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为女儿生日准备好2条烤好的羊腿。
老公沈观澜发来消息:“明远一家半小时后到。”
我看着那行字,将羊腿打包好,叫了闪送到父母家。
然后,从冰箱拿出几根尖椒,洗净拍碎,拌成了唯一的菜端上桌。
01
江晚照把最后一颗彩椒塞进羊腿的划口里,香料和黄油的混合气味在厨房里缓缓升腾起来。
烤箱的暖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距离女儿悦然放学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准备这两条羊腿,从挑选、腌制到最后的装饰,每一步都倾注了心意,今天是她和丈夫沈观澜独生女儿的八岁生日,本该是一个温馨而私密的夜晚。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了一下,她擦擦手拿起来,屏幕上是沈观澜发来的消息:“晚照,我弟明远一家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后到,说是想给悦然一个生日惊喜。”
消息下面紧跟了一条语音,江晚照点开,沈观澜刻意压低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他们开到高速口才给我打电话,我实在不好拒绝……你看,就简单添几个菜,一起热闹一下,行吗?”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慢慢摩挲,目光投向窗外,楼下已经有几盏路灯提前亮起,几个邻居正牵着狗散步,一切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她重新拿起手机,慢慢打字回复:“明远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地显示了很久,最后才蹦出一条简短的回复:“我没特别提,怕说了他们反而觉得我们见外。老婆,就委屈这一次,好吗?回头一定好好补偿你和悦然。”
江晚照没再回复,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转身打开了闪送软件,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地址是她父母家。
她重新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浓郁炙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用刀叉熟练地将两条羊腿上烤得最酥脆、肉质最肥美的部分仔细剔下来,装进两个最大的保鲜盒里,动作快而稳,仿佛演练过许多遍。
剩下的骨头和零碎肉则归拢到一旁,准备明天用来熬汤。
不到十分钟,精华部分已经打包妥当,正好骑手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送走那沉甸甸的包裹后,她才像完成一件紧要任务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接着,她从冰箱里拿出几根鲜绿的尖椒和一把香菜,洗净后放在砧板上,用刀背“啪啪”几下将辣椒拍扁切段,和香菜碎一同扔进白瓷碗里。
蒜末、生抽、香醋、几滴香油,再加少许盐和糖提味,筷子快速拌匀后,翠绿油亮的一盘便装好了。
看着那盘朴素到近乎简陋的拌辣椒,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她解下围裙,开始清理厨房,将用过的刀具归位,擦净台面,直到厨房恢复一贯的整洁,门铃也恰在此时响起。
“叮咚——叮咚叮咚!”
铃声显得有些急切。
江晚照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略显拥挤的一行人。
沈观澜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容。
他身后是他的弟弟沈明远,比沈观澜小四岁,身形已有些发福,手里提着一盒乐高玩具。
沈明远旁边是他的妻子何婉,个子高挑,烫着时髦的棕色短发,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挽着名牌皮包。
他们六岁的儿子沈跃正抓着妈妈的衣角,好奇地探头张望。
让江晚照目光微顿的是,这家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运动外套,神色有些漫不经心。
“嫂子,没打扰你们吧?”何婉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边说边很自然地侧身进了门。
她脚上那双精致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明远,婉婉,快进来坐。”江晚照侧身让开,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跃跃长高了不少呢,悦然在房间里。”
沈跃脆生生地喊了句“伯母好”,眼睛便滴溜溜地开始寻找悦然的身影。
沈明远提着玩具对她点头笑了笑,沈观澜最后一个进来,换鞋时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晚照,辛苦你了。”
江晚照没应声,转身去鞋柜拿拖鞋。
“不用麻烦,我们随便穿穿就行。”何婉嘴上客气着,脚已经伸进了江晚照递过来的一双崭新毛绒拖鞋里,那是江晚照最喜欢的浅灰色款式。
“这位是?”江晚照看向那个陌生年轻人。
“哦,瞧我,忘了介绍。”沈明远拉过那小伙子,“这是我表弟,王涛,我姨家的孩子,今年大四,正好跟我们来市里转转,见识见识。”
“表哥好,嫂子好。”王涛抬眼看了看江晚照,视线在她身上的家居服上短暂停留,语气有些敷衍。
江晚照点点头:“欢迎,都进来坐吧。”
原本宽敞的客厅,一下子涌进五个人,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何婉很自然地坐到了长沙发最中央的位置,那是沈观澜平时最喜欢瘫着的地方。
沈明远挨着她坐下,两个孩子挤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王涛则踱到电视柜前,打量着墙上的装饰画。
“嫂子,你们这房子,实际面积有多少?”何婉环顾四周,随口问道。
“房产证上是九十二平,实际使用大概七十四左右。”江晚照一边回答,一边走向饮水机准备倒水。
“哦,那是不算大。”何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比较意味,“我们在新区买的那套,一百三十五平,有时候还觉得东西没处放呢,你们这加上孩子,住起来会不会有点挤?”
江晚照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热水溅出一滴落在指尖,微微发烫。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将水一杯杯放在每个人面前的茶几上。
02
何婉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便转向沈观澜,脸上堆起笑容:“哥,听说你在公司现在做得可不错了,都带项目团队了?”
沈观澜坐在侧面的小凳子上,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就是个小主管,带几个人,混口饭吃。”
“哥你太谦虚了!”何婉伸手拍了下沈观澜的肩膀,“你从小脑子就活络,不像我们家明远,自己做点小生意,行情时好时坏的,总让人提心吊胆。”
沈明远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拿起茶几上的苏打饼干拆开吃了起来。
“对了哥,”何婉话锋一转,把站在一旁的王涛往前拉了拉,“你们公司最近还招实习生不?涛涛今年大四,正找实习呢,你人脉广,帮忙推荐推荐呗?”
王涛这才收起些散漫,看向沈观澜:“表哥,我学软件工程的,就想找个技术氛围好点的公司实习,最好能有转正机会。”
沈观澜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这个……我们公司技术岗招实习生要求挺高的,最近好像名额也满了,都得走正规笔试面试流程……”
“哎呀,你是项目主管,内部推荐一下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何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涛涛是正经本科生,就是去学习锻炼一下,又不是让你直接给他安排正式工作。”
“婉婉,这真不是我能决定的……”沈观澜试图解释。
“怎么就不能决定了?”何婉的嗓门略微提高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哥,你现在发展好了,可不能忘了拉拔一下自家兄弟啊,涛涛可是你亲表弟。”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动画片声音。
悦然从自己房间探出头,好奇地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大人们。
沈跃倒是没什么感觉,扯着何婉的袖子嚷嚷:“妈,什么时候吃饭呀?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就知道吃!”何婉轻拍了下儿子的手背,语气并不严厉,然后转向江晚照,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嫂子,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人多,你可别太折腾了。”
江晚照将手里最后一片饼干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抬起头,平静地说:“不麻烦,就随便做了点家常菜。”
“家常菜好,健康。”何婉笑着点头,随即很自然地开始提要求,“那嫂子你先去炒菜吧,孩子们都饿了。对了,明远他有点低血糖,不能饿太久,咱们动作快点儿。”
“跃跃挑食,不爱吃芹菜和香菇,你看着点。”
“涛涛是大小伙子,又在长身体,得多吃点肉。”
“我嘛,随便吃点就行,就是最近在控油,菜别太油腻。”
她语速很快,一口气说完,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对沈观澜说:“哥,你陪明远聊聊,他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坎儿,你见识多,帮着分析分析。”
沈明远终于把饼干咽下去了,拍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谈了好几个月的一个单子,眼看要成了,对方突然变卦,搞得我现在资金有点周转不开。”
他说这话时像是随口抱怨,但眼神也瞟向沈观澜。
沈观澜只能干笑着宽慰:“做生意嘛,起起落落正常,看开点。”
“哪那么容易看开?”沈明远往后一靠,“本钱都压在里面了。还是哥你好,在大企业稳稳当当的,每月到点拿钱。”
“我这也是辛苦钱……”沈观澜尴尬地回应。
“再辛苦也是稳当的。”沈明远摆摆手,随即看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哥,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耗材采购或者零散业务外包?我有个朋友专做这个,价格绝对有优势。”
03
沈观澜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晚照看着他窘迫却又不得不应付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羊腿而产生的憋闷,竟奇异地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旁观。
她没有再看下去,转身进了厨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大部分的嘈杂,只剩下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走到双开门冰箱前,拉开冷藏室。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早上采购的食材:新鲜的肋排、活蹦乱跳的鲈鱼、翠嫩的油麦菜、盒装的内酯豆腐,还有一小把香菜。
原本的计划是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肉末蒸蛋,再配一个紫菜虾皮汤,四菜一汤,正好是悦然生日喜欢的搭配,温馨而不铺张。
现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客厅隐约传来沈跃吵闹要看另一个动画片的声音,何婉似乎在高声说着什么,夹杂着沈观澜低声的劝解。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传进来,让她太阳穴微微发胀。
她闭上眼,默数了十下。
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专注。
她从冰箱里取出排骨,快速洗净、焯水,放进汤锅,加入姜片和料酒,大火煮沸后转成文火慢炖。
鲈鱼处理干净,两面划上花刀,抹上薄盐和料酒,放入蒸盘。
豆腐切块,油麦菜洗净沥干,鸡蛋打入碗中搅散。
她的动作流畅而麻利,每一个步骤都精确高效,如同过去八年里她操持这个家时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常。
大约四十分钟后,饭菜上桌。
排骨萝卜汤、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麻婆豆腐、西红柿炒蛋,还有最初那盘拍拌辣椒,六个菜一个汤,将不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哟,嫂子手脚真利索!”何婉第一个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都是些家常菜啊?没做个硬菜?”
江晚照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没有接话。
沈明远坐下,看了看桌子,语气还算平和:“挺好挺好,家常菜吃着舒服,那些大鱼大肉反而腻人。”
王涛挨着他表嫂坐下,率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嫂子,这鱼……蒸的时间是不是稍长了一点?肉质不够嫩滑了。”
“还有这豆腐,麻婆豆腐的灵魂是花椒和豆瓣酱的香气,这个味道有点淡。”
“汤闻着挺香,就是颜色看起来清淡了些。”
江晚照站在餐桌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
沈观澜赶忙拿起筷子打圆场:“挺好的挺好的,你嫂子手艺一向不错,大家都饿了吧,快,动筷子动筷子。”
他说着,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悦然碗里:“来,悦然,生日快乐,吃块妈妈做的排骨。”
悦然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然后低头慢慢吃起来。
沈跃则一眼看中了那盘西红柿炒蛋,伸长胳膊就去够:“我要吃鸡蛋!那个鸡蛋!”
何婉用筷子轻轻敲了下儿子的手背:“注意礼貌!让姐姐先吃!”
然后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油麦菜,送入口中,细嚼了几下。
“嫂子,这油麦菜……是不是没焯水就直接下锅炒了?我吃着好像有点淡淡的苦味。”
江晚照放下自己的碗,看向她:“油麦菜比较嫩,直接快炒能保持爽脆,一般不需要焯水。”
“是吗?”何婉又夹了一根,仔细品了品,然后摇摇头,“可能是我口味问题吧,我做青菜都喜欢先焯一下,去去涩气,颜色也更好看。”
“各人习惯不同。”江晚照语气平淡。
“那倒是,不过讲究一点总没错。”何婉理所当然地说完,转头看向沈观澜,“哥,不是我说,嫂子干活是麻利,但有些生活细节上,可以更精致一点。就像这做饭,色香味都得兼顾,尤其是招待客人的时候。”
沈观澜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忙着给沈跃夹菜,避免他弄得满桌都是。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只有沈跃叽叽喳喳的声音和王涛偶尔的点评穿插其间。
江晚照全程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偶尔给女儿夹些她爱吃的菜。
悦然每次都会抬起小脸,对她甜甜地笑一下。
04
饭毕,桌上剩了不少菜。
排骨汤剩了半锅,鱼也还剩小半条,豆腐和油麦菜剩得最多,只有西红柿炒蛋因为沈跃爱吃,几乎见了底。
“我吃饱了。”王涛第一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又窝回了沙发,掏出手机。
何婉也优雅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看向江晚照,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语重心长:“嫂子,你这做饭的手艺是有的,就是下次家里来客人,可以多做两个撑场面的硬菜。家常菜嘛,自己人吃吃还行。”
江晚照慢慢放下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婉婉,今天是我女儿悦然的八岁生日。”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何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还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转向沈观澜,语气带着嗔怪:“哥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提醒我们一声?早说我们就改天再来了,这不多不好意思,好像专门来蹭饭似的。”
“没事没事,”沈观澜连忙摆手,脸上挤着笑,“你们能来,悦然更高兴,人多热闹嘛,生日不就图个热闹。”
“真的吗?不嫌我们打扰?”何婉挑眉。
“真的真的,不打扰!”沈观澜连连点头。
“那就好。”何婉满意地笑了,重新看向江晚照,“嫂子,你看,我哥都这么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生日哪天补过不是过?再说了,小孩子过生日,人多了才好玩嘛。”
江晚照看着她那张笑容灿烂、毫无芥蒂的脸,忽然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只是眼里没什么温度:“你说得对,一家人,不讲这些。”
“这就对了嘛!”何婉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坐了一天车,腰都僵了。嫂子,碗筷放着吧,等会儿让跃跃帮忙收拾。我先去洗个澡,你们家热水器水温稳定吧?”
“稳定。”
“那就好。”她说着,很自然地朝卫生间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商量神色,“对了,晚上我们怎么住?跃跃可以跟悦然挤一挤儿童房。我和明远住一间,涛涛得住一间吧?你们家就两间卧室……哥,要不你今晚委屈一下睡沙发?”
沈观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凝固在嘴角。
“婉婉,你们……今晚要住这儿?”
“不然呢?”何婉一脸诧异,“这都几点了?你让我们一家子大晚上开车回去?还是去住酒店?酒店多贵啊,一晚上好几百,不划算。”
“而且跃跃明天还想跟悦然姐姐多玩一会儿呢,我们从那边过来,开车也得两个多小时。”
她说完,不等沈观澜回应,径直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客厅里剩下的人一时无言。
沈明远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哥,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弟妹这人,性子直,说话不太拐弯,你别往心里去。”
沈观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声音有些干涩:“没、没事,住就住吧,我睡沙发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沈明远嘴上客气着,人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动。
王涛这时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向沈观澜:“表哥,我晚上可能要用电脑查点资料,有书桌的房间给我睡行吗?不然挺不方便的。”
沈观澜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跳:“涛涛,我们家就两间卧室有床,书桌在儿童房……”
“啊?那我跟俩孩子一屋啊?”王伟皱了皱眉,“那我晚上开电脑岂不是影响他们睡觉?要不……我睡沙发?可沙发好像也有人了……”
沈观澜一时语塞,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
沈跃已经跑到电视前,换了个台,把动画片的声音开得震天响。
悦然默默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
“悦然,放那儿,妈妈来收拾。”江晚照走过去,接过女儿手里油腻的碗。
悦然仰起小脸看她,清澈的眼睛里有些不安,声音细细的:“妈妈,生日快乐……对不起。”
江晚照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蹲下身,平视着女儿,声音放得很柔:“傻孩子,是你的生日,跟妈妈说什么对不起。”
她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你去玩吧,这里妈妈收拾。”
悦然摇摇头,执意帮她一起把碗筷端进厨房。
厨房门关上,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妈妈,你别难过。”悦然一边把盘子递给她,一边小声说,“婶婶他们……每次来都这样。”
江晚照冲洗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八岁的孩子,已经能敏感地察觉到大人的情绪,甚至能说出这样带着观察的话。
她知道何婉是什么样的人,知道那些话并不全然恰当。
可她除了默默接受,别无他法。
就像她自己一样。
“妈妈不难过。”江晚照说,声音很轻,像是对女儿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你快去准备洗澡吧,不早了。”
“哦。”悦然点点头,帮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厨房。
05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和水池,江晚照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和苹果回到客厅。
何婉已经洗完澡出来了,穿着江晚照的真丝睡衣,浅樱粉的缎面衬得她皮肤很白,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
那睡衣是江晚照上个月才买的,很喜欢的款式,自己还没舍得穿几次。
“嫂子,你这睡衣料子真舒服,滑溜溜的,贴着皮肤特别爽。”何婉一边用毛巾揉搓着头发,一边评价道,“在哪儿买的?多少钱?链接推给我呗。”
“网购的,不贵。”江晚照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网购的?质量看着不错啊。”何婉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挺甜的。对了,你们家吹风机功率大吗?我头发厚,难干。”
“在卫生间镜柜里,功率还可以。”
“行,等会儿我再吹吹。”她趿拉着那双不属于她的灰色拖鞋,又转身进了卫生间,大概是去涂抹护肤品。
沈明远还在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蒂。
沈观澜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陪着他说话,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显然是身心俱疲。
王涛占据了长沙发的一角,翘着二郎腿,手机横屏,似乎在打游戏,外放着激烈的音效。
沈跃霸占着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依然吵闹。
这个原本属于江晚照、沈观澜和悦然三个人的家,此刻充满了陌生的气息、声音和味道。
江晚照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纷乱嘈杂的一幕,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仿佛空气都被挤占了。
“垃圾该倒了,我下楼一趟。”她说着,拎起厨房里已经装满的垃圾袋,快步走向门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
她走到楼层垃圾桶边,却没有立刻把垃圾扔进去,只是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慢慢蹲了下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颤抖。
八年了。
结婚八年,她和沈观澜从租住的小单间搬进这个倾尽积蓄付了首付的两居室,从两个人变成三口之家。
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偶尔也有磕绊,但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如此深切的疲惫和委屈。
那两条她花了无数心思的羊腿,被她果断地送走了。
可其他的呢?
她女儿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生日,她精心营造的温馨夜晚,她对于“家”的秩序感和掌控感,她的私人空间,甚至她最喜欢的睡衣和拖鞋……
全都在这个晚上,被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入侵、打乱、占据。
而沈观澜,她的丈夫,从始至终,除了苍白无力的劝解和让她“忍一忍”,没有为她、为女儿、为这个小家庭的核心利益,说过一句有分量的话。
他总是这样,在所谓的“家人”面前,界限模糊,原则退让,把她推到前面,自己则躲藏在“为难”和“没办法”后面。
那她和悦然呢?
她们难道不是他最重要的家人吗?
她在冰冷的楼道里蹲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流干,脸上只剩下紧绷的涩意。
她站起身,将垃圾袋扔进桶里,走到公共洗手池边,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抿了抿嘴唇,转身走上楼梯。
开门回到屋内,何婉已经吹好了头发,正半躺在沙发上,指挥着王涛给她捶肩膀。
“对,就那儿,再用点力……坐一天车真是受罪。”
“表嫂,你要求真多。”王涛半真半假地抱怨。
“臭小子,让你干点活还叽叽歪歪。”何婉笑骂一句,瞥见江晚照进来,便说,“嫂子,倒个垃圾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顺便买东西去了呢。”
“楼下遇到邻居,聊了两句。”江晚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何婉没在意,舒服地眯着眼,“对了嫂子,你们家空调是不是该清洗了?感觉吹出来的风有股味道,而且不够暖和。”
“遥控器在茶几上,温度可以自己调。”
“我懒得动了,你帮我调高两度呗。”
江晚照站着没动。
沈观澜这时站了起来,拿起遥控器,默默地把温度调高。
“这样行吗,婉婉?”
“还行吧,凑合能待。”何婉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哎呀,不早了,该睡了。跃跃,悦然,快去刷牙洗脸准备睡觉!涛涛,你也别玩手机了,早点休息。”
她坐起身,很自然地开始安排,目光扫过沈观澜和江晚照:“明远,你今晚跟哥挤挤沙发?我睡主卧。嫂子,你跟悦然挤挤儿童房的小床?”
江晚照抬起头,看向何婉,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在略显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婉婉,主卧是我和观澜的房间。”
何婉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但那笑容里少了些热络,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啊嫂子,我又不是要长占,就住一晚嘛。你们两口子,挤挤儿童房怎么啦?或者让哥睡沙发,你跟我睡主卧?咱们妢娌还能说说话呢。”
“不用了。”江晚照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你和明远睡次卧,跃跃和悦然睡儿童房,涛涛睡沙发。我和观澜,睡主卧地板。”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沈跃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扭头看过来。
何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睡次卧那张小床,还是你们自己打地铺?”
“是我和观澜打地铺,睡在主卧地板上。”江晚照一字一句地重复,目光与她相接,“我们家就两间卧室,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一个沙发。婉婉,你们一家四口突然过来,我总得把所有人都安排下。”
“而且儿童房是悦然的房间,床很小,只能睡下两个孩子。”
何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嫂子,你这是嫌我们来的人多,给你们添麻烦了,碍着你们事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们大老远开车过来,饭没吃顿舒坦的,现在连个安稳觉都不让睡了?你就这么当嫂子的?有这么待客的吗?”
“妈,你别吵……”沈跃小声说,往悦然身后缩了缩。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何婉瞪了儿子一眼,重新盯住江晚照,“嫂子,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要么,我和明远睡主卧,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睡觉问题。要么,我们现在就走,这亲戚以后也不用处了!”
“婉婉,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沈观澜急得额头冒汗,赶紧上前想打圆场。
“我怎么好好说?”何婉声音尖利起来,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苏云她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不就是觉得我们这些穷亲戚上门,占了你们地方,让你们不痛快了吗?行,我们走!现在就走!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她说着,就要去拉沈跃。
沈跃“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走!我要跟悦然姐姐玩!我不要现在回家!”
“玩什么玩!回家!”何婉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力道不轻。
沈跃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