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8年一个夏日的傍晚,里昂北郊村落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26岁的张若名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打开了寓所的房门,外面站着一个已经多年未见的老友也是曾经的恋人——周恩来。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好久不见啊,恩来。
此时,距离两人分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周恩来穿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戴一顶白色法国盔帽,当他取下墨镜的时候,张若名看到的依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夜色沉沉。两人都没有说话。
也许是曾经的分手伤得太痛无话可说了,也许是思念卷起的话太多太多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不让我进去吗?”周恩来还是一如当年那般儒雅随和。
张若名慌不迭让开了房门。
“我和小超已经结婚了,她让我问若名姐好。”
张若名的手里的咖啡不经意抖了一抖。
这场重逢,张若名等了四年,四年,周恩来刚好比她大了四岁,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自己26岁了,四年前周恩来也是26岁,两人风华正茂,也是在巴黎两人分手,自己去了巴黎,从此天各一方,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而现在,他已为人夫,妻子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而自己呢,依然孑然一身。
是命运吗,还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才让自己两人错过。
曾经的那班留法学生都说自己和周恩来是最般配的一对,可现在,后悔吗,或许吧。
“我是从莫斯科参加中共六大转道欧洲的,一路上还有秘密警察跟着,所以……”周恩来欲言又止。
张若名马上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意思,她告诉他,虽然自己离开了革命的队伍,但是绝不会出卖朋友和党的秘密。
更何况是曾经的恋人呢,她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只是你要改变世界,而我只想喝杯咖啡。
周恩来没留多久便匆匆告别离开了,这一别就是三十年。

张若名这个名字被埋没太久了。
历史有时候也会留下盲点,而这个盲点可能是刻意地被人掩埋,可能是无意地被人遗忘。
我试图追寻着历史的只鳞片羽去慢慢重新构建张若名,然后在书籍的点点角落里,重新又创造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又是全新的张若名,一个百年前的女斗士,一个被忘却的先驱者。

周恩来的侄女周秉德曾在她的有关周恩来的著作《我的伯父周恩来》书中说,她的七妈,也就是邓颖超曾说:“和你伯伯一起去法国的张若名,原来他们的接触就比较多。我曾经以为,如果你伯伯不坚持独身主义的话,可能和她最合适了,别人也都这么认为。”
张若名出生在1902年的河北清苑县,家庭富裕。张父思想开明,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他送女儿去上学,鼓励女儿去学习先进的文化知识,他知道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知道只有掌握了一技之长,才能在这个列强环伺的世界里保全自己。
可让张父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学习却出了事。
张若名学习期间接受了那时候社会流行的妇女解放思想,在五四运动中,她和郭隆真还有邓颖超组织发起了天津女界爱国同志会,并担任评论部部长。

从6月到10月,她还三次作为天津代表进京请愿活动。
女儿在外面的世界风风火火,在家中的老父不可能不知道。
张父急坏了,张若名的做法完全出乎了他的本意,他多次发电报给女儿,让她安心读书不要再做这些让人惴惴不安的事情,可是张若名置若罔闻,甚至是变本加厉。

1919年9月她和周恩来创建了觉悟社。
觉悟,自我的觉悟,人民的觉悟,觉悟社的成立让天津的革命事业有了领导核心。
觉悟社当时有20名成员,为了体现男女平等,刚好有10名男生,10名女孩,而其中女孩的名单便是张若名提供的。
张若名一向是很有主见的,经常和周恩来一起探讨救国的良方。
在《觉悟》创刊号上,张若名以代号“衫六”署名发表了《“急先锋”的女子》一文。文章高呼:“女子解放从女子解放做起,不要等着旁人解放。”
这就是说女子解放要靠女子自身主动去努力、去争取,而不能在那里坐等着别人来为自己解放。
女孩子为什么要靠别人?为什么么要等别人来打救自己?
这在百年前的妇女解放运动中就已经高声呼喊出来的口号在如今听起来依然振聋发聩。

1920年1月,五四运动走向了高潮。在天津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请愿示威活动,领头的请愿代表被当局拘捕入狱。
周恩来和张若名、郭隆真等觉悟社成员觉得应该举行更大的请愿示威游行,要当局释放被拘留的代表。
于是以周恩来为领头的四名代表,带领着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向着省长曹锐的官邸涌去。
可是省长的官邸大门紧紧关闭着。
众人在门外挥舞着旗帜,高呼着口号,要求当局放人。
这时一个小个子的学生发现官邸大门底下有一个很大的缝隙,他和周恩来说了一声,就要钻了进去,却被周恩来拦了下来。

周恩来说,我们是代表,理应我们去,你们在外面继续喊口号声援我们。
说完他和郭隆真还有张若名等四位代表就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可是等他们抬头一看,四周都是拿着枪械的反动军警,他们被包围了。
紧接着大门轰然打开,军警们挥舞着警棍以及水枪向示威的人群冲了过去。
周恩来等人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救国图存,光靠着这班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只能徒增伤亡。
革命,靠的不仅仅是一腔热血,还有武力。
在狱中的半年时间里,身陷囹圄的周恩来和张若名等人一边和反动政府做着斗争,一边积极思考着救亡图存的道路。
1920年7月17日,周恩来等人重获自由。
也是经过这段时间,他们充分意识到光靠着和平的手段是无用的,他们决定去欧洲,去欧洲寻求真理。
后来的周恩来将这次事件用一个很精确的表述在书中写道:“思想颤动于狱中。”

当时去法国勤工俭学是社会的风潮。
根据资料显示在法国留学的,后来回国担任重要领导人的就有邓公,聂荣臻,陈曦,李立三,向警予,李富春,蔡畅以及陈独秀的儿子陈延年和陈乔年这些在中共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为什么要去法国留学?
当时的社会处于大变革的年代,各种关于社会制度改革的新思潮冲击着青年一代,他们希望“走出去”,去学习新的思想,新的技术,更好地建设自己的祖国。
而法国当时由于一战,极度缺乏劳动力,于是中法双方一拍即合。
1916年,教育家李石曾和蔡元培等成立了华法教育会,在公派和自费之外,提出了一种新的留学方式,勤工俭学,这使得中国众多家境贫困的有志青年有了到国外去学习生活的机会。
从1919年到1920年,全国有1600-2000多人赴法勤工俭学。
张若名当时也想去法国留学,可是张父不同意。她强行把张若名叫回了家,并准备把她给嫁出去。
可是张若名怎么可能屈服。
呼吸过自由的空气又怎么可能被逼仄的婚姻所束缚。
在一个晚上张若名偷偷爬窗户跑了。

张若名的祖父是清苑县的首富,上学后,张若名长住在当医生的叔叔家,和叔叔家的堂姊妹往来密切。
后来提起张若名,姊妹们还是啧啧称赞,说她是女中豪杰。
1920年11月7日,张若名和周恩来以及郭隆真等100多名勤工俭学生登上了前往法国“波尔多斯"号。
1921年夏天,张若名和郭隆真搬去了法国中部的布卢瓦。
在那里他和周恩来往来密切。
根据华裔作家韩素英写的《周恩来和他的世纪》里描写,“当时他似乎爱上了另外一位姑娘,她的名字被小心翼翼地保密。”
这位被“小心翼翼保护名字”的姑娘就是张若名。
异国,自由的空气,志同道合共同坐过牢的战友,两个人的结合仿佛是天经地义。
1919年,邓颖超只有15岁,而彼时的张若名已经是大姑娘了。
少女的心总是浪漫的诗歌,更何况是英俊潇洒的“伍豪”周恩来。
爱情就像是温醇的红酒,绽放在年轻的两个人耳边。
他们一起去巴黎,在塞纳河畔漫步,看着恢宏的艾菲尔铁塔,畅谈着关于人生关于自由的理想。
他们躲避在雨中的长桥下,偶尔在巴黎圣母院前的台阶上倾听着流浪的小提琴手拉的《蓝色的多瑙河》。

多年后,周恩来和侄女周秉德回忆起这段感情也依然是满含着笑意,初恋太美好了。
1922年,张若名加入了赵世炎以及李富春建立的中国少年共产党。
当时的少共是个完全秘密的组织,每个人都有自己代号,周恩来就是“伍豪”,张若名化名“一峰”。
现在能找到的一本1925年出版的张若名写的《帝国主义在中国》一文署名就是一峰。

1924年,张若名做出了一生做重要的一个决定,退出少共,退出所有政治活动,闭门读书。
现在的我们很难知道张若名具体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但是翻开历史一角或许我们可以发现一丝真相。
彼时身为恋人的周恩来被调离了法国,而好友郭隆真也去了苏联学习,张若名在法国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而当时法国方面的共青团主要领导人任卓宣和张若名意见不和。
任卓宣其人想法十分激进,而且唯我独尊,对于别人的意见都听不进去,张若名的苦恼可想而知。
其实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恋人和朋友都不在身边,旁边还有个人在针对你,你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倾诉,你孤独地对着异国的月亮,思念和无助,理想,理想往往被残酷的现实给摧残。

周恩来其实就是张若名的主心骨,在天津的狱中她可以听从周恩来的意见,她可以登报和父亲断绝关系跑到法国,这可以解释为理想,也可以解释为爱情。
可是现在理想已经湮灭了,而爱情,爱情太遥远了,够不着,也看不到。
而且根据张若名的丈夫杨堃回忆,1924年列宁去世,当时法国的共产党组织准备在巴黎召开纪念会,可是法国当局只允许法国的党人参加。
少共方面却派出了张若名去参加会议,却遭到了法国秘密警察的监视,险些被驱逐出境。
这次遭遇让张若名坚定了脱离组织的决心。

杨堃是1921年中法里昂大学招收的第一批官费留学生。她和郭隆真是老乡,后来还经过郭隆真的介绍加入了旅法共青团,也是在这里他认识了张若名。
杨堃从来不是一个激进的性子,他和周恩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如果说青年时候的周恩来注定了改变这个世界,那么杨堃就是那个被改变的世界的芸芸众生,他渴望的只是安定的留学生涯,而这却恰恰和彼时的张若名不谋而合。
周恩来曾经给邓颖超去了一封信,信里讲到了张若名,他说和张若名可能不是志同道合。
道路注定是不同的。
没有对,没有错。
周恩来走的是险恶的职业革命家的道路,而张若名谋求的不过是一杯咖啡而已。
他做好了为革命牺牲自己的准备。

张若名1924年后去了里昂大学读书,并在四年后取得了心理学、普通哲学与逻辑学、伦理学与社会学、教育学四门学科的合格证书,并在1930年取得了博士学位。
其中她的博士论文《纪德的态度》,被里昂大学评为最优秀的论文之一。
同年她和杨堃完婚,并在次年回国。
杨堃也取得了博士学位,这对博士夫妻在新婚之际相约“此生不再过问政治,专心从事学术研究”。

1955年,彼时张若名在云南大学工作,当时周恩来和陈毅去万隆开会路过昆明,秘密来看看老朋友。
会面持续了五个小时,这是张若名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周恩来。
三年后,张若名受到迫害自杀身亡。

女孩这一生,不论是以自我实现一生之本为目标,还是以追求情爱为此生事业都没有错。
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一个选择,一个决定,一个转身,可能就是你的一辈子。怯懦,埋怨,后悔,承担,都是你无法预料的后果。
那就去坦荡过自己的一生吧,他要改变他的世界,而自己想要的那杯咖啡可能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爱情不是妥协求来的,自己想要的,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