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生,打小就痴迷鬼故事,别家孩子听个开头就捂耳朵,我却两眼放光,追着大人问“后来呢”。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胆儿肥,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份胆量,全是因为我爷爷。
爷爷年轻时走过镖、闯过关东,晚年落叶归根,成了十里八乡最会讲故事的人。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娃娃,你晓得为啥黄河的水是浑的?因为底下埋着太多不该埋的东西。”
那年暑假,我十七岁,死皮赖脸地缠着爷爷讲个“真格的”。爷爷起初不肯,说有些事讲出来不吉利。可我磨了他三天,连奶奶都帮腔说“你就给娃讲讲吧”,爷爷才叹口气,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是黄河故道,入夜后黑黢黢的,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那是六几年的事了,”爷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太爷爷还在世,我那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那年开春,黄河解冻。每年这个时候,河面上都会出现一些怪事。最怪的,是河道拐弯处那个漩涡。
“那不是普通的漩涡。”爷爷强调,“你见过河里的水涡子吧?水流急的地方,打几个转就散了。可那个不是——它年年都在同一个位置出现,就在二道弯那儿,河面最宽的地方。开河那几天,方圆几十丈的水面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一处,咕嘟咕嘟地往下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老人们管它叫“河眼”。据说那是黄河的“眼睛”,开河的时候睁开,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那是个啥世界?”我问。
爷爷没接话,又抽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村东头住着个后生,姓周,大名记不太清了,大伙都叫他周大胆。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什么邪性事都干过。别人绕着走的坟圈子,他敢大半夜去睡觉。有人说他是真胆大,也有人说他是愣。
那年开河,漩涡又出现了。几个老人站在河堤上指指点点,说今年河眼比往年大,怕是不太平。周大胆也在人群里,听了就笑:“一个水涡子,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水下有暗洞嘛,科学道理我懂。”
老村长劝他:“后生,有些事不是科学能解释的。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河眼里头住着‘河童’,专门拖人下水。你千万别靠近。”
周大胆嗤之以鼻:“河童?我还河神呢。”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他就动了心思。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河面白花花的。村里人睡得早,十点多就全熄了灯。周大胆一个人摸到河堤上,解开了拴在柳树下的小木船。邻居刘婶起夜时远远瞧见一个人影下了河,以为是谁夜里打渔,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周大胆的船被发现搁浅在对岸的淤泥里,船上没有人。
他媳妇找疯了。沿着河堤上上下下找了好几遍,连个鞋印都没有。老村长带着人沿河搜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
第三天,周大胆的尸体在下游五里处的回水湾被发现了。
“你猜怎么着?”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屏住呼吸。
“人是漂在水面上的,脸朝上,一点不像淹死的样子。捞上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水草,衣服整整齐齐,连扣子都没开一颗。”爷爷顿了顿,“可他的脸上,带着笑。”
“笑?”
“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半闭着,像在做一场美梦。”爷爷的烟袋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没有重新点,“你知道最瘆人是什么吗?他那个笑,不是人死了以后肌肉僵硬形成的——是活着的时候笑成那样的,然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表情,直到被人从水里捞起来。”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爷爷说,“出殡那天,周大胆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棺材抬到坟地,刚放进坑里,就听见棺材里传出‘咚、咚、咚’三声响。所有人都听见了,清清楚楚,像有人在里面敲。”
“敲棺材?”
“对。老村长当场就变了脸色,说不能埋。可周大胆的娘哭喊着非要埋,说儿子活着不孝顺,死了还不让他入土为安。最后还是埋了。”
爷爷说到这里就住了嘴,任我怎么追问也不肯再说下去。我只当故事到此结束,虽然心里痒痒的,但也无可奈何。
直到多年以后,爷爷去世前,我才知道了后半截故事。
那是我在外地工作的第三年,接到电话赶回家时,爷爷已经快不行了。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却异常清亮。看到我,他吃力地抬起手,我赶紧握住。
“那个故事,”他的声音像风吹枯叶,“我没讲完。”
“爷爷,您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不讲出来,我走不安心。”爷爷喘了口气,“周大胆下葬后,第二年的开河时节,有人半夜路过河堤,听见河面上有人在笑。就是那种……从水底下传上来的笑,闷闷的,可是听得人浑身发冷。后来每年开河,都有人听见笑声。有人说,那是周大胆在河底下笑。”
“你是说,他还没死?”
爷爷摇摇头,又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不是没死,他是……回来了。但不是回到岸上,而是留在了河眼里。每年开河的时候,漩涡转起来,他就在底下笑。他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死了以后,反而成了河童。”
“河童?”我想起老村长提过的那个词。
“就是河里的伥鬼。被水淹死的人,魂魄出不去,要拖另一个人下水才能解脱。周大胆的笑声,就是用来勾人的。谁要是听见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往河边走,走到水边,看到那个漩涡,就会觉得漩涡里有天底下最美好的东西——有人看到金银财宝,有人看到美人,有人看到自己最想念的人。然后你就伸手去捞,一伸手,就再也上不来了。”
我沉默了许久,问:“爷爷,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那天夜里,我也听见了那个笑声。”
我一怔。
“那是我二十五岁那年,周大胆死后第三年开河。我在河堤上守夜——那时候村里轮流巡河,怕春汛来了没人知道。月亮很大,跟周大胆失踪那天晚上一样。我沿着河堤走,走到二道弯的时候,听见了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笑。”爷爷的嘴唇在发抖,五十年过去了,那份恐惧仍然新鲜如初,“先是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笑;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好听极了,说不出的好听,像你奶奶年轻时候的笑声,又像你小时候在院子里玩的笑声……我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河面。”
“您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河面上有光。不是月光,是从水下透上来的光,幽幽的,蓝蓝的。那个漩涡就在光中间,慢慢地转,转得很慢很慢,像一只眼睛在看我。然后我看见了……”
爷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见了什么?”我急切地问。
爷爷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射出一道奇异的光。
“我看见了你。”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我以为爷爷在说胡话,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汗毛倒竖。
“我看见你站在漩涡中间,朝我笑。你穿着我没见过的衣裳,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娃娃。你们一家三口,齐齐整整,都在对我笑。那笑容那么真,那么好,我恨不得一步就跨进去。”
爷爷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已经踩到水边了。就在这时候,你太爷爷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大牛,你在干啥!’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低头一看,水已经漫过了脚面。再往前半步,我就跟周大胆一样了。”
“你太爷爷把我拽回去,狠狠打了我一巴掌。他说我看见的是‘河眼的幻象’,是河童用来勾魂的把戏。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都是他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周大胆当年看到的,是他死去的娘。”
爷爷讲完这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合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爷爷在睡梦中走了。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料理完爷爷的后事,我特意去了二道弯。黄河还在,只是河道改了几次,当年的位置早已变成了农田。春风吹过麦浪,一片宁静祥和。可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下面,在更深的地方,也许还藏着那只眼睛。
每年开河时节,如果有机会去黄河边,你或许会听见水底下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如果你听见了,不要回头,不要停步,更不要去看河面上有没有漩涡。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漩涡里站着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