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爸回家的机票我给退了。”
晚饭时,女儿冷不丁来了一句。
正给外孙喂饭的我动作一僵。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给你爸抢到的票,况且你爸都三年没回家过年了!”
女儿眼神闪躲。
“妈,春运机票大几千呢,就为了一顿团圆饭,没必要!快过年了,不如让爸多挣点加班费。”
我不可思议看着她。
“蒋梅,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爸连续加班三个月了,就为了过年回家看看你,看看孩子……”
女儿不满地小声嘟囔。
“有什么可看的?还不如给孩子包一个大红包!”
“加班又怎么了?谁让你们没有退休金?回来也是让我公公婆婆笑话……”
闻言,我直接摔了碗。
“行!你公公婆婆好,让他们来给你带孩子!我去找你爸!”
1
说完,我将孩子放在沙发上,开始收拾行李。
见我动真格,女儿慌了神。
“妈,你干什么?我不也是为了爸爸着想吗?”
“他年纪大了,跑来跑去多折腾,还不如留在工地上,跟工友一起过个热闹年……”
“蒋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我听不下去,打断了她。
“明年你爸六十大寿,想趁着今年过年请客一起办了。你就是担心花钱,所以才不让你爸回来!”
“明明我都说了,祝寿的钱我们自己出,不会花你分毫。不过请几桌客,让你爸高兴一下,你这都不允许?”
蒋梅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爸一大把年纪了,还过什么生日?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我的心凉了半截。
“蒋梅,上个月你老丈人过生日,你们在鸿福来酒店,给他订了15桌9999的宴席。15万,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送出去了。”
“妈,你们可别跟我公公比,他一个月退休金2、3万。我公公的同事,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寿宴自然不能寒酸。”
“谁让我爸年轻时候不努力,只是个农民。我现在不求你们帮我什么,只要你们别拖我后腿就行了。”
看着面前冷漠不已的女儿,我气得浑身发抖。
“蒋梅,你公公婆婆退休金这么高,有一分用在你们身上吗?!”
“当初为了不让你被婆家看轻,我们拿出全被积蓄给你买车买房,整整四十万呢!
“要不是这样,你爸怎么可能这么大年纪还出去打工?!”
“你公公婆婆打心底瞧不起你,瞧不起我们,你怎么……”
我还没说完,女儿突然爆发了。
“他们为什么瞧不起我?不就是因为你和爸没本事吗?!”
“你们挣了大半辈子,不也才挣了三四十万嘛?!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你现在除了给我看孩子,我爸除了干苦力赚点钱,还有什么帮得上我的?!”
女儿声声指责,宛若无数匕首狠狠捅进我的心脏。
我终于明白,不是一张机票的事。
是她对我们的不满和嫌弃。
或许察觉到自己刚刚语气过重,女儿缓和了语气。
“好了,妈,我说的是事实,你也别不高兴。”
“你也为我考虑考虑,你们二老一没养老保险,二没退休金,以后老了,不得全靠我吗?”
“趁着我爸还能赚钱,你们也存点养老金,别让我压力这么大。”
我冷冷开口。
“存钱?你爸的工资卡在你那,每月他的工资一到账,你不就用来付房贷,做生活开支了吗?”
“给你公公花的十五万不也是拿的你爸的工资吗?”
蒋梅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妈,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我就借来用用,以后会还给你们的。”
我不想再跟她耗费口舌,继续收拾行李。
“行,我没有退休金,正好跟你爸一起去打工,减轻你的压力。”
蒋梅瞬间被噎住。
直到这时,女婿拉着孩子站在门口。
“妈,小梅说话一向心直口快,您别计较。”
“您走了,谁带孩子?我爸妈可一点都不会。”
这时,三岁的外孙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外婆,别走。”
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冷冷看着两人。
“让你爸回来,不然我立马走。”
2
女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婿一把拽住。
“行,妈,我现在就给爸买票。”
说着他掏出了手机。
我这才将外孙抱起。
“妈,飞机票没了,我只抢到一张火车票硬卧。”
我心下一沉。
火车票回来可得坐整整四十个小时,老伴儿有腰伤,可怎么受得了。
见我沉默,女儿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妈,现在如你意了,该消停了吧?!”
说完,她气冲冲拉着女婿回了房间。
我忍着满心酸楚,将外孙哄睡了。
12点,老伴儿打来电话。
工地上机器轰鸣,老伴儿双眼布满血丝,疲惫不堪。
我忍不住鼻尖一酸。
老伴儿嘶哑着声音开口。
“行了,我都听说了,你也别生梅梅的气,她也不容易。”
“这个寿我也不过了,回来看看你和外孙就行了。”
闻言,我声音有些哽咽。
“老蒋,我只是……有点寒心。你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说的……”
担心老伴儿受刺激,那些话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老蒋,你岁数大了,还在工地上班,我不放心。”
“要不这次你回来也别走了。我们回老家去,种点菜,养点鸡鸭,也不麻烦年轻人……”
我依旧没办法对女儿的话释怀。
既然她这么嫌弃我和老伴儿,不如我们单过。
眼不见心不烦。
突然,房门被“砰”地推开了。
蒋梅一脸阴沉站在门口。
“妈,我不同意!”
“你在我家白吃白喝就算了,难不成还要加上爸?你们简直就是吸血鬼!非得吸干我的血才满意!”
我的心脏一阵抽痛。
“吸血鬼?是,我和你爸没有退休金,可自从你上班后,我们有问你要过一分钱吗?!”
“生活费,房贷,车贷不都是用的你爸的钱吗?蒋梅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蒋梅不为所动。
“妈,你别拿这些道德绑架我!谁家老人不这样帮衬年轻人?”
“就算我公公婆婆现在没有帮衬我们,但他们死后的遗产我们也有一份!你和爸要死了,能给我留下什么?”
“你……你……”
我眼前一阵发黑,电话那头传来老伴儿微弱的声音。
“小梅,你别这么气你妈,等过完年我会立马回去上班的……”
可蒋梅依旧不依不饶。
“我现在不可能养你们两个人!”
“如果爸要回来,妈你就出去给别人当保姆,我家不留闲人!”
我气得差点冲上去给她两巴掌。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老伴儿的惨叫。
“啊——!”
屏幕陷入黑暗,我紧张不已。
“老蒋,老蒋,你没事吧?”
我一遍遍冲电话那头喊着。
见状不对,蒋梅脸色一变,靠拢过来。
“老头子,你别吓我!”
我声音有些颤抖,半晌电话被人捡起。
“嫂子,刚刚老蒋不小心从高手架摔下去了,情况危急,你快来!”
“什么!”
我整个人瞬间被恐惧笼罩。
“蒋梅,你爸出事儿了!你赶紧和我去一趟!”
说完,我头也不抬地开始收拾行李。
等我收完一切,准备出门时。
却看到女儿依旧穿着睡衣站在一旁。
“妈,机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
“我明天还要上班,你自己去吧。”
3
我胸口怒火翻滚,想要大骂她一顿。
可时间紧迫,我只能匆匆赶去机场。
一夜未眠,终于在天刚微亮的时候,到了医院。
老伴儿还在昏迷中。
医生一脸凝重。
“病人从高处摔落,全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有一根肋骨插入了肺部,情况危急。”
“手术费需要二十万,赶紧凑钱吧。”
我拿出存折,我和老伴儿这几年省吃俭用,也只有五万存款。
我颤抖着向女儿打去电话。
“二十万?我哪有这么多钱?我才给我公公办了寿宴。”
“我和许明单位效益不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哪来的钱?”
“我忙着上班呢!不跟你说了。”
不等我说话,蒋没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强忍心中的痛苦,给女婿打了过去。
可打了无数通,全部无人接听。
我心下一片凄凉,彻底对两人失望。
不得已,我翻出了发黄的电话本,只能给老家的亲戚一一打去电话。
“三哥,我家老蒋在工地出事儿了,需要二十万做手术,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四嫂,你能不能借我点钱,老蒋……”
“幺爷,老蒋现在还在昏迷,再不做手术就没命了,你能……”
我挨个儿挨个儿打去电话。
直到夜幕降临,我的声音完全嘶哑,才停下来。
我计算着每一笔汇款。
八百、三千、五千、一万……
不够!
总共才十万!
加上我的存款,也才十五万!
还差五万。
我翻遍了整本通讯录,能借的都借了。
医生再次催促缴费。
我心中只剩绝望。
余光瞥见了电话本最后面的一串号码。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打了过去。
“亲家母,我们家老头子在工地上出事了,昏迷不醒,您能不能借我点钱做手术?”
“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还你。”
我心中忐忑不安,半晌那边传来冷漠的声音。
“你等等,我问问蒋梅。”
一分钟后,蒋梅的电话打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骂。
“妈,您老糊涂了吗?怎么好意思问着我婆婆借钱?”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丢面子?”
一团棉花仿佛塞在了我的喉咙。
“蒋梅,你爸的命难道还不如你的面子重要?”
“你爸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颤抖着声音开口。
“所以呢?是我害得吗?是我的错吗?”
“生老病死不都是个人的命吗?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行了!我就知道你们没本事!活了这么多年,连个能借二十万的人都没有!”
“我给你转两万,别去烦我公公婆婆!”
十七万,还差三万。
医生已经下了十二次病危通知书了。
“病人生命体征在下降,如果再不进行手术,只怕熬不过今晚……”
闻言,我急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是村长。
“佟梅,好消息!政府修高铁,要占你们的宅基地,补偿款有三百万呢……”
我顿时愣在原地。
“真……真的吗?”
“当然了!你和蒋民什么时候回来签字?”
瞬间,我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三百万,我和老伴儿一辈子也没赚这么多。
可现在我只需要三万。
三万,救老伴儿的命。
“村长,你能不能借我三万……”
4
村长得知一切后,二话不说,转来了五万。
我立马拿着钱去缴费。
老伴儿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得知手术成功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哭泣。
还好,老伴儿的命保住了。
老伴儿第二天苏醒,见只有我一个人在病床边,已然明白了一切。
“手术费哪儿来的?”
“管亲戚借的。”
“女儿给了多少?”
“两万。”
老伴儿眼圈有些微红。
我继续说着。
“你打工三年,每月工资一万,全给了她。”
“三年,三十六万,她给公公办酒席可以直接拿十五万,给你做手术只愿拿两万。”
“甚至,连两千的机票她都觉得贵。”
闻言,老伴儿闭上眼。
这个女儿他从小当个宝,比我更疼爱她。
如今孩子变成这样,只怕他比我更难接受。
“在她眼里,我们都已经成了累赘。”
我呢喃道。
过了一会儿,老伴儿睁开了眼。
“我听说宅基地被占了,三百万拆迁款一到账,我俩一人买一份保险。剩下的我俩省着点,应该能用到我们临终那一天。”
“这个女儿我们只能当没生过了。”
我知道,这一刻,老伴儿彻底选择放弃女儿了。
“爸,妈!”
病房门外,是女儿一家三口的身影。
看见三人,我们没有丝毫热情。
女婿牵着孩子走到我们面前。
“妈,我之前不知道爸受伤的消息。蒋梅这次过分了,我特意带着她来跟你们道歉。”
“我打算将爸转院回去,这样也方便我们照顾。”
我听着女婿的话没有丝毫波澜。
我这女婿一向精明,从不做亏本买卖。
我和老伴儿对视一眼,眼神闪过一丝默契。
八成是两人知道占地赔偿的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蒋梅说道。
“妈,我只是最近加班太辛苦,才说话不好听。我是你亲闺女,难不成连这都要计较?”
“老家要占地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三百万可太少了。你和我爸出具一个授权证明,让许明代表你们去谈判,多要一点钱。”
我刚想拒绝,老伴儿却不动声色捏了捏我的手。
“好,但是必须等我好了之后,才能跟你们签协议。”
女儿眼中闪过一抹焦急,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婿打断。
“爸,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办理转院手续。”
趁着两人出去的功夫,我冲老伴儿埋怨道。
“你不知道两人是冲着钱来的?”
他缓缓开口。
“知道。但是,我住院期间你一个人照顾我太累,总该让俩人分担一些。”
“至于协议,我会签。但是协议内容可得我来定。”
转院后,女儿女婿一天来三趟医院照顾老伴儿。
只是每每谈起拆迁款一事,总会被我和老伴儿找理由岔开。
直到老伴出院,两人将我们接回了家。
一推门,就看见一群亲戚坐在客厅。
“爸,妈,正好趁今天所有亲戚都在,也做个见证,你们可说了,出院就签协议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女儿喜滋滋接了过去。
却在看清上面的字时,脸色刷白。
“断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