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县西北角的海边,有一处叫土井浜的遗址,几十年来陆续出土了三百多具弥生时代的人骨,当地还专门为此建了一座人类学博物馆。
2024年10月15日,东京大学大学院理学系研究科和东邦大学医学部联合发布研究公报,主角正是其中一具编号为1604的骨骼。
研究团队从这具约2300年前的人骨中提取出DNA,完成了全基因组测序,骨骼形态和基因结果都指向同一个身份:一名壮年女性。
她的基因里,同时带着东亚人群和东北亚人群的特征成分。
这为弥生时代大陆移民与列岛原有人群发生混合,提供了新的古DNA证据。
整份公报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徐福。
可在日本流传了上千年的那个说法,也需要放到古DNA研究揭示的复杂迁徙背景下重新审视。
东渡传说留在史书字里行间
徐福这个名字,中国人不陌生。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得很清楚,秦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219年,齐地方士徐巿上书,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请求带上童男童女出海寻访仙人。
到了《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司马迁又补了一笔,说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话就写到这儿为止。
那片平原广泽在哪里,司马迁没有交代,后世的史书也拿不出确凿的地点。
日本人后来把这块空白补上了,而且补得相当用心。
和歌山县新宫市建了徐福公园,园里立着徐福墓,佐贺市一带也一直流传着徐福从有明海登陆的故事,当地的徐福祭祀活动办了很多年。
在不少日本地方民间的讲述里,徐福不只是一个过路的秦朝方士,还成了传授稻作、医药和纺织的先人。
传着传着,就有人把这层关系往前推了一步,觉得日本人干脆就是徐福一行的后代。
故事讲得久了,听的人也就当了真。
不过传说再动人,也得经得起检验,而血脉这件事,最终要交给基因来回答。
基因图谱写在古人骨骼深处
日本学界追问本民族从哪里来,起步其实很早。
1911年,在东京大学任教的德国医生贝尔兹提出一个猜想,认为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和冲绳的琉球人同出一源。
这个猜想一放就是一百年。
2012年10月29日,东京大学和综合研究大学院大学召开记者会,国立遗传学研究所的斋藤成也教授、东京大学的德永胜士教授等人公布了日本列岛三个人群的遗传关系研究。
结果显示,阿伊努人和琉球人在遗传上确实更亲近,本土日本人居于两者之间,并且和大陆人群有着明显的基因交流。
贝尔兹的猜想算是有了定论。
当时学界通行的是“二元结构模型”,意思是绳文土著加上弥生时代渡海而来的稻作移民,两股人群混在一起,就有了今天的日本人。
这个框架用了很多年,直到古DNA技术越来越成熟,才开始松动。
2021年9月,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和日本金泽大学的研究人员在《科学进展》杂志发表论文,分析了12个新测序的古代日本人基因组,时间横跨绳文、弥生、古坟三个时期。
《中国科学报》在2021年9月22日报道了这项成果,用的标题是《古DNA重绘日本早期历史》。
论文给出的答案是三个来源,不是两个。
最早的一支是绳文人,在列岛上采集狩猎了上万年。
第二支是弥生时代从东北亚迁来的人群,水稻种植就是随着他们进入列岛的。
第三支出现在古坟时代,研究认为这部分基因和东亚大陆人群关系密切,而日本的大型古坟和早期国家形态,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成形的。
那时候古人骨样本有限,三重起源还只能算一个有力的假说。
补上证据的,是日本理化学研究所。
2024年4月,理化学研究所和东京大学的研究人员公布成果,他们分析了日本全国7个地区3250多人的全基因组数据,确认现代日本人由三支祖先混血而成,分别命名为绳文系、关西系和东北系。
新华社2024年5月2日从东京发回报道,介绍了这项研究,还提到研究团队把结果和中国、韩国、日本公布的古人基因组数据做了比对。
数据同时显示,绳文系成分在冲绳最高,近畿和四国一带最低,那里大陆系的成分更重。
再往后,就是开头说到的土井浜研究,把弥生渡来人的来路又往前追了一步。
几项研究前后跨了十几年,样本各不相同,牵头机构也换了好几拨,结论却越收越拢。
日本人的祖先,是绳文土著和好几批大陆移民在漫长岁月里一层层混起来的,迁徙持续了几百年,人数之多,远不是一支船队能比的。
这些研究并未建立能专门识别徐福一行的遗传证据,也没有哪位研究者提出过日本人源自徐福。
退一步讲,就算徐福真的到过日本列岛,按《史记》的记载那也只是一次规模有限的出海,混进弥生时代以后连绵不断的移民潮里,想单独留下可辨认的痕迹,几乎不可能。
把整个日本民族都说成徐福一行的后代,没有可靠的基因证据。
血统神话碎在实验数据面前
这个结论,有些日本人并不愿意接受。
症结其实不全在徐福,而在于日本社会对“纯正血统”的那份执念。
2022年3月6日,自民党众议员古屋圭司在社交平台发文,称科学杂志《Newton》已经从染色体科学上证实,神武天皇和今上天皇的Y染色体完全相同。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4800多次。
尴尬的是,《Newton》的发行方Newton Press明确回应,他们从来没有刊登过这样的文章。
冲绳时报和事实核查团体InFact先后核查过这条帖子,判定为“根据不明”,2024年2月26日,日本事实核查中心又发布报告,直接认定这一说法错误。
一位国会议员搬出一篇根本不存在的文章来给“万世一系”背书,还能收获几千次转发,愿意相信单一纯正起源的人有多少,可想而知。
基因研究摆出来的,却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日本列岛上的人群,是从南方来的、从北方来的、从朝鲜半岛来的、从东亚大陆来的人,一代压着一代叠起来的。
稻作是跟着移民过海的,青铜器和铁器也是,汉字和后来的律令制度,则是在与中国大陆一次次往来中学过去的。
古坟时代那支与东亚大陆关系密切的基因成分,偏偏就出现在日本大量吸收大陆技术和文化的年代,时间线严丝合缝。
到了隋唐,日本多次派出遣隋使、遣唐使,把长安的城市规划、典章制度、佛经和诗文书法带回本国,奈良平城京和京都平安京的棋盘式布局,至今还能看出唐长安城的模样。
这些事,日本自己的史书里都记着。
从基因到文化,日本和中国大陆的渊源一直摆在那里,只是这份渊源从来不靠哪一位传说人物撑着,靠的是千百年间无数普通人的迁徙和一轮又一轮的交往。
徐福东渡作为传说,在两国之间流传了两千多年,民间也借着这个故事办过不少友好交流活动,它的文化分量并没有因此减少。
可要是把传说当成血缘凭证,再拿这份血缘去证明什么与众不同,基因给出的回答就不会合某些人的心意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把这件事讲清楚的,不是外国机构,而是东京大学、东邦大学、理化学研究所这些日本本国的科研单位。
古DNA研究支持现代日本人具有复杂的祖先来源,不能把整个民族的起源归到徐福一行身上。
相关祖先来源研究,正是由日本科研机构公开发表的。
参考文献:
[1] 东京大学大学院理学系研究科、东邦大学医学部.《弥生时代人古代基因组解析探寻渡来人根源》研究公报,2024年10月15日。
[2] 新华网.《新研究发现日本人祖先或有“三方起源”》,2024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