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80岁,说句没人敢说的实话: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
我叫张根发,今年整八十。上海浦东川沙人,退休前在川沙农机厂做钳工,后来厂子并组,我又去了浦东市政养护公司看仓库,一直干到六十岁退休。退休金不高,一个月四千三,够花。老伴叫宋秀珍,走了六年了,心梗,走得快,没受啥罪。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张江做芯片,闺女在徐汇当中学老师,都算有出息,都成了家,都离我不远。
我身体还行,没大毛病,血压高,吃药控制着,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但自己烧饭洗衣裳没问题。每天早上五点半醒,去小区门口吃碗豆浆两根油条,回来路上买个菜,下午去棋牌室跟老伙计下两盘象棋,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半上床。日子过得规律,没啥波澜。
我活到八十,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张伯伯身体好,活到一百岁没问题”。我嘴上说“借你吉言”,心里想的是——活到一百岁干啥?看地球爆炸啊?
今天我就说句实话,这句实话我憋了好几年了,跟儿女没说过,跟老伙计也没全说过。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活得久不如活得好,活得长不如走得快。这话听着扎心,但你坐下来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得从我老伴走的那年说起。
2018年春天,秀珍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在厨房煎荷包蛋,我坐客厅里等着吃早饭。忽然听见厨房里“哐当”一声,我跑过去一看,她躺地上,锅铲掉旁边,油还在锅里滋滋响。我打120,人家问“病人什么情况”,我说“没气儿了,嘴唇紫了”。人家说“你先做心肺复苏”,我按了,按了十来分钟,救护车来了,医生翻了翻眼皮,说“老人家,送医院也没用了,准备后事吧”。
从她倒地到我给儿子打电话,前后不到半小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那摊油,看着灶台上煎了一半的荷包蛋,看着秀珍平时穿的那双碎花棉拖鞋歪在墙角,忽然觉得这屋子空了。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家具还是那些家具,但秀珍没了,屋子就空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人活着其实就一口气。气在,人在;气没了,房子再大、存折再厚,跟你没关系了。
秀珍走后头一年,我过得浑浑噩噩。闺女怕我想不开,每周来两趟,给我做饭洗衣服。儿子周末带着孙子来看我,陪我吃饭聊天。我知道他们孝顺,但我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他们填不上。秀珍跟我过了五十三年,从二十岁嫁给我,住过棚户区,吃过咸菜萝卜干,后来日子好过了,住上了楼房,她还是那个脾性,买菜为了两毛钱能跟小贩磨半天,攒下的钱全给孙子孙女包红包了。她走了,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后来我慢慢缓过来了。缓过来之后,我开始琢磨一件事——秀珍这么走,其实是福气。
你别骂我,听我说完。秀珍六十八走的,不算太老,但她走得快。从发作到咽气不到半小时,没瘫在床上让人伺候,没插管子,没进ICU花几十万,没把儿女拖得筋疲力尽。她走那天早上还在给我煎荷包蛋,走之前三分钟还在哼歌。你说这是不是福气?我见过太多人走得没这么痛快的。
我老邻居王阿婆,比我大五岁,今年八十五。她老伴徐老伯,走了十二年。怎么走的?中风,瘫在床上七年。头两年徐老伯还能坐轮椅,王阿婆推着他去公园晒太阳,后来完全瘫了,话也说不清了,吃饭得打成糊糊用针管往嘴里打,拉屎撒尿全在床上。王阿婆伺候了七年,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天天给一百多斤的老头翻身擦洗,腰间盘突出,膝盖积水,自己一身病。儿女呢?儿子在国外,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趟,扔下点钱就走。钱管啥用?王阿婆缺的是钱吗?她缺的是有人替她搭把手,让她睡个整觉。
徐老伯最后两年是在医院过的,插着胃管尿管,身上褥疮烂到骨头,整个人脱了相。王阿婆每天坐公交去医院看一眼,坐十分钟就回来,因为去了也是干坐着,老头根本不认识她。徐老伯走那天,王阿婆没哭,她跟我说:“根发啊,老徐走了,我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你说这话听着凉薄不凉薄?但我想想她那七年,我能理解她。
还有我棋牌室的老搭子,老周。比我小两岁,七十八,身体一直挺好,去年秋天查出来胰腺癌,晚期。从查出到走,四十三天。他闺女哭得死去活来,说“我爸才七十八,太年轻了”。我说“你别哭了,你爸走得快,没遭罪,这是积德了”。老周最后那十来天疼得嗷嗷叫,止疼针从一天一针打到一小时一针,人瘦得脱了形。他要是拖个一年半载,他闺女就得辞职伺候,孙子就得扔给亲家带。现在四十三天走了,他闺女哭一场,料理完后事回去上班,日子还能接着过。你说老周这走法,是不是比他瘫床上三年强?
我不是说人该死。我是说,人活到一定岁数,活的是质量,不是数量。
我现在八十,自己能吃能走能睡,能下楼买菜,能跟老伙计吹牛,能坐公交去外滩看热闹,我觉得挺好。但我心里有数——这日子是借来的,随时可能收回去。我不怕死,我怕瘫,怕糊涂,怕拖累儿女。
我儿子去年跟我说:“爸,你要不去我们那边住吧,我们小区有电梯,你腿脚不方便。”我说不去。他以为我客气,其实我是真不想去。他们小两口上班忙,孙子住校,我去了白天就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现在住的老小区,楼下就是菜场,拐弯就是棋牌室,街坊邻居都是几十年的熟人,我下楼买个菜能跟人聊半小时。我去他那儿干啥?天天对着电视发呆?
闺女说:“爸,那你请个保姆吧,我们出钱。”我说请啥保姆,我自己能动,请个人来天天盯着我,我别扭。再说了,保姆能陪你聊天?保姆能跟你下棋?保姆能知道你爱吃啥不爱吃啥?我现在自己烧饭,想吃什么烧什么,烧糊了自己认,洗衣服有洗衣机,拖地一周拖一回,日子能过。
有人说我不服老。我服。我腿脚是不行了,爬三楼得歇两回。眼睛也不行了,看手机得戴老花镜。耳朵也有点背,别人说话我得侧着听。这些我都认。但认老不等于认怂。我能干的事我自己干,干不了的事我不逞强。上个月家里灯泡坏了,我搬凳子上去换,凳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下来了。我打电话让儿子来换,儿子来了,五分钟换好了,还把我凳子腿加固了一下。我说谢谢,他说爸你别爬高,摔一跤就麻烦了。我说知道了,以后不爬了。
你看,这就叫服老。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电话叫儿子,什么时候自己扛着就行。
我见过太多老人不服老,结果把自己折腾进去的。楼下老李,七十六,骑电瓶车去接孙女放学,跟一辆转弯的车蹭了,腿骨折,躺了三个月,现在走路还拄拐。他后悔得不行,说“我要是坐公交去啥事没有”。还有隔壁楼的老陈,八十二了,非要自己修屋顶漏水,爬梯子摔下来,脑袋磕了个口子,送医院缝了八针,儿女吓得够呛。
你说这是图啥?不服老的代价,有时候比服老大多了。
再说个扎心的事。我有个远房表姐,今年九十二了,住在金山那边一家养老院。她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了不少苦。现在三个孩子,一个在澳洲,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苏州,都不在她身边。她瘫在床上五年了,脑子还清楚,就是身体动不了。每个月养老院费用七千多,她退休金不够,三个孩子分摊。我去年去看过她一回,她拉着我的手说“根发啊,我不想活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说“姐你别瞎说”,她说“我不是瞎说,我是真活够了。天天躺这儿,吃饭要人喂,拉屎要人抠,跟坐牢一样。我那几个孩子,一年来看我一回,来了坐半小时就走。我活着就是给他们添负担”。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嘴上还得劝她“姐你想开点,孩子们都孝顺”。其实我心里清楚,她那三个孩子算孝顺的了,钱按时打,养老院挑好的住,但人不在跟前,那孝顺就打了个折。表姐九十二了,你说她这长寿,是她自己想要的吗?我觉得不是。她是被“活着”这两个字绑架了,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
我这话可能有人不爱听。但我八十了,我不用看谁脸色说话。我活到这个岁数,最大的体会就是——长寿是好事,但光长寿不叫好事。你得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吃饭、能自己下楼晒太阳、能跟人说句整话,这才叫活着。你要是瘫在床上,让人伺候十年八年,那不叫活着,那叫受罪。你受罪,你儿女也受罪。
我闺女前阵子跟我说,她们学校有个老教师,九十五了,每天还去公园打太极。我说那是人家命好,身体好,心态好。我闺女说“爸你也能活到九十五”。我说我活到八十五就知足了,你妈六十八就走了,我比她多活十七年,够本了。
我闺女听了眼圈红了,说“爸你别这么说”。我说“我不是丧气话,我是实话。你妈走得早,我替她多看了十几年这世界,看了孙子考大学,看了外孙女出生,看了上海中心盖起来,看了地铁通到川沙。这些你妈都没看着,我替她看着了。我知足了”。
真的,我知足。
我现在每天的盼头就是三件事:早上那碗豆浆,下午那盘象棋,晚上那集电视剧。豆浆摊老板知道我牙口不好,每次都给我多煮一会儿,煮得稠稠的,不用嚼。棋牌室老伙计知道我耳朵背,跟我说话自动提高音量,下棋让我一匹马。电视剧我专看打仗的,打打杀杀的热闹,不用动脑子。
你看,八十岁的人的盼头,就这么点。但就这点盼头,能让我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出门去。什么时候这些盼头没了——豆浆摊拆了,棋牌室关了,我腿脚彻底走不动了——那时候我就该走了。
走的时候别拖太久。最好跟秀珍一样,煎着荷包蛋,哼着歌,一头栽下去,啥也不知道了。儿女哭一场,办完后事,回去上班,日子照过。我不需要他们年年清明给我烧纸磕头,也不需要他们把我照片供在客厅里天天上香。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我说这些,不是让大家别孝顺。我是说,孝顺分两种——一种是顺着老人的心意,让他按自己的想法过;另一种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老人当盆栽养着。我儿子闺女头一种做得不错,我挺感激。
人这辈子啊,就跟坐公交车一样。你从起点站上车,坐到终点站下车。有人坐两站就下了,有人坐十站,有人坐到底。我坐到底站了,八十站,够远了。再往下坐,车上没人了,就剩我一个,窗外风景我也看腻了,司机都换了好几茬了,我还坐着干啥?
到站了,下车,回家。
所以我说句没人敢说的实话——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活到能活明白的岁数,够了。再多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跟儿女过不去。
我八十了,活明白了。哪天要是“到站”了,你们别哭太久。把豆浆钱结一下,棋牌室的台费交一下,电视关一下。剩下的,不用你们操心。
对了,我那套象棋,留给棋牌室老刘。他那副缺了个“马”,我这副全的。
说完这些,我还得补几句。上面那些话,是我去年冬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想明白的。那会儿流感厉害,小区里好几个老头老太都中招了,棋牌室关门了半个月,我天天窝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把这一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张根发这一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事。小时候在川沙乡下摸鱼掏鸟窝,长大了进农机厂当钳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钳工这活儿,说白了就是拿锉刀锉铁块,锉得手上一层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我那会儿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加班加点从来不叫苦。秀珍跟我处对象那会儿,嫌我手糙,说“你这手跟砂纸似的”。我说“砂纸咋了,砂纸能挣钱”。她嘴上嫌弃,后来还是嫁给我了。
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三,她二十。没房子,在川沙租了间农民房,下雨天屋顶漏水,得拿脸盆接。秀珍怀孕那年,想吃西瓜,我骑自行车跑了十里地去买,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西瓜碎了,我坐路边上看着那一地碎瓜瓤,差点哭出来。后来我拿剩下的钱买了半个西瓜回去,秀珍问我咋就半个,我说“路上摔了”。她说“摔了就摔了呗,人没事就行”。她把那半个西瓜切成小块,拿勺子喂我吃了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那半个西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
后来有了儿子,又有了闺女,日子紧巴巴的,但秀珍会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来没让孩子饿着冻着。儿子争气,考上大学,去了张江上班。闺女也争气,当了老师。他们俩结婚的时候,秀珍跟我商量,把攒的钱一人给了一半,让他们自己付首付。我说“咱俩养老钱不留点?”秀珍说“留啥留,他们有出息比啥都强,咱俩有退休金,饿不死”。
秀珍这辈子,没享过啥大福,也没遭过啥大罪。她最远就去过杭州,还是我厂里组织旅游带她去的。她说西湖好看,说以后退休了要再去一回。后来退休了,忙着带孙子带外孙女,一直没去成。她走之后,我把她照片放钱包里,有一回去杭州出差,我专门去了趟西湖,拍了好多照片,回来对着她照片说“秀珍你看,西湖还那样,没啥变化”。说完我自己坐那儿哭了一场,哭完就好了。
所以你看,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秀珍活了六十八年,没活够,但她走得痛快。我活了八十年,比她多活了十二年,我替她看了孙子考大学,看了外孙女上小学,看了上海地铁从两条线修到二十条线,看了浦东从农田变成高楼大厦。我够本了。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瘫。我见过瘫在床上的人,自己受罪,全家跟着熬。我儿子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他要是为了伺候我提前退休,我孙子娶媳妇的钱就没了。我闺女也快五十了,当班主任累得要死,她要是天天往我这儿跑,她那班学生咋办?我孙子和外孙女都还小,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不能给他们添乱。
所以我想好了,趁我现在还明白、还能动,把后事都安排清楚。存折密码写在一张纸上,放抽屉里,儿子闺女都知道那个抽屉。房子是老两居,不值啥钱,但好歹是个窝,儿子闺女一人一半,他们商量着办。丧事从简,别买墓地,秀珍走的时候买了个双穴的,我直接跟她合葬就行。别搞什么遗体告别仪式,麻烦。火化了找个地方撒了也行,跟秀珍撒一块儿。
我跟儿子闺女说过一回,闺女当时就哭了,说“爸你别说这些”。我说“我不说,到时候你抓瞎”。儿子比他妹沉得住气,说“爸,你想多了,你身体好好的”。我说“我身体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你们把我说的话记住了就行”。他们俩点头了。
还有一样事,我谁都没说。我攒了八万块钱私房钱,存在一张卡上,没让任何人知道。这钱干啥用的?我要是真瘫了,这钱就用来请护工。请好的,请贵的,别让我儿子闺女掏。要是没瘫,这钱就留着给孙子和外孙女结婚包红包。我跟秀珍结婚那会儿,啥都没有,连床新被子都是借的。我不能让孙子重走我的老路。
你看,我又扯远了。说回长寿这事。
前几天在棋牌室,老刘问我:“根发,你说人活多少岁合适?”我说“八十五,不能再多了”。老刘说“那我才七十六,还有九年好活”。我说“你好好活,别糟蹋身子,争取活到八十五,咱俩还能再下九年棋”。老刘嘿嘿笑,说“那说好了,到八十五咱俩一块儿走”。我说“行,到时候我请你喝豆浆”。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活到八十五都是赚的。我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白捡的。但我不能跟老刘这么说,他听了该骂我了。
我闺女前几天带外孙女来看我,外孙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正是招人疼的时候。她趴在我腿上问我:“外公,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跟她讲我小时候在川沙摸鱼的事,讲我偷人家地里的甜芦粟被追着跑,讲我拿弹弓打麻雀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外孙女听得嘎嘎乐,说“外公你小时候真淘气”。我说“你妈小时候比我还淘气,有一回爬树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半天,你外婆拿竹竿子把她捅下来的”。我闺女在旁边听见了,说“爸你别瞎说,我哪有爬树”。我说“你忘了,你六岁那年,穿个红裙子,挂树杈上,哭得跟杀猪似的”。我闺女脸红了,说“爸你记性倒好”。我说“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记得可牢了”。
那一下午过得挺开心。外孙女走的时候亲了我一口,说“外公你好好活着,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好吃的”。我说“行,外公争取活到你挣钱”。
你看,这就是我的日子。有苦有甜,有笑有泪。甜的多,苦的少。秀珍不在了,但她给我留了一双好儿女,一个好孙子一个乖外孙女。我每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但我心里有杆秤——赚够了就收手,别贪。
人这一辈子,贪啥都行,别贪寿。贪寿的人,最后往往活得最难受。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了,八九十岁了,脑子糊涂了,连自己儿女都不认识了,天天坐在轮椅上流口水,活得跟个植物似的。你说这有啥意思?儿女看着难受,自己活着受罪,花着钱遭着罪,何苦呢?
我就想明白了。活到八十五,能干点啥就干点啥,想吃啥就吃啥,想喝啥就喝啥。到点了,利利索索走人。不留尾巴,不拖累人。这就是我张根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行,话说完了。棋牌室老刘还等着我下棋呢,今儿说好了他让我一匹马。我得去了,去晚了那帮老家伙该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