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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辰:戴笠、诸葛亮与杜甫诗——谈引证文字的规范性问题

前日,偶读魏斐德著、梁禾译《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团结出版社2004年版),有这样一段话:《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

前日,偶读魏斐德著、梁禾译《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团结出版社2004年版),有这样一段话:

《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

6个世纪之后,诗人杜甫写道:“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诸葛亮终年54岁,而戴笠死时49岁。

令我诧异的并不是作者将戴笠与诸葛亮相比,而是这段话的注释:

该诗句未被选入杜甫诗集。

须知,宋代已“千家注杜”,至清代《杜诗详注》出,杜诗文本大体定型,后世辑佚似乎仅有陈尚君、张忠纲等先生数首、数句而已。难道说数千年未能辑出,美国人魏斐德却能发现?

萧涤非主编、张忠纲全书终审统稿《杜甫全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

首先,我查了《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在团结出版社、新星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的三个版本,这段文字处理略有差异,但具体表述未变,都是魏斐德引杜诗,梁禾出注或正文说明杜集未收。

其次,利用“中华经典古籍库”,检索了《杜诗镜诠》《杜诗详注》,没有这两句;再检索《全唐诗》,依然没有这两句;……

那这首署名杜甫,写诸葛亮的诗从何而来呢?

换个思路,不到杜诗别集或者唐诗总集里找了,直接在“中华经典古籍库”广撒网,这一搜,搜出来了,这首诗只在两部书里出现过,一是中华书局2009年版的《三国演义》第一百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一是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的《李笠翁批阅三国志》第一百五回《武侯遗计斩魏延》。

《三国演义》,中华书局2009年版。

二者出现位置不同,但文字大体相同,前者文字如下:

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

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谁复著勋名。

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

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迓歌声。

并且,后来我发现很熟悉的两本书早就考证过这首诗:

1.石麟《三国演义:历史考证版》(崇文书局2022年版),第862页有此诗旁批:

历史考证版《三国演义》

此诗不知何人所作,《全唐诗》、杜甫诗集均未见此诗。嘉靖本此诗在《武侯遗计斩魏延》一则中,惟 “雅”作“迓”。

2.陈尚君教授《转益多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版),第245—246页:

杜、白二集皆有宋本流传,均无此诗,可知为明清间人依托。

《转益多师》

一位三国名家,一位唐诗名家,都指出所谓“长星昨夜坠前营”诗是托名杜甫的作品。我又复盘各类资料,证据大概如下:

1. 历代杜诗别集不收;

2. 历代总集不收;

3. 历代诗文评以及其他典籍中也没有说杜甫写过这首诗;

4. 首见于杜甫逝后几百年的《三国演义》。

按文献学或辨伪学技术来说,虽未能断为铁案,但讨论杜诗时,已不宜将该诗纳入范畴。

另外,陈尚君教授除这首杜诗外,还提到就在《三国演义》同一回中,署名白乐天的“先生晦迹卧山林”诗,也是伪诗。

石麟教授更全面些,指出就在这一回中,除了署名杜甫、白居易的两首诗外,署名元稹的“拨乱扶危主”“凛凛出师表”二首,也是“不知何人所作”,原因与杜甫那首道理相同。

我还好奇,除了魏斐德之外,还有谁将该诗作为杜诗?于是在各种数据库里海量检索,比较典型的有两例:

《王元化集》

1.蓝云有《如师、如父、如友,岁月悠悠忆当年》一文,回忆王元化先生,写得特别棒,曾刊载于不同图书杂志。

2.提到王元化先生最喜欢的是“杜甫写诸葛亮的那首悼亡诗”,明确该诗即“长星昨夜坠前营”诗,并提到王元化先生为蓝云诵读过,是一瑕疵。

是蓝云记错了?还是贤如王元化先生也未发现问题?抑或这首是真诗?后苗怀明教授提醒我可以查下王元化先生著述,似仍未见此类表述。

3.郑铁生《三国演义诗词鉴赏》,也有这首诗,并说“出自杜甫之手”;白居易一首和元稹两首,处理方式也类似,似未发现疑点。

《三国演义诗词鉴赏》

4.其他如劳舒选编《三国说林》、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编《诸葛亮与三国文化》、赵卫国《〈三国演义〉的“内情内幕”》等书,也都没发现疑点,延续了该诗为杜甫所作的说法。

几相对比,反而是魏斐德著、梁禾译《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的处理方式最合适,魏斐德没发现问题,梁禾发现了,没有任意改动正文,而是出注说明基本情况。

接下来,我以石麟教授的《三国演义:历史考证版》为主,参考手头的以嘉靖本、毛评本等版本为底本的几种《三国演义》整理本排查,发现这四首外,书中汉少帝的双燕诗、苏学士《古风》、诸葛亮“苍天如圆盖”“一夜北风寒”“大梦谁先觉”等,以及嘉靖本中署名陈子昂的“古岘相连紫翠堆”诗、署名罗隐的“伤人饿虎缚休宽”诗,均大概率系托名之作。(毛宗岗父子有些贡献,把陈子昂、罗隐名字去掉了)

而根据检索可知,以上几篇作品,不少都被不同程度应用到其他书刊中,且未被当作伪作看待。那我们该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呢?

《三国志通俗演义》

首先,客观看待古典小说或者其他典籍中的类似问题,别轻率归为古人错误。

按我的粗浅理解,罗贯中是知道该诗非杜甫所作的,不然不会在同一回中连用杜、白、元四首署名有问题的诗,这未免近于荒诞,踩雷过于精准了。

胡应麟所说“傅古人之名而伪者”,如古人托名姜太公、张良、诸葛亮、李靖的兵书比比皆是,似可解释这一现象,罗贯中在有意借杜、白、元之名,彰显汉丞相诸葛亮之死。

其次,古籍引证,要用一手材料,别总用二手资料。很多错误都是不用原典造成的,想用杜甫诗,就老老实实去杜诗里找,别看见《三国演义》里有,就用,甚至王元化说是杜甫诗也不行,你也要查一查,到底是不是?

程毅中先生在《略谈古典文学注本的引证》(《古籍整理出版情况简报》第131期,署名崔茅)中讲:

《古籍整理浅谈》

对于引证,首先要求正确,引用书证一定要忠实于原文,尽可能保持完整。其次,应该尽可能用第一手资料,尽可能找到最早的出处。当然,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有时不可能全部占有第一手资料,在不得已而转引第二手资料时,也应该实事求是地注明来源,必要时还应注明作者、版本和卷数等。至于引证一定要目验原书,而不能凭记忆和想象,更是不待言的了。否则又怎能让读者信赖你的注释呢?

其次,在进行古籍整理时,要做到深度整理。

尤其四大名著,已经是重复出版的重灾区了,每书的基础点校本恐怕均在500种以上了,陈陈相应者众,甚至有版本张冠李戴者,不深挖的话,意义不大了。

其实,我觉得石麟教授《三国演义:历史考证版》提供了一种很好的模式,对史实、诗词、民俗、戏曲等利用旁批的形式考证。不但能纠正原书的类似“错误”,且各种注释可令读者收增广见闻之效。

《古籍整理概论》

最后,编辑也好,作者也好。真的要一些文献学意识,要让各种零散的知识形成体系,看到一首署名杜甫的诗,首先要想到的不是这首诗美不美、好不好、合适不合适,而是要想到这首诗真不真,这是根本问题。

只要有了这个意识,哪怕你没有杜诗知识储备,也会知道去追根溯源,进而发现问题所在。

前几年,笔者曾参加一次古籍整理的培训,有一节课主题是数字时代的古籍智能整理,有学员问:“如果不进行文献学训练,只学习现代技术,是否可以?”老师愕然,想了半天,说最好还是进行一些文献学训练。我想,这个答案是标准的。

想起一句老话:“《春秋》责备贤者。”以上提及的图书、文章,都是好的。唯有好书、好文,才值得讨论、商榷。

《新中国古籍整理图书总目录》

笔者以上所论,很浅薄,但希望通过这个例子,对大家读书、校书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