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的风里已经有了年味儿。老张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零星挂起的红灯笼,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去。女儿小雅在视频那头说:“爸,今年项目赶进度,实在回不来了。给你们寄的年货收到了吗?”
收到了,两个大箱子,澳洲奶粉、新西兰蜂蜜、日本按摩仪,都是好东西。老张和老伴李秀莲拆包裹时,客客气气地说了声“破费了”,像收到陌生人的礼物。
老张转身回屋,63平方米的房子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声。李秀莲在厨房忙碌,砧板上切着腊肉,“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
“秀莲,别忙了,就咱俩,吃不了多少。”
“过年总要有个过年的样子。”李秀莲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老张在客厅踱步,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正中央是去年补拍的结婚四十周年纪念照,两人穿着唐装,笑得有些刻意。左边是女儿硕士毕业的独照,戴着学位帽,意气风发。右边则是三十年前的全家福——那时老张的父母还健在,三个兄弟姐妹各自成家,五个孩子在老人膝前打闹,十几口人挤在镜头里,连照相馆的布景都显得局促。
他记得那天,母亲穿着她最好看的藏青色外套,父亲难得系了领带。照相师喊“三、二、一”时,最小的侄女突然哭了,大家手忙脚乱哄孩子,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里,好几个人眼神还瞟向旁边。就是这张不完美的全家福,在父亲葬礼后被放大装裱,挂在老宅堂屋的正中央。
“老张,来搭把手。”李秀莲唤他。
两人合力把圆桌面抬出来,架在方桌上。这张红木圆桌是父亲亲手打的,用了四十年,边角已经磨得油亮。桌面上有一圈圈年轮似的痕迹,是无数顿饭、无数双手留下的印记。
“摆几副碗筷?”李秀莲问。
老张怔了怔:“就咱俩,摆两副吧。”
“还是多摆一副吧,万一小雅突然回来了呢?”
他们都知道不会。女儿在硅谷,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连视频都要提前预约。
傍晚,老张的妹妹和弟弟两家陆续到了。六个人围坐圆桌,菜摆了一桌,显得奢侈。妹妹带了自家做的八宝饭,弟弟拎来两瓶好酒。大家客气地互相夹菜,说些“注意身体”“少盐少油”的话。
“小雅最近怎么样?”妹妹问。
“挺好,刚升职了。”李秀莲说。
“那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空气凝滞了一秒。老张抿了口酒:“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
弟弟叹了口气:“我家那个也是,都二十八了,说不着急耍朋友。”他的独子在广州,已经二年没回家过年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锣鼓喧天。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城里禁放,这是郊外传来的。老张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年三十的鞭炮能从傍晚放到午夜,硝烟味能弥漫到初一早晨。他和弟弟妹妹抢哑炮,新衣服的口袋烧出洞,被母亲追着满院跑。
饭后,妹妹洗了水果,大家坐在沙发上闲聊。话题从孩子的教育、房价、医疗,渐渐转到上一辈人身上。
“还记得妈做的腊肉吗?”妹妹说,“挂满整个屋檐,从腊月一直吃到开春。”
“爸每年写春联,非要自己编词儿。”弟弟笑,“去年我在老家收拾东西,翻出一沓他写的春联草稿。”
老张想起父亲握毛笔的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写出的字却遒劲有力。每年除夕,三个兄弟家庭回来,父亲会给每家写一副不同的春联。给老张的总是“书香门第春常在”,因为他是家里唯一考上大学、在城里安家的人。
“那时候多热闹啊。”李秀莲轻声说,“爸妈在,孩子们在,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光是饺子就要包三四个小时。”
“包饺子时分工最明确,”妹妹回忆,“妈和面,爸调馅儿,我们妯娌擀皮,孩子们捣乱。包进去的硬币总被小孩子偷偷做记号。”
老张记得有一年,五岁的小雅吃到了硬币,高兴得满屋跑,说自己是“最幸运的人”。父亲把她抱起来,用胡茬扎她的小脸,祖孙俩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手机震动打破了回忆。老张划开屏幕,是小雅发来的视频请求。
“爸、妈!过年好!”小雅在镜头里挥手,背景是她的公寓,整洁得像个样板间。她穿着家居服,桌上放着一盒沙拉。
“叔叔姑姑都在呢。”老张把手机转了一圈。
大家凑过来,挤在小小的屏幕前打招呼。小雅挨个问好,笑容灿烂,但眼睛下有遮不住的黑眼圈。
“你们吃什么好吃的了?让我看看。”
李秀莲把手机对准餐桌:“看,都是你爱吃的。要是你在就好了。”
短暂的沉默。小雅笑着说:“明年,明年一定争取回去。”
这样的承诺已经许了五年。
视频通话结束,屋里更安静了。弟弟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明天还要去岳父家。”
送走弟妹,家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老张和李秀莲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电视里,一群青春洋溢的演员在唱歌跳舞,歌词唱着“团圆”。
“老张,”李秀莲忽然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什么?”
“我们把小雅培养得那么优秀,送她出国,看她有出息。可现在我们又希望她在身边,像别人家孩子一样,结婚生子,平平常常。”
老张没有回答。他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笑得很满足。他们那一代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有出息,走出农村,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父亲送他上大学那天,在车站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他确实走远了,从农村到县城,再到省城。女儿走得更远,去了大洋彼岸。每一步都是上一代人的期盼铺就的路。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照片。她站在公司落地窗前,背后是旧金山的夜景。附言:“爸妈,这是我从办公室看到的烟花,和你们一起分享。”
照片里,远处几点零星的光,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上空显得寂寥。
老张站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信,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一封是二十年前,小雅上初中时写的:“亲爱的爸爸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写‘我的家’,我写了咱们家包饺子的故事,老师给了我A+……”
他慢慢翻看。稚嫩的笔迹逐渐变得流畅,内容从学校生活到人生困惑,再到世界见闻。最后一封是五年前的,那时小雅刚在国外找到工作:“……终于安定下来了,你们不用担心。就是有时候深夜加班回家,看着空荡荡的公寓,会突然想吃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老张的视线模糊了。他把信收好,走回客厅。
李秀莲正在擦拭那张圆桌面,动作很轻,像在抚摸老人的手。
“秀莲,”老张说,“明天我们回趟老家吧。”
“回老家?”
“嗯。给爸妈上坟,顺便看看老房子。”
李秀莲看着他,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开往乡下的班车。公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栋崭新的楼房,更多的是废弃的土坯房。年轻人进城了,老人跟着去了,村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老家的村子几乎空了。他们家的老宅锁着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白色,字迹依稀可辨:“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邻居家的门开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张认出来,是儿时的玩伴大壮。
“大壮!”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张哥?是你啊!”
两人紧紧握手。大壮的手粗糙如树皮,但温暖有力。他的院子里,三个孩子在追逐玩耍,一个年轻妇女在晾衣服。
“这是我孙子孙女,”大壮骄傲地介绍,“老大在县城打工,孩子们放寒假,回来住几天。”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老张和李秀莲,怯生生地喊“爷爷好,奶奶好”。
“你真好福气啊。”老张说。
大壮笑出一脸皱纹:“有啥福气,都是讨生活的。你家小雅呢?听说在美国做大事情?”
“嗯,工作忙,回不来。”
大壮拍拍他的肩:“有出息就好。走,进屋喝茶。”
坐在大壮家的堂屋,老张恍惚回到了四十年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八仙桌,只是墙上挂的不再是年画,而是孩子们的奖状和一张大大的全家福。照片里,四世同堂,二十几口人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也就过年热闹点,”大壮说,“平时就我和你嫂子守着这大房子。孩子们都在外面,要不是有这三个小的,这年过得也没滋味。”
老张喝着粗茶,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一个小女孩摔倒了,没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阳光洒在她沾了土的脸上,红扑扑的,像年画里的娃娃。
离开大壮家,他们去了村后的坟山。父母的坟并排而立,墓碑上刻着子孙的名字,小雅的名字在最下面,后面空荡荡的。
老张点香,摆供品,李秀莲在一旁烧纸钱。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冬日灰白的天空。
“爸,妈,”老张轻声说,“我们来看你们了。家里都好,小雅也好,就是工作忙……你们要是还在,该是四世同堂了。”
他说不下去了。李秀莲接上话:“爸妈放心,我们都好好的。小雅有出息,你们在天上要保佑她。”
纸钱燃尽,他们又站了一会儿。下山时,老张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坟静静立在山坡上,俯瞰着山下的村庄。那里曾经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如今大半房屋已经空置。
回家的车上,李秀莲靠着老张的肩膀睡着了。老张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明白了什么。
家是什么?父亲在时,家是那个热闹的老宅,是年夜饭时挤挤挨挨的十几口人。父亲走后,家成了他们三兄妹节假日的团聚。而现在,家是63平方米的房子里,两个人守着电话等待铃声响起。
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家”。父亲那一代,家是四世同堂的圆满;他这一代,家是子女有出息的欣慰;到了小雅那一代,家或许是自由选择的权利,是个体价值的实现。
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贵,只是时代在变,家在变。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飘出各家的饭菜香,隐约能听见电视声、孩子的笑声。
开门进屋,熟悉的寂静扑面而来。老张打开灯,温暖的黄色光线填满房间。
“我煮点面条吧。”李秀莲说。
“好。”
厨房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开火、烧水、切菜。老张走到客厅,从铁皮盒里取出那叠信,又从小雅寄来的年货箱子里拿出一本相册——那是她用今年的照片做的,每一页都写着注释。
第一页是她的公寓:“这是我的小窝,虽然不大,但很温馨。”第二页是她的办公室:“每天在这里奋斗,实现自我价值。”第三页是她和同事们的合影:“这些是我的异国家人。”
最后一张照片,是小雅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们去年拍的四十周年纪念照。附言:“我把你们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爸爸妈妈,你们永远是我的家。”
老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相册上。
李秀莲端出面条,看见他在哭,放下碗走过来。看到相册,她也红了眼眶。
“这丫头……”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电话突然响起。老张擦擦眼泪,接起来。
“爸!”小雅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人说着英语,“我刚刚做了个决定。我已经申请调回亚太区的分部了,如果顺利,明年就能常驻上海!”
老张愣住了,看向李秀莲。她睁大眼睛,用口型问:“怎么了?”
“真、真的?”
“嗯!我想好了,事业重要,但家人更重要。而且中国现在的机会也很多。爸,我想回家了。”
老张捂住话筒,对李秀莲说:“女儿说,她想回家了。”
李秀莲的眼泪夺眶而出,使劲点头。
挂断电话,两人坐在餐桌前,面条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老张看着对面的妻子,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突然想起四十年前,他们在这个房子里过的第一个年。那时他们刚结婚,只有两个人,对未来充满憧憬。
“秀莲,”他说,“其实我们现在,和当年刚结婚时一样,也是两个人过年。”
李秀莲笑了:“是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但不一样,”老张握住她的手,“那时候我们期待未来,现在我们有了一生的回忆,还有女儿要回来的期待。”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电子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一刻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
老张走到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有的热闹,有的安静;有的四世同堂,有的两人相守;有的在故乡,有的在远方。
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归来,那就是家。
他回到屋里,李秀莲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面条,朴素简单,热气腾腾。
“吃饭吧,”她说,“年夜饭。”
两人相对而坐,拿起筷子。这一刻,63平方米的房子不再空旷,它被四十年的回忆、被未来的期待填满,被一个简单的信念充盈——
有爱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