得很清楚,有些地方有点模糊了,毕竟十年了。
但有一点他反复强调:当时没有经过他签字同意,地就没了。
我一边听一边记,把他的材料和我带来的对了一遍。
果然,他手里有几份东西是档案室里找不到的,时间节点能对上。
从那以后,我隔三五天就去老冯家一趟,每次带着新的问题去,核实完了再回来整理。
老冯也不再骂我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起码给我倒白开水了。
有一回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突然说了一句:「小周,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说:「冯师傅,不管一样不一样,事情总得有人管。」
他没接话,但我能看出来,他眼眶红了一下。
田维邦那边,很快知道了我在频繁跑白鹿村。
镇务会上,他没点我的名,但谁都听得出来在说谁:「有些同志工作热情是好的,但方向搞偏了。跟缠访户走得太近,这个立场有没有问题?信访工作是做群众工作,不是跟上访户交朋友。」
会后有人跟我说,田维邦私下跟别人讲:「周牧这个人不听招呼,早晚要出事。」
很快,信访办的日常经费被砍了。
理由是「全镇经费统筹调整」,但只有信访办被砍了一半。
打印材料得自己去外面打印店,交通费不给报了。
紧接着,老刘被调走了。
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老刘年纪大了,照顾一下,调去后勤。」
老刘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信访办就剩我一个人了。
镇里其他科室的人开始躲着我,以前一起吃饭的兄弟也不怎么约我了。
有一次在食堂打饭,一个同事端着盘子从我对面坐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端着盘子走了。
谁都怕被连累。
05
田维邦在全镇工作会议上宣布信访办调整的事,我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那天上午开会,全镇干部都到了。
田维邦坐在主席台正中间,两边是副镇长和纪委书记。
他讲了半个小时的年度工作总结,然后话锋一转:「下面说一下信访工作。」
他拿起一份文件念:「经镇党委研究决定,信访办并入综合治理办,不再单设。相关人员另行安排。」
"相关人员"就是我。
他念完文件,放下纸,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信访工作很重要,但要创新思路,不能被个别缠访户牵着鼻子走。有些老案子,十年都解决不了,是有原因的。我们的干部不能陷在里面出不来,要学会抓大放小。」
话里话外,就是说我这三个月白干了。
底下有人偷偷看我,我坐在角落里,没什么表情。
田维邦正要继续讲下一项议程,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全场的人都转头看。
老冯站在门口。
六十七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叠得方方正正。
整个会议室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绷紧了——老冯这个名字在鹿鸣镇就是个炸弹,他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都意味着麻烦。
有人下意识站起来想拦,但老冯没吵也没闹,步子很稳,一步步走到主席台前面。
他把手里那个红色的东西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是一面锦旗。
大红绒布,金黄色的字,写着——「感谢鹿鸣镇人民政府为民办实事」。
全场愣住了。
紧接着,有人松了一口气,开始小声议论。
田维邦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微微点头,正准备开口说点场面话。
老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田镇长,先别急。」
他用手指了指那面锦旗。
「里头夹着个东西,你打开看看。」
田维邦笑容没收住,伸手翻了一下锦旗。
红色绒布里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翻了第一页,他的笑容没了。
翻了第二页,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