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丈夫的第100次离婚冷静期,我没再挽留,只说:三天后的礼物记得收
和顾凌宴的第一百次离婚冷静期到来的时候。
我坐在办事大厅那张冷得冰骨的金属桌前。
指尖不受控制地抖。
捏了三次才把签字笔对准遗忘计划协议的落款横线。
对面的工作人员抬眼看向我,指尖点过协议上加粗的风险提示。
“温女士,您确定要参加遗忘计划吗?”
“实验结束后,您会彻底遗忘所有和您先生相关的一切痕迹。”
我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
过往回忆像涨潮的海水,顺着血管往天灵盖涌。
第一次离婚冷静期,外头飘着泼天的暴雨。
顾凌宴站在路口,失控的货车直挺挺往他身上撞。
我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把人推开,自己被带倒在车轮边。
这场车祸让我右耳彻底失聪,左耳听力只剩不足三成。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知道,所谓的意外不过是他刻意安排的真心测试。
我攥着还没拆封的助听器冲到他的办公室,指节绷得泛白。
“顾凌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指尖夹着雪茄,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不过是测试下你的真心,犯得着这么兴师问罪?”
第十次离婚冷静期,顾氏集团突发资金危机,整个行业都等着看笑话。
我看着他熬得眼底全是青黑,心疼得整宿睡不着。
我翻出母亲留给我的全套翡翠遗物,没讲价就转手换了大额现金填他的窟窿。
某天我拎着夜宵去他公司,刚走到休息区门口就听见他跟朋友说笑。
话里话外都在说我蠢,随便哄两句就把家底往外掏。
我脚边放着刚从遗物碎渣里捡出来的半块平安扣,抬眼问他。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念想?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
他抬手就把我手里攥的半块碎玉扫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些不值钱的破烂东西,能帮上什么忙。”
第九十九次离婚冷静期的深夜,老宅电路意外走火。
浓烟裹着热浪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想都没想就往他常住的院子冲。
刚跑到主楼道拐角,就看见他抱着受惊的青梅快步往楼下走。
他反手关上防火门落锁的瞬间,滚烫的火舌已经舔上了我的衣角。
滔天火舌卷着灼人的热浪舔上我裙摆的时候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门外的方向绝望大喊
“顾凌宴,你好狠!”
站在火光外的男人背脊绷得笔直
连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我们第一百次踏进离婚冷静期的门槛
整座城市的夜空此刻正炸着漫天绚烂的烟火
我隔着一堵薄墙缩在阴影里
清清楚楚听见他对着站在身前的小青梅低声告白
那些我盼了六年都没等到的软话
此刻全被他说给了另一个人听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
指尖发颤抬起来,一笔一划在遗忘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六年绑定的约定时限今天刚好走到头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次终于轮到我主动把他从生命里剔除
去找那些真正把我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
负责办理业务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
抬眼看向我,眉头皱得很紧
“温女士,您提交的结婚证,全网系统里搜不到任何相关信息”
我抬眼撞进他欲言又止的视线里
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
眼睛死死钉在面前亮着光的显示屏上
他连着点了三次检索键
屏幕上除了跳动的加载圈,始终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我腿一软,脚步虚浮地跌回椅面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快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我攥着桌沿用力深呼吸好几下
又把自己的身份证重新推过去提交
身后排队的人群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有人压着声音问
“这名字,不就是传说中顾总的老婆吗?”
旁边的人接话
“听说她之前参加顾总的实验项目,居然把顾总给忘了?”
另一个人嗤笑出声
“没看见系统连结婚证信息都查不到吗?”
有人把手机亮出来晃了晃
“顾总上周就公开发过澄清,说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叫温清漪的人”
最边上的人语气满是鄙夷
“我看这人就是有癔症,想攀顾家的高枝还敢做假证,真够恶心的”
一句句刺耳的话像细针似的扎进我耳朵里
我攥紧的掌心被指甲戳出深深的血印,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窜
没人能想到
闹了整整一百次离婚冷静期的我们
从始至终连那张结婚证,都是假的
工作人员把最后一页资料整理好,面无表情抬眼看向我
“温女士,资料已经提交。”
“请您三日后到实验室来。”
我指尖攥着刚打印好的离婚申请回执。
默然点头。
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步挪出民政局登记处。
雨丝斜斜刮在脸颊上,凉得刺骨。
我没撑伞,就这么沿着人行道走回顾宅。
刚推开厚重的雕花铜门。
大厅正对门的意大利头层牛皮沙发上。
一对男女正旁若无人动情拥吻。
男人的手探进女人真丝睡裙的衣摆。
女人的指尖勾着男人的后颈,喘得软绵。
那画面亮得扎眼,像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进我眼底。
我猛地别开视线。
指尖抠着玄关的大理石台面,转身就想往楼梯走,只当没看见这出脏戏。
这时顾凌宴才懒洋洋松开怀里的女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扯了扯皱掉的真丝衣领。
抬眼扫向我的方向,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温清漪,离婚冷静期快结束了。
你还不准备求我原谅吗?
真准备和我离婚了?
我盯着玄关柜上摆着的、去年我生日他随手丢给我的廉价水晶摆件。
喉间漫上一阵发苦的嘲讽。
那些压在心底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上次我炖了他爱吃的佛跳墙,盐放多了半勺。
他摔了筷子,冷着脸吐出两个字。离婚。
上周钟点工请假,我擦完落地窗漏了边角的灰。
他进门扫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离婚。
我特意配了他新定制的深海蓝西装的蓝宝石袖扣。
他扫了一眼直接扔进垃圾桶,脸色冰得像寒冬的霜。离婚。
上次顾氏周年宴,我作为顾夫人上台致辞。
他当场拉下脸把我拽下台,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吼。离婚。
过去每一次闹到要签字的地步。
最后低头下跪求和的人,永远是我。
我还记得上个月那场大暴雨。
他把我锁在别墅门外。
我就那么直直跪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
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浸透我身上单薄的睡裙。
每一滴雨砸在骨头上,都重得像千斤的秤砣。
那个寒夜漫得像没有尽头。
我在雨里跪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最后体温烧到四十度,意识彻底撑不住。
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地上倒的时候。
我隔着落地窗的磨砂边,清清楚楚看见屋里交缠的两道身影。
顾凌宴和苏婷瑶在我睡过的主卧床滚了一整夜。
那些我以前攥着真心不肯放的执念。
就在那一秒,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把飘远的神思收回来。
无力地垂着眼帘。
目光呆滞地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缓缓说道。
三天后,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顾凌宴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早有所料的冷光。
我攥着刚换好的棉质家居服领口,后脊还泛着昨夜残留的钝痛。
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蹭下楼梯。
今天我必须找顾凌宴要回我妈留下的那条遗物项链。
上个月我收拾旧物时失手把项链摔碎在大理石台面上。
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当时顾凌宴当着满客厅朋友的面拍着胸脯保证,会托圈内最有名的老工匠把碎钻和坠子补得完完整整。
我扶着楼梯扶手走到一楼大厅。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连个佣人都没有。
唯独二楼拐角的书房门虚掩着。
门缝漏出几缕细碎的人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放轻脚步挪过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板。
整盆混着冰碴的冷水直接从头顶兜头浇下。
彻骨的寒意顺着发丝往衣领里钻,瞬间裹住了我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
紧接着炸响的哄堂大笑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我冻得打了个寒颤,抬眼就撞进顾凌宴的视线。
他靠在书桌边,眼神里全是明晃晃的玩味。
那视线像淬了冰的薄刀片,一下下往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我身上的白衬衫全被冰水浸得透湿,冷硬地贴在皮肤上。
胸口的轮廓隐隐透出来,凉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
顾凌宴那群玩得好的世家公子哥全围在旁边。
几个人交叠着双腿靠在墙边,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嘴里全是戏谑的调笑。
站最左边的黄发公子哥挑着眉开口。
“凌宴,你可太了解这女人了。”
“她根本忍得住不来找你,这不刚上楼收拾完东西就急着往上贴。”
穿黑夹克的男人紧接着拍着大腿起哄。
“我就说她撑不过半小时,你们之前还跟我打赌。”
“等会所有人都把赌资打我指定的银行卡里,少一分都不行。”
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得一脸得意。
“温清漪可真是我们的招财猫,就靠跟她相关的赌局,我这俩月都赚了六位数。”
我喉咙猛地发紧,指尖攥得掌心里全是冰水。
硬生生把翻涌上来的愤怒和屈辱咽了回去。
我抬眼看向顾凌宴,对着他缓缓伸出手。
声音冻得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问话。
“项链呢?”
顾凌宴慢悠悠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丝绒首饰盒。
指尖捏着盒边晃了晃,故意做出要往我这边抛的样子。
看到我骤然慌乱的神情后,他戏谑地笑着。
“脱了。”
顾凌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刚从冰窖捞出来的碎碴。
他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半分善意都无。
黏腻得像盛夏正午晒化的浓胶,死死缠在我每寸皮肤上。
我后槽牙死死咬着下唇。
尖锐的刺痛顺着唇瓣往太阳穴窜。
再多用半分力,就能尝到铁锈似的血腥味。
苏婷瑶站在他身侧,嘟着涂了唇釉的粉艳嘴唇。
细高跟的鞋跟狠狠碾了下地面铺的羊绒地毯。
她抬着下巴冲我娇声开口。
“清漪,你别怪凌宴。”
“这件衣服我和凌宴早就有同款情侣款。”
顾凌宴垂着眼,眼底的厌恶快顺着眼尾溢出来。
他从前说过最喜欢素净的白裙子。
我二话不说压了满柜子张扬的正红色长裙。
仿佛那些我从前最爱的亮红色,全是见不得光的错。
他说看腻了我留了十几年的大波浪长发。
苏婷瑶就敢趁我吃了助眠药熟睡的半夜。
拿剪刀把我垂到腰窝的长发绞得坑坑洼洼。
我醒了之后半句话都没闹,默默认了所有委屈。
他说最烦我在外头跟朋友疯玩不守本分。
我就推了所有邀约,把自己关在他给的小公寓里。
身边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可在他顾凌宴眼里。
我所有的退让妥协,全是为了讨他欢心。
全是我在刻意模仿苏婷瑶的一举一动。
我扯了扯嘴角,扯出一点发苦的弧度。
没半分犹豫,抬手就把身上那件白裙子脱了下来。
随手往脚边的地毯上一丢。
布料坠在软绒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顾凌宴原本正漫不经心上下抛着手里的丝绒首饰盒。
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周遭看热闹的几个名媛连气都不敢喘。
满室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他接下来的指令。
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才从喉咙里低低吐出三个字。
“没意思。”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首饰盒直接往我方向砸了过来。
硬实的边角狠狠磕在我肩窝上。
钝痛顺着骨头缝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我咬着牙,连半声痛呼都没往外漏。
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首饰盒。
我没抬头看任何人,转身就往门外走。
身后立刻传来苏婷瑶软得发腻的声音。
“凌宴,别生气。”
“清漪她肯定是心里憋着气,等会说不定还要你去哄她呢。”
顾凌宴嗤笑一声,冷硬的语气里全是不屑。
“我还需要哄她?谁不知道她是我顾凌宴的一条狗。”
用我妈威胁我娶她,我做什么她都得受着!
我抬到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
胸腔里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粗重得压不住。
顾凌宴永远不会知道。
很多年前我受一位故人临终托付,从那天起就留在他身边照拂他。
这一守,就是整整六年。
现在这趟脱轨跑了太远的列车,早该掰回既定的轨道。
我后背往墙面上一靠。
墙皮掉得坑坑洼洼,凉意顺着我身上穿的薄衬衫往骨头缝里钻。
我闭着眼缓了两秒,指尖摸出兜里的手机,拨通了恩老师的号码。
“恩老师,我这边的收尾工作已经在推进了。”
“三天之后,麻烦您安排人过来接我。”
我刚按断通话键。
玄关处的门铃叮铃铃响得脆亮。
我踩着拖鞋走过去拧开门把手,从穿蓝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接过裹得严实的快递盒。
我转身走回客厅,把快递平放在实木餐桌上,指尖刚碰到封箱带准备拆。
身后突然撞过来一道带着寒气的影子,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从我头顶掠过去,狠狠把快递抢了过去。
他手腕一甩,快递盒重重砸在瓷砖地面上。
硬纸板壳当场裂成好几片,里头装的东西哗啦啦散了满地。
我猛地转头。
正对上顾凌宴眼底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嘴角扯出一道凉薄的弧度,话里的嘲讽快溢出来。
“怎么,又是哪个相好的给你寄的东西?”
他顿了半秒,视线扫过我骤然发白的脸,语气更损。
“或者,是哪个私下约过的床伴?”
他嗤笑一声,脚尖碾过滚到脚边的一个小纸包。
“整整六年,你能憋得住才是真的成了仙。”
他比谁都清楚,我这六年的所有行踪都在他安排的人眼皮子底下,半分秘密都藏不住。
散在地上的手术刀滚得到处都是,金属刀刃磕在瓷砖上,发出一连串清凌凌的脆响。
顾凌宴挑了挑眉梢,漫不经心的视线慢慢往下落,最后定格在我因为情绪激动,已经不受控拧得完全变形的小指上。
顾凌宴指尖捻着泛着冷光的手术刀,眉梢挑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开口说:“你不会以为,你还有资格重返手术台吧?”
我蜷在身侧的左手小指,是当年为了把他从爆炸火海里拖出来,被高空掉落的碎石硬生生砸断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火势有多凶,赤红火舌舔舐着墙面,滚滚浓烟把整栋别墅裹得密不透风。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他推到安全区,转头就被落石砸中小指,疼得当场蜷在地上惨叫。
可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连半秒停留都没有。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反方向冲,去找困在另一间房的苏婷瑶。
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苏婷瑶,彻彻底底把还留在火海里的我忘得一干二净。
等后续赶到的救援队把我扒出来的时候,那根小指早就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彻底变形。
这么多年我为他放弃的东西数都数不清。
为了陪他熬创业初期的苦,我主动推掉了顶尖医院抛来的医学教授特聘offer。
就连我妈临终那天,我都在帮他处理他捅出来的医疗事故,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我缓缓抬起那根变形的小指。
窗外漏进来的暖融融的阳光正好落在指节上,把那处扭曲的弧度衬得格外刺眼。
我先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随后忽然就释然地笑出了声。
我声音很轻,没有半点往日的委屈。
我说:“是啊,我没有资格了。”
我这副全然顺从的反应,完全不在顾凌宴的预料之内,他当场愣在原地。
他本来已经俯下身,指尖都快要碰到落在地板上的那把手术刀。
伸到半空的动作猛地顿住,僵了好半天都没动。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身大步往门外走。
背影挺得笔直,看着说不出的决绝。
我盯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乐得以后再也不用应付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挑刺。
我转身走到靠墙的衣柜前。
伸手拉开了柜门。
指尖往衣柜最深处的缝隙里探了半天。
摸出那个落满薄灰、封了快五年的旧手术箱。
我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稀世珍宝。
我把刚才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手术刀仔仔细细擦干净,郑重放进手术箱的卡槽里。
咔哒一声扣上锁扣的瞬间,我像是把压了自己整整七年的那段过往,完完整整放了下去。
这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是负责日常起居的佣人站在门外,声音恭恭敬敬的。
佣人说:“夫人,该准备晚饭了。”
我靠在衣柜边,语气平得没有半点波澜,不轻不重。
我说:“以后你们自己做吧。”
门外的佣人听完这话,脚步顿都没顿,转身离开的速度明显快了好几分。
不用想也知道,苏婉转头就会去找顾凌宴告状。
我指尖碾着刚打印好的实验溯源记录,半点心思都分不出去猜顾凌宴听完那番谎话会是什么表情。
搁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三下,弹出一条顶置推送新闻。
加粗的新闻标题明晃晃撞进我眼底:【恭喜医学新星苏婷瑶小姐!凭借新技术斩获新人奖!】
我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后脊窜上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麻意。
压在心底五年的火气瞬间窜到天灵盖,我什么都顾不上抓了车钥匙就往发布会现场冲。
等我踩着高跟鞋撞开会场后门的时候,发布会刚好走到尾声。
我扫过人头攒动的舞台,一眼就钉住了侧幕边的身影。
顾凌宴怀里抱着足足九百九十九朵开得饱满的红玫瑰,指尖还沾着点玫瑰花瓣上的露水。
他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软笑意,目光牢牢黏在刚领完奖的苏婷瑶身上,眼尾的温柔都快要淌出来。
他身后铺着从舞台一路延伸到会场大门的玫瑰路,几十米的地面全是层层叠叠的新鲜玫瑰。
花瓣娇艳欲滴,风一吹就漫开满场甜得发腻的香气。
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别说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他连情人节的半片花瓣都没给我送过。
酸涩的气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我把所有翻上来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几步就冲到顾凌宴跟前。
我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西装袖口,指节都绷得泛白。
“顾凌宴。”
我语速快得像带着风,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咄咄逼人。
“你明明知道,这可是我熬了整整五年,泡在实验室没日没夜攒出来的心血!”
我怒目圆睁,声带因为憋了太久的愤怒控制不住发颤,视线死死钉在他脸上。
“就算我当初说要暂时离开医学界,也绝没有把成果拱手相让,给他人做嫁衣的道理!”
顾凌宴眉头狠狠皱起来,脸上瞬间漫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猛地用力一甩胳膊,直接把自己的袖口从我掌心里狠狠抽了出去。
紧接着他侧身伸手,动作小心地扶住刚走过来的苏婷瑶的胳膊,声线放得软得能滴出水。
“累了吧?咱们下台吧。”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我,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褪得干净,只剩彻骨的冷漠。
“你最好别在这里闹事。”
你现在不过是个困在顾家三年的家庭主妇。
要这些抛头露面的虚名有什么用?
见我垂着眼沉默不语。
顾凌宴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指尖松了松价值七位数的定制西装袖口。
还是难得施舍了一分多余的耐心。
我回去就撤销离婚冷静期。
这总行了吧?
就在这时,外围蹲守的几个记者互相递了个眼神。
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前挪步。
明显是想凑过来拍更清晰的画面。
顾凌宴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就想来扣我的手腕。
打算直接把我带离这个全是镜头的是非之地。
我心口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精准避开了他伸到半空中的手。
顾凌宴的手僵在原地,极快地收了回去。
莫名的烦闷顺着他的胸腔往上翻涌。
他心里满是诧异。
从前我围着他转的时候,哪怕只是和他擦肩而过碰下衣袖。
都够我躲在房间里偷偷高兴好几天。
没人再开口说话。
我们坐进后座,一路沉默着开回顾宅。
刚踏进玄关,穿米白色连衣裙的苏婷瑶就迎了上来。
她整个人往顾凌宴胳膊上靠,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凌宴,我今天逛了太久街,脚好酸啊。
顾凌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脚步没停就往二楼主卧的方向走。
负责送包的柜姐早就站在大厅等候多时。
她一看见我换了鞋往里面走,立刻快步迎上来。
把印着品牌烫金标的精美新款包包递到我面前。
夫人,这是顾先生吩咐我们给您送过来的最新限定款。
我盯着那个设计精致的包面,心里五味杂陈。
这种不走心的补偿,我家的藏品展柜都快塞不下了。
在顾凌宴的认知里,送我包包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既拿得出手撑得起顾家夫人的排面。
又完全不需要他抽出半分时间亲自挑选。
反正只要他随口吩咐一句,柜姐自然会按照他的要求把包送到家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着步子走到靠墙的藏品展柜前。
我轻轻拿起柜姐刚递过来的包包,指尖扫过凉滑的皮质仔细看了看。
随后动作平缓地将它放回了展柜的空位里。
我从来没有真正出门使用这些包的机会。
整整上百只限量款包包,全都是玻璃展柜里的专属摆设。
每只包的皮面都亮得晃眼,连边角缝隙里都找不到半星浮尘。
它们安安静静立着,每一道纹路都在明晃晃地衬着我见不得光的寂寞。
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震得发麻。
我指尖顿了顿,下意识划开屏幕。
是我读研时的导师发来的消息。
他说研究所的核心攻坚项目终于批下来了,空出来的副手位置一直给我留着。
从三年前我被锁进这栋别墅开始,这是我第一次摸到能逃出去的门。
我指尖几乎没有犹豫,点进附件飞快填完了所有申请信息。
安安静静的复式楼里,突然传来细得像针一样的撕纸声。
我猛地转头。
就看见苏婷瑶站在我身后半米远的地方,脸上堆着甜得发腻的笑。
她指尖捏着半张碎纸片,正一下一下撕得起劲。
那是我和我妈唯一一张合照。
是我藏在钱包夹层最深处,连顾凌宴都不知道的念想。
血瞬间冲上头顶,我什么都顾不上,整个人直接朝她扑过去。
我要把剩下的碎纸片抢回来。
苏婷瑶像是早就算准了我的动作,轻飘飘往后退了半步。
我冲得太猛根本收不住力道,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实木桌角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
我知道那是血。
苏婷瑶脸上半分愧疚都找不到,抬脚狠狠踩在我撑在地板上的小指上。
她笑得张扬,俯下身凑在我耳边开口。
“清漪啊清漪,我真不明白你哪来的自信和我抢。”
她顿了两秒,指尖捻着碎纸片往我脸上撒。
“说不定这就是遗传的脸皮厚。”
我疼得指尖都在抖,咬着牙没出声。
她像是觉得不够解气,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毕竟你妈是什么来路,圈子里早就传遍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女儿天生就该待在阴沟里打洞。”
她踩着我的小指反复碾动,骨缝里钻出来的疼瞬间浸透了全身。
冷汗顺着我的下颌往下滴,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压了三年的火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我腾出另一只没被压住的手,狠狠拽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扯。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
苏婷瑶愣了一秒,紧接着扯着嗓子发出尖利的尖叫。
玄关处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凌宴冲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苏婷瑶半边脸肿得老高,眼泪直掉。
他想都没想,抄起玄关边博古架上的厚重青瓷花瓶。
砰的一声闷响,花瓶结结实实砸在我头顶。
眼前的所有光影瞬间碎成了黑片。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过去的前一秒,我好像落进了一个带着冷松香气的陌生男人怀里。
再次睁开眼时。
映入眼帘的是裹着浓重消毒水味的医院雪白墙壁。
我下意识将视线往下移。
一眼看见自己的小指被厚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连指甲盖都没露出来。
顾凌宴守在我的病床前。
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捏着那张被撕成三瓣、又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的旧相片。
他的语气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少见的不自然。
“清漪,这次确实是音音做错了。”
面前的顾凌宴整张脸都写满恳切,眼神直勾勾锁在我脸上。
“她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懂。”
“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和她计较了。”
我垂着眼皮沉默不语。
顾凌宴见状往前半步,又接着开口。
“我已经罚她在别墅禁闭三小时了。”
“也算是给她个实打实的教训。”
骤然听到他嘴里蹦出这熟悉的两个字称呼。
我的心脏猛地狠狠颤了一下。
视线里顾凌宴的轮廓慢慢发虚模糊。
居然和我埋在记忆深处很多年的那张故人的脸,一点点重合到了一起。
恍惚之间我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不由自主就抬起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庞。
顾凌宴站在原地没动。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就在我的指尖马上要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秒。
涣散的理智瞬间全部回笼。
我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样,猛地把胳膊收了回来。
语气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没事,你出去吧。”
顾凌宴忽然嗤笑出一声。
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竟然不知道你现在还会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直接转过背对着他,连半个眼神都不肯多给。
顾凌宴闷哼一声,转身摔门走了。
可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
他却像装了定位似的,在我病房里进进出出没停过。
他每次都一言不发推门进来。
先抓过我的手给小指的伤口换药。
动作放得很轻,却又带着一种我根本推不开的不容抗拒的力度。
换完药他又摸出体温计,夹在我腋下给我测体温。
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体温计上跳的数字,像是要把刻度盯出花来确认我有没有事。
之后他又端来一碗温到刚好入口的青菜瘦肉粥,轻轻放在床边的小桌板上。
可我从头到尾都梗着脖子,倔强得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直接把他当成了不存在的空气。
我师门的导师得知我手二次受伤的消息。
手头有重要科研项目抽不开身,特意派了几个关系要好的师兄过来探我。
几个师兄前后脚推门进来。
本来冷清的病房一下子就热闹了。
所有人都围在我的病床边,七嘴八舌关切问我的情况。
性子急的大师兄直接凑过来掀开纱布查看我的伤口愈合情况。
二师兄捧着个装满鲜切水果的果盘,追着我问完整的受伤经过。
就在这个时候顾凌宴接完电话推门回来了。
一抬眼就看见满屋子人都围在我床前的场景。
他原本大步往这边走的动作猛地顿住,脚步瞬间迟缓下来。
脸上的神色青一阵白一阵,扭曲得厉害。
他怒极反笑,音量猛地提了好几个度。
“温清漪,你真是好样的。”
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的男人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
紧接着,他又恶狠狠地骂道,“情夫安排的人都插手到我面前来了?!”
我指尖搭在病床边凉得刺骨的金属扶手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那些毫无来由的恶意揣测我听了六年,早就磨得半分波澜都掀不起来。
顾凌宴怒目圆睁,眼尾红得快要渗出血,脸上满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
他猛地抬手扫过桌沿,整篮进口车厘子和晴王葡萄堆成的果篮瞬间被砸飞。
藤编果篮瞬间四分五裂,色泽鲜亮的水果滚落一地,滚得满病房都是。
他穿着定制皮鞋的脚狠狠踩下去,一脚接一脚反复碾压着地上的水果。
果肉迸裂的黏腻声响混着果汁淌过地板的湿意,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随后,他侧过脸对着站在门边的秘书沉声吩咐:“把她所有的医疗都给我撤了!”
秘书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几步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垂着眼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病号服,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明晃晃摆到台面上。
“顾太太,请吧。”他抬手指向病房门口,语气里半分尊重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钝痛被我强行压下去,抬步大步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陶瓷水杯和玻璃摆件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
我刚走到电梯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划开屏幕,是实验室发来的五点准时到岗的报道提醒信息。
站在电梯外等我的师兄看见我出来,眉头瞬间皱得死紧,伸手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他关切地看着我说:“我送你回顾宅取协议吧。”
我指尖攥着装热豆浆的纸杯,暖意在指缝间漫开,轻轻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我和师兄的车停在顾宅铁门外。
我独自推开门走进去,熟门熟路绕到二楼我住了六年的卧室。
我走到床头柜边,蹲下身伸手取出藏在床板缝隙里的那份离婚协议。
指尖刚碰到塑封的协议边角,一阵钻心的痛突然从手背上炸开。
我刚才在病房被碎瓷片划开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闷哼一声,重心不稳往后跌了几步。
慌乱中我下意识抬手想扶稳身侧的桌沿,却不小心摁动了床头那个我摆了三年的小摆件。
那是顾凌宴当年追我的时候送我的周年礼物,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个普通的水晶音乐盒。
摆件的暗格隔层咔哒一声自动打开,无数张塑封的亲密照哗啦一声全部掉落下来。
照片里的顾凌宴和苏婷瑶挨得极近,相拥亲吻,嘴角扬着的笑容甜得刺眼。
与此同时,摆件的缝隙里传来吱呀呀的电流杂音。
片刻后,顾凌宴低沉磁性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他正声情并茂讲着哄小孩的睡前故事,语气温柔得我几乎快要认不出来。
那声音熟悉得刻在我骨子里,此刻却让我后脊窜起密密麻麻的寒意。
仿佛有一只浸在冰水里的无形大手正攥着我的后领,把我往崩溃的泥沼里狠狠拽。
他讲的每一个故事我都耳熟到能背下来。
我妈妈去世那年,顾凌宴亲口跟我说,要不是他临时出任务绊住脚,我根本不会错过妈妈的最后一面。
后来他连着出差整整半个月,那是六年来唯一一次,他主动提出每天晚上打视频电话陪我睡觉。
电话里他软着声音讲的,全是这些一模一样的故事。
我到今天才知道,那些我熬着失眠的夜晚攥着手机等的安慰,全是提前录好的录音。
他对着我放录音哄我睡觉的时候,正抱着苏婷瑶在别处放纵。
我紧紧咬着嘴唇,尝到了唇瓣破开来的铁锈味,反复调整了好几次呼吸。
可眼眶却骤然红得发烫,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我强忍着翻涌的泪意,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原样塞回暗格物归原处。
然后我起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那些我省吃俭用攒钱买的小裙子,那些我写了半本的实验笔记,我全都不要了。
我把它们一件件丢进门口的黑色垃圾桶,动作决绝得半分犹豫都没有。
可笑的是,我耗在这里整整六年的时光,最后收拾出来的全部家当,不过塞得满一个小小的行李袋。
我弯腰一把抓起那份藏了快半个月的离婚协议,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手都因为压了太久的情绪微微颤抖。
她半点顾不上维持往日的优雅形象
转身就像只被猎枪惊到的幼鹿
头也不回地往实验室方向狂奔
一路上她脚步踩得飞快
心口乱得像缠了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到实验室
与此同时市中心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里
顾凌宴坐在冷白色的病床边缘
眉峰拧成了死死的川字
指节反复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下翻涌的烦躁
他头也没抬,对着身侧站着的秘书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磨人的沉哑
去联系国外顶尖的康复科医生
秘书反应极快,当即掏出工作手机
脸上挂着练了十几年的标准职业笑
好的顾总,我这就对接秦医生
给苏小姐做全套韧带复查
最近连开三场新品发布会,她穿高跟鞋的时长超了负荷
顾凌宴听见这几个字,本来就压着的火气瞬间炸了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病床护栏上
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他音量陡升,咬字重得像淬了冰
是给温清漪做。
秘书脸上的诧异只闪了半秒就消得干干净净
他抬腕扫了眼表盘上跳动的指针
出声提醒
顾总,遗忘计划的预定执行时间到了
我已经安排好车在楼下等,直接去实验室。
顾凌宴没应声,沉默着起身往病房外走
坐进后排车座之后,车辆平稳驶离医院
他指尖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刚才女人跑走的背影
那背影缩得小小的,透着说不出的孤单落寞
他只觉胸口像被塞了块浸了冷水的巨石
闷得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感
车停在实验室楼下的时候
穿白大褂的助手早就等在门口
见他过来立刻躬身迎上来
双手递过印满黑字的实验者名单
顾凌宴接过那叠纸
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几十个人名
视线最后牢牢钉在最末尾那栏的温姓两个字上
他抽过旁边搁着的黑色钢笔
利落签下自己的全名
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心底却根本没把这次实验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助手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稳稳按下了机器的启动键
厚重的实验舱当场发出低沉的嗡鸣
机身带着极细微的震颤
慢悠悠进入运转状态
这套实验流程顾凌宴前前后后走了不下上百次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步骤他都刻在了骨子里
他胸有成竹,认定这次实验绝对万无一失
站在亮着冷光的仪器旁
他的眼神不知不觉飘远
嘴角甚至漫开一点极淡的软意
忍不住开始走神猜想
此刻温清漪是不是还乖乖待在他们的公寓里
等着他回去哄人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滑
屏幕上的蓝色进度条慢慢往前走
眨眼就越过了半程线
顾凌宴本来一直紧盯着跳动的进度数字
下一秒瞳孔猛地骤然放大
他满脸惊愕地看见
最内层密封的实验舱里
隐隐透出了他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那条裙子的花色。
那片印着浅蓝鸢尾的花色布料,
恰好和温清漪今早出门时穿的棉麻长裙纹路分毫不差。
顾凌宴只觉得颅顶像是被惊雷硬生生劈中,嗡的一声炸得他耳膜发疼。
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得不成章法,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连指尖都在发颤,慌得完全失了分寸,探身就把身侧工作人员手里的名单一把抢过来。
猩红着眼,视线近乎贪婪地在纸面上来回扫动。
【实验者:温清漪】
这三个字像淬了寒铁的重锤,结结实实砸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起来,指节泛出青白,硬撑着把视线往名单下挪。
【被遗忘者:顾凌宴】
短短六个字砸下来,他整个世界的地基瞬间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猛地抬头,眼尾红得快要渗血,瞳孔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惊恐和绝望。
半分思考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他踉跄着扑到那台银白色的记忆清除仪器前,指尖用尽全力狠狠按下了红色的停止键。
机器立刻发出刺耳的尖锐警报声,蜂鸣声响彻整个实验室,转了几圈之后缓缓停转。
他几乎是跌撞着走到刚从仪器舱走出来的温清漪面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抖得不成样子。
温清漪脚步虚浮,茫然地从半开的舱门里跨出来,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混沌雾气。
她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的玻璃,从前盛着星光的眸子里此刻半分意识都找不到。
站在原地僵了好久,她才费力地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拼尽全力想找回自己发声的能力。
“你...”
温清漪的声音轻得像风,每一个字都像是磨着干涩的喉咙硬挤出来的。
“是谁?”
听见这三个字,顾凌宴扣在她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指腹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毫无血色的白,像是拼尽全身力气要把她从空白的世界里拽回自己身边。
温清漪被他攥得肩头发疼,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
她试着把脑子里那团挥之不去的眩晕感甩出去,逼着混沌的神志清醒几分。
“我一定是疯了。”
我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顾景城明明早就出意外走了,怎么会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我视线慢慢往下挪,终于看清了男人胸口别着的金属名牌。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顾凌宴。
哦,原来是景城那个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亲弟弟。
就在这时候,站在我对面的顾凌宴忽然毫无预兆地勃然大怒。
他猛地扬起攥得死紧的拳头,凌厉的拳风擦着我的脸颊扫过去,刮得皮肤生疼。
下一秒那拳头就结结实实砸在了旁边的试验舱钢化玻璃上。
暗红的血珠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冷白色的实验室地板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可他像是半点知觉都没有,连眉峰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只手根本不是自己的。
我看着他淌血的手,心里咯噔一下,撑着椅子扶手就想往实验室门外走。
刚撑着站起身,后颈的衣领就被他攥住,整个人被狠狠按回了身后的皮质椅子上。
他力道大得惊人,我挣了两下都完全动不了。
这时候守在门外的秘书攥着医药箱匆匆跑进来,蹲下身就想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顾凌宴抬胳膊狠狠一甩,直接把秘书连人带医药箱推出去半步远。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我脸上,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压不住的质问。
千万种情绪在他胸口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最后全都化成了一声凉到骨子里的冷笑。
“温清漪,我小瞧你了!”
顾凌宴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一字一顿往外蹦字。
“你竟然敢收买我实验室的人,来陪你演戏?!”
他话音未落,伸手就把站在墙边的工作人员挨个往我跟前拽。
整张脸憋得涨红,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满是气急败坏的戾气。
“是他?!”
顾凌宴指尖狠狠戳向穿蓝工服的那个工作人员,音量陡然拔高。
“还是他?!”
他手腕一转又指向旁边戴黑框眼镜的技术员,眼底的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泼出来。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一连串反常的动作,满脸茫然。
心底的疑惑翻来覆去打了好几个转,完全摸不着半点头绪。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我抬眼扫过他泛红的眼尾,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麻烦你让一下路,我现在要走了。”
我侧过身对着堵在出口处的工作人员开口。
那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脚像钉在地上似的,半分让路的意思都没有。
顾凌宴见状抬腿就往那人后腰踹了一脚,直接把人踹得趔趄着摔去墙角。
他牙关咬得死紧,咯咯的脆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眼底沉得像积了化不开的墨,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水来。
“你休想离开这里!”
顾凌宴恶狠狠地盯着我,语气里全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事情还没查得水落石出。”
“你一步都别想踏出这个实验室!”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开,直接划破了焦灼凝滞的空气。
是我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在响。
我指尖划开接听键,轻轻应了一声示意对方我在听。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不紧不慢说着情况,我垂着眼安安静静听完。
不过片刻功夫,实验室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道穿着北斗星研究所制服的身影直接冲破安保的阻拦,大步闯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大师兄裴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跟前,伸手就把死死挡在我身前的顾凌宴狠狠搡到了一边。
裴夜面色冷得像结了层冰,目光直直钉在顾凌宴脸上。
“实验已经结束了。”
裴夜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字字清晰。
“顾氏是打算囚禁实验者吗?”
顾凌宴被这句质问戳得瞬间怒从心起,猛地抬手一把扯开勒得慌的领带。
“你们北斗星还想插手我的事情?”
顾凌宴怒目圆睁,胸腔剧烈起伏着,几乎是吼出来这句话。
裴夜站在原地半分退意都没有,神色镇定得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按下播放键。
老师沉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飘在实验室的半空中。
昏暗的冷光落在所有人脸上,压抑的气氛沉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老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像是就站在众人跟前直直盯着顾凌宴。
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责怪,一字一句缓缓道。
“凌宴,老师和你说过,得了珍宝,就该爱护。”
顾凌宴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张嘴就想辩驳。
老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继续冷了几分。
“做不到,就别怪老师。”
“你当初要出去自立门户,我半句话没说,更没跟你计较过半分。”
“现在你是打算,彻底不认我这个旧人了?”
血色顺着顾凌宴的脸颊一寸寸褪得干净。
他整张脸白得像蒙了层冷霜。
下意识抬着手想要拦我。
那只腕子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晃了晃,终究重重垂落回身侧。
他只能僵在原地盯着我走,眼尾红得发烫,全是化不开的不舍和无力。
我被身边一圈人护在中间,脚步没半分停顿,一步步往车的方向走。
刚坐进车里,几个师兄立刻围了上来。
个个眉头拧成结,眼神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
坐我左手边的师兄拧开一瓶温矿泉水,递到我面前。
“喝水。”
坐副驾回头的那个师兄哗啦拉开背包拉链,倒出一堆我以前爱吃的果干和奶糖。
“先垫两口。”
坐我后排的师兄伸手,指节轻轻蹭过我发顶,动作放得极轻。
“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阔别了六年的暖意顺着后颈往心口钻,像晒了一下午春阳的暖流。
我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砸下来。
我确实丢了很长一段记忆。
这留存在我脑子里的六年碎片里,我像个被全世界忘干净的人。
守在城郊那处墙皮掉得斑斑驳驳的老宅子里,一天天数着日子过。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全是冷飕飕的空寂。
师兄们瞥见我红透的眼尾,一个个脸都沉了。
性子最急的那个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刚才我就该冲上去,把顾凌宴那小子揍得满地找牙。”
裴夜坐在最靠车门的位置,视线一瞬不瞬落在我脸上。
我眼底那点没藏住的迷茫,全被他收进眼里。
他面色沉得很,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
“都闭嘴。”
“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今天的事。”
车开了不到四十分钟,稳稳停在北斗星实验所楼下。
脚刚沾地,裴夜就领着我往体检中心走。
做全套检查的全程,他半步都没离开过我身边。
视线紧紧黏在屏幕跳出来的各项指标上,眉头始终皱着。
直到最后一项结果出来,确认我身上没有任何暗伤,也没有余留的药物影响。
他绷了一路的下颌线才松下来,嘴角勾出点浅淡的笑意。
他偏头看向我,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温度。
“欢迎你回来。”
我用力点着头,胸口的雀跃快要蹦出来。
我本来就坐不住,这会刚落地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进项目组。
我几步蹦到裴夜身边,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
“我要去参与曙光计划。”
裴夜看着我风风火火的样子,笑着点头。
“去吧。”
我踩着轻快的步子往老师的办公室冲。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戴着眼镜核对数据,看见我来立刻抬了头。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语气急得不行。
“老师,我能加入曙光计划吗?”
老师摘下眼镜,脸上浮起熟悉的慈祥笑意。
“当然可以,就等你了。”
曙光计划从立项之初就带着极其明确的指向性。
它的核心初衷,是满足在世之人悬了好几年的执念。
提取逝者留存的所有生物信息、行为习惯与记忆碎片。
全部融合进定制化的智能AI芯片里。
最终生成独属于使用者的、完全复刻逝者神态语气的专属陪伴。
很少有人知道,曙光计划七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全部前期论证。
我的导师攥着所有审批文件,整整拖了七年没启动。
他说缺最核心的执行人,等不到我归队,项目绝不开工。
我和导师心照不宣。
整个项目从根上就不是为了什么普惠民用。
我们都清楚,最终要接回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深夜的实验室只剩服务器低低的嗡鸣。
我伏在实验台边,逐行核对刚跑出来的芯片适配参数。
眼皮越来越沉,指尖的笔“嗒”地掉在桌面上。
我头一歪,意识直接沉了下去。
厚重的羊绒外套带着熟悉的雪松香气落在我肩头。
力道轻得怕惊碎了我手里攥了半宿的参数表。
我猛地睁开眼,后脊的神经瞬间绷紧。
抬头就撞进导师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
他放轻了声音问。
要不要,和我去见见景城?
钝重的痛感瞬间攥住我的心脏,密密麻麻往四肢百骸窜。
我指尖死死抠住外套的下摆,指节越收越紧。
泛出青白的颜色,连指腹都绷得发麻。
我偏过脸,连着做了三个深呼吸。
把堵在喉咙口的哽咽硬生生咽回去。
等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潮水平复下去大半。
我才站起身,跟着他往墓园的方向走。
月光把墓碑上的照片擦得亮堂堂的。
顾景城露着虎牙笑,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连眼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未差。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我手背上。
我盯着那张笑脸,思绪嗖地一下飘回三年前的亚马孙雨林。
那时候我们整支冒险队误闯了毒蚁的巢穴。
大半队员都被咬伤,过敏反应一个比一个重。
再拖半小时,铁定要出人命。
就是那个时候顾景城踩着齐膝的腐叶水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连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蹲下来就掏急救包。
动作快得带出残影,每一步伤口处理的流程都熟到骨子里。
他垂着眼,长睫上沾的雨林水汽往下掉。
眼神里的坚定,亮得像烧起来的火把。
他蹲在泥地里忙了整整两个小时。
后背的冲锋衣全被汗水泡透,贴在脊背上印出湿痕。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他连轴转的背影。
那颗飘在半空悬了好几年的心,就那么稳稳落了地。
后来他听见我跟队员用中文报平安。
抬眼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几个度。
你也是中国人。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在雨林里遇上任何事,尽管来找我。
从那天起,他明里暗里替我挡了好几次雨林里的险情。
回国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能力拔尖的他。
直接把人领到了导师的实验室。
导师盯着他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熟稔。
你让我感觉很熟悉。
导师指尖叩着桌面,上下打量他。
顾景城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
缓了几秒才开口。
我弟弟是顾凌宴,他是您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他话音刚落,又立刻抬眼,眼神里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但请你们,务必隐瞒我已经回国的消息。
原来,在顾家,顾景城是叛逃者,是不孝子,是大家眼中的白眼狼。
顾家上下所有人,都对他存着化不开的误解与无端指责。
可在北斗星实验室里,他是全实验室所有人公认的大哥哥。
他永远耐着性子给后辈拆解复杂的实验步骤。
谁卡了瓶颈熬到崩溃的时候,他永远第一时间递上热咖啡搭把手。
整个实验室的人,没有不尊敬他、不喜欢他的。
我是导师最倚重也最贴心的亲传弟子。
而他,是我藏在心底很多年的心动人选。
七年前那场堪称噩梦的实验爆炸,至今刻在我骨头里。
整栋实验楼瞬间被火光吞了大半,滚滚黑烟顺着通风管道往外冒,每走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半分犹豫都没有,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像道劈开浓烟的闪电直接扎进了火场。
火光把他的背影染成暖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格外坚毅。
他几乎是眨眼就冲到了缩在实验台边的我跟前,长臂一伸就把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拼着全力往安全出口冲。
那一秒,我整颗心完完全全栽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过去,如今他却已经病入膏肓,连站都站不稳。
我急得指尖都在抖,猛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想把他拽回来,逼着他撑下去。
可顾景城只是轻轻抬了抬胳膊,把我的手慢慢推开。
他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明明累得眼尾都泛着青,那点笑意却软得像化了的棉花。
那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无奈,还有终于卸下所有担子的释然。
“清漪,我早就时日不多了。”
“我太累了,让我在这儿结束吧。”
我眼眶瞬间烧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能找到救治你的办法。”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软得能淌出温水来,藏着满满当当的温柔和舍不得。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早就定好的结局。”
“如果你以后能见到我弟弟,帮我多照拂他几分。”
“告诉他,哥哥从来都在乎他。”
“只是哥哥剩下的日子实在不多了,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最后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站在原地听他一句句交代后事,眼泪根本不受控制,顺着脸颊往下砸。
我哭过,哭到嗓子彻底发不出声,整个人脱力瘫在地上。
我闹过,闹到耗尽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这七年里我无数次翻来覆去地后悔。
我恨自己从前太迟钝,根本没发现他每周都要凭空消失一整天。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窗纸,整个人虚得站都站不稳,我居然半点没往深处想。
我更恨自己在他剩下的不多的日子里,没多抽点时间好好陪着他。
他那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满怀期待地跟我说。
“清漪,我们放下手里的实验,出去走走吧。”
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没做完的项目,次次都拿实验进度当借口,冷冰冰拒绝了他。
后来顾母找上了门。
她一口咬定我就是害死她儿子的罪魁祸首,逼着我给顾景城赔罪。
她给我的赎罪条件,就是去刚接手公司的顾凌宴身边待满六年。
帮根基未稳的顾凌宴彻底站稳脚跟。
今天我独自一个人站在顾景城的墓碑前,憋了这么久的情绪彻底绷断,无声的崩溃瞬间爆发。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碑前的草地上,我指节攥得发白,把衣角揉得全是褶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踉踉跄跄走过来一个人。
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顾凌宴。
他脚步虚浮得像踩在半空中,连站都站不稳。
眼底翻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全是不加掩饰的质问。
他猛地抬胳膊一把将我狠狠掼开。
动作粗鲁得没有半分往日的克制,急切得近乎癫狂。
他抖着两只手反复摩挲墓碑上嵌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眉眼清俊,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得像昨天还站在我面前笑。
“你怎么认识他?”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着快要炸裂开的怒火。
“难道你从一开始留在我身边,全是因为他?”
他紧接着逼问上来,眼尾红得吓人,盛满了快要漫出来的怀疑和蚀骨的痛苦。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的声线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攥得泛白,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当场垮下来。
“你爱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怨愤顺着他的眉骨往外冒,两道眉头拧成了死死的死结。
我猛地抬脸。
浸满了泪的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顾凌宴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痛不欲生的反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开在墓园的风里。
我的手掌结结实实甩在他侧脸上,力道大得我自己的掌心都麻了。
我抬手指着墓园出口的方向,声音劈得发哑。
“你滚。”
“你有什么资格对着他叫白眼狼?”
我气得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连牙齿都在打颤,音量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度。
顾凌宴站在我对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脸上的表情怨怼得几乎扭曲,侧脸上挨了巴掌的地方红得显眼,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些被我压了好几年的记忆碎片顺着他的控诉往外涌。
每一片都像磨得锋利的刀片,在我眼前疯狂闪回乱撞。
每一片碎渣都狠狠扎进我太阳穴的神经里,疼得我快要把头撕裂。
我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腿一软整个人直直瘫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往肺里喘着粗气。
窒息的闷感死死裹住我的胸腔,仿佛下一秒我就彻底喘不上气。
陪同来的老师最先发现情况不对,脸色一变立刻快步冲过来。
他皱着眉挡在我身前,抬手指着顾凌宴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
“你现在立刻走。”
顾凌宴站在原地磨了半天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往墓园外走。
走的时候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全是没消下去的怨气。
老师半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我从地上搀起来。
一路慢慢扶着我回了一处我从没来过的公寓。
钥匙拧开房门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映入眼帘的整面墙,贴的全是我的照片。
那些照片从十几岁扎马尾的我,到前些年刚毕业的我,密密麻麻铺了整面墙,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老师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我似的。
“景城当年特意找过我托付。”
“他说要是哪天你撑不住了,就直接把你带到他这里来。”
我微微抬着僵住的脖子,眼神茫然地扫过满墙的照片。
老师的声音接着在身后响起。
“他想让我转告你,无论你走到哪儿,他永远都站在你身后。”
话音落定,老师轻手轻脚带上房门,悄声离开了。
整间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安静得连我胸腔里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控制不住地抖着双手,一步一步慢慢朝着那些贴满照片的墙面走过去。
指腹蹭过相纸的磨砂质感。
每一寸凹凸都像在蹭过六年前淌过的晚风。
第一张照片里我穿着白大褂,护目镜滑到鼻尖,正盯着试管里的反应液出神。
第二张是在学校食堂,我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顾景城塞给我的糖醋排骨。
第三张我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做鬼脸,身后的顾景城举着化了半层的冰淇淋,正无奈地弯着嘴角笑。
所有照片都压了加厚透明塑封,边角没有一点卷边磨损的痕迹。
是他攒了大半年,偷偷藏在实验室储物柜最内层的私藏藏品。
温热的泪毫无预兆砸下来,在相纸的空白处洇出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我指尖发颤,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中的绒毛。
“景城,我好想你。”
天刚蒙蒙亮。
枕边的手机震得快要从床头柜边缘滑下去。
我困得眼皮粘在一起,摸了半天才捞到发烫的机身。
屏幕上跳着顾凌宴的三条未读消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碴。
第一条:【温清漪,你对我太过心狠。六年,你没一次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第二条:【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满足你恶心的幻想,用我代替他在你生命中的空白,对吗?!】
第三条:【你演戏为何不演彻底?为何不瞒我一辈子?!】
我指尖凉得刺骨,直接点了拉黑键,把那个号码彻底拖进屏蔽列表。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我踩着拖鞋就往实验室冲。
今天是我攒了六年的实验最关键的节点。
要把顾景城生前留下的所有行为数据档案,和最新研发的人形智能芯片完成最终融合。
我绝不容许半分差错。
推开实验室玻璃门的瞬间,所有仪器的指示灯都在明暗交替闪着冷光。
空气里飘着焊锡和冷金属的味道,所有等着收尾的师兄弟都攥着笔盯着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坐到主控台前,指尖在操作键上翻飞,眼睛连眨都不敢眨,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数据流终于走到最后一格。
实验台正中央的投影区亮起淡蓝色的柔光。
我日思夜想了六年的人,就那样清清楚楚站在光里。
他眼尾泛红,眼眶里盛着没掉下来的泪,眼神里的疼和软,和六年前我最后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围站着的师兄弟们都放轻了声音,凑在我身后催。
“清漪,快过去啊。”
我的喉咙瞬间紧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像是要直接蹦出来。
我慢慢抬着手,一点一点往他站的方向伸。
指尖还差半厘米就能碰到他垂下来的指节。
他的身影突然卡了一下,像信号断了帧的旧录像。
那一秒整个实验室的声响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淡蓝色的光骤然灭了。
顾景城的身影在我眼前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粒,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脑子一片空白,疯了一样扑回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乱敲,想要把信号接回来。
脚步声从实验台后面传出来。
顾凌宴攥着还在晃荡的电源线,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脸上扯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底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全是化不开的不甘。
他盯着我惨白的脸,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温清漪,我终于明白你想做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已经死了。”
“你就不能守着我过下去吗?”
“我会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依旧能好好的。”
“不行吗?”
站在我身后的几个师兄瞬间炸了。
个个脸涨得通红,挽起袖子就往顾凌宴的方向冲,眼看就要动手。
我猛地伸手横在他们身前,硬生生把所有人都拦了下来。
我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像酝酿了整整六年的风暴,马上就要冲破眼眶席卷出来。
我指尖攥得指节泛白,冷冷开口。
你凭什么说能好好过?
顾景城待人待事向来认真,可你呢?
你肆意玩弄人心,半分真心都不肯往外掏。
你一个随随便便的恶作剧,让我永远没赶上见妈妈的最后一面。
那天我攥着发烫的手机心急如焚,沿街敲了十几户门求救。
最后换来的只有你靠在巷口墙根的冷眼旁观。
你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转头就散进了整个年级的耳朵里。
我平白沦为所有人起哄作弄的靶子。
我被他们堵在巷口嘲笑推搡,书包带都扯断了。
你靠在树杈上,笑得比谁都张扬开心。
还有那次老仓库的火灾,浓烟裹着焦味往肺里钻。
你为了护别的姑娘,毫不犹豫把我一个人留在了火海中央。
熊熊烈火舔着我脚边的裤腿,我浑身抖得厉害满心都是恐惧。
你护着人往外冲,半分余光都没往我这边扫过。
后来我越往你身边凑,看得就越清楚。
你和顾景城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顾景城是春日里晒得人浑身发暖的太阳,永远温和善良。
而你是数九寒冬结在路牙子上的冰,从里到外都凉得刺骨,冷漠无情。
你做了这么多扎人的事,给我带来数不清的深夜噩梦和痛苦。
你根本不配当顾景城的弟弟。
站在我对面的顾凌宴听完这一长串话,半分动怒的迹象都没有。
他原本沉得像寒潭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惊喜。
他往前猛地跨了一大步,皮鞋踩过地板发出很重的声响。
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他的尾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喉结滚了好几下。
我就知道你之前全是在跟我闹脾气。
我盯着他这副失而复得的模样,胃里都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烦。
我侧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资料。
动作又快又狠,指节磕在柜门上都没察觉。
我扬手把整叠资料狠狠往他身上摔过去。
纸页哗啦一声散开,洋洋洒洒落了满地,铺了他满脚边。
我垂着眼扫过那些印着他过往劣迹的纸页,声音冷得像冰碴。
我不记得你了,顾凌宴。
我顿了两秒,看着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但我可以调查。
我微微扬起下巴,眼尾露出一点释然的庆幸。
我很庆幸我做了这个选择。
那些沉在骨血里的钝痛,都被这份暖意慢慢揉散,让我彻底忘记了这些伤害带来的痛苦。
顾凌宴听完我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得干净。
他指节狠狠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力道大到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胸腔剧烈起伏着,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都没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原本就偏冷的脸色此刻彻底沉得像结了冰,眉峰拧成了死死的川字。
后槽牙磨得发响,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往外蹦字。
“好。”
“你别后悔。”
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愤怒,还裹着点近乎偏执的不甘。
视线像淬了毒的刀剜在我脸上,他又恶狠狠地撂下话。
“你就一辈子守着那个死人过吧。”
他话音刚落,候在侧边的两个黑西装保安立刻迈步走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扣住顾凌宴的胳膊,半架半推地往门外走。
顾凌宴挣了两下,腕子被保安扣得死紧,半点挣脱不开,最后还是被硬生生推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分动容的情绪都没有。
转身走回调试台边,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专业设备上,指尖翻飞着继续没做完的调试工作。
下午三点整,办公室挂着的几台电视同时切到了地方新闻频道。
所有台的主持人都用拔高了好几个度的音量,轮番播报着顾凌宴官宣婚事的消息。
激昂的播报声隔着屏幕砸过来,一下下撞在我耳膜上。
我眉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抬手拿过遥控器,指尖按下去直接关掉了所有电视电源。
我抬手理了理身上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拎过桌边的设计样稿包,动身往新品预告会的现场赶。
车刚在会场门口停稳,守在门口的记者瞬间蜂拥而上,直接把我围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相机闪光灯对着我不停按动,亮得刺得我眼尾泛起生理性的涩意。
最前面举着话筒的年轻男记者率先开口,声音亮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温女士,您隐退沉淀这么多年选择复出,最直接的契机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接话,站在他侧边的另一个男记者立刻拔高声音追问。
“顾氏总裁顾凌宴刚刚官宣新婚喜讯,请问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穿米白色套装的女记者挤开人群凑到最前面,话筒几乎递到了我嘴边。
“外界传言这次的新品系列是为了重现您那位逝世的至亲,弥补多年的心中遗憾,请问这套设计的核心灵感究竟从何而来?”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密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站在包围圈中心,深吸了一口带着会场冷调香氛的空气,逼着自己快速平复下翻涌的心绪。
就在这时,风从会场入口吹过来,卷起我鬓边的碎发,面前仿佛出现了顾景城的笑脸。
他还是往常那副温软的模样
眼尾弯出浅淡的弧度,像盛了半盏揉碎的星光
他抬着手伸到我身侧,骨节分明的指尖微微屈起
轻轻勾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小拇指
声线压得很低,裹着淡淡的雪松香气蹭过耳尖
他说,清漪,别怕,我在呢。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忽地就稳稳落回实处
刚才还绷得发紧的肩线瞬间松垮下来
连蹙了好久的眉峰都彻底舒展开
整个人的神情软得像浸了温蜂蜜水
我对着身前的话筒,声线稳得没有半分颤意
曙光计划的灵感,是来自我的爱人。
预告会场的顶灯调得亮度刚好,通透明亮却半点不晃眼
暖融融的光铺在舞台每一寸角落
台下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所有听众都抬着脸,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我站在聚光灯的中心,指尖轻扶着话筒架,从最开始的设计理念慢慢讲起
最初设计这个计划,是有一个很温暖的源头。
我顺着思路往下延展,把从最初的构想到落地,中间几轮产品研发踩过的所有关卡细节,都摊开给在场的人听
主持人站在侧边,脸上噙着得体的笑,递话过来的时候还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揶揄
刚拿到的项目资料里说,整个曙光计划的最初理念是来自您的爱人,不知道方不方便跟在场的各位分享下,您和爱人之间的甜蜜小故事?
我指尖蹭过冰凉的话筒金属边缘,微微低下头
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翻涌上来,心口胀得发暖,满得快要漫出软乎乎的情意
我缓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我爱人呐,是个在生活上特别不拘小节的人。
平时过日子,他总把自己的私事排在最后,马马虎虎的从来不上心。
穿衣服永远抓过哪件是哪件,怎么舒服怎么来,半点不讲究款式搭配。
有时候早上赶时间出门,两只袜子能穿成完全不一样的颜色,到了实验室被同事笑半天才反应过来。
吃饭更是半点不挑,赶项目忙起来,随便塞两口面包对付一顿是常事。
可只要一扎进实验室面对他的研究,他就像彻底换了个人。
有一次为了校准一个千分之三的细微概率偏差,他闷头在实验室重复做了上千次对照实验。
那大半个月我去实验室送宵夜,总能看见他的身影在操作台边日夜连轴转。
每一步操作都稳得没有半分错处,他眼睛死死盯着仪器屏幕,连我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
每一组出来的实验数据他都要反复核对三遍以上,半分误差都不肯放过。
但他又是最细心的人,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身边人情绪不对。
上次有个刚进组的小同事因为连续三次实验失败,蹲在角落闷头沮丧,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着同事的肩膀说:“别灰心,我们一起找问题。
他蹲在实验台边,指尖点着数据记录册逐行拆解误差点。
耐着性子和围在边上情绪崩溃的同事复盘整个实验流程。
掏了兜里揣的热牛奶挨个递过去,用尽浑身解数开导。
原本低气压的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情绪都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松下来。
没半小时,大家就重新撸起袖子回到工位,状态比之前还振作。
台上的主持人侧身递来话筒,笑着提问。
能和大家说说,你眼里他有什么缺点吗?
我指尖捻了捻话筒边缘的防滑纹路,低头思索了片刻。
才抬眼缓缓开口。
如果非要我说他的缺点,我想那就是他总把所有人都放在优先级最前面,唯独忽略他自己。
太傻了,傻得让人心疼。
话音落的瞬间,舞台侧方没打光的阴影里。
顾凌宴站在立柱后面,那道森冷的视线直直钉在我身上。
我刻意偏开视线,半点没接他投过来的目光。
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明亮笑容,转向台下所有听众。
我相信,每一位为了曙光计划聚到这里的人,心里都藏着一道不可磨灭的身影。
我稍微停顿半秒,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直接提高了音量。
我们曙光计划,立志冲破所有阻碍,重现曙光!
最后一个字刚落定,台下瞬间响起轰鸣般的掌声。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鞠躬,转身稳步走下舞台。
刚踩下最后一级台阶,顾凌宴突然从侧边冲过来,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我没看他,指尖轻轻用力,直接推开他的手。
脚步没停,径直朝着等候在出口处的导师走过去。
他脸色一沉,抬步就想继续追上来。
这时候苏婷瑶不知道从哪个拐角走出来,上前一步就牢牢拽住了他的手腕。
苏婷瑶抬着头怒目而视,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火气。
你别再纠缠她了。
顾凌宴眉头拧得死紧,语气冷得像冰。
这与你无关。
苏婷瑶手上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拽着他不肯放。
怎么无关。
我绝不会让你过去打扰她半分。
两个人站在后台走廊里你一言我一语,没两秒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全程没回头理会那边的动静,径直沿着走廊走回了实验楼。
守在实验室门口的保安看见我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搓了搓手,为难地看向我开口。
温实验员,这两天送到门口给您的快递都堆得放不下啦。
保安站在实验室门口,扯着嗓子怕我听不清。
我刚从实验台前抬起头,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谁送来的?
我开口问。
保安赶忙点头回答。
送件的人说,是顾先生送来的。
我心脏猛地咯噔一下,冷意顺着后脊往上窜。
随即我连眼神都没多给那些快递一眼,直接摆了摆手。
丢掉吧。
我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保安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拉堆在墙角的那些快递。
我垂着眼继续摆弄台面上的实验器具。
指腹刚碰到离心管的磨砂边缘,心口没来由猛地窜起一阵慌乱。
我下意识抬眼扫向实验室门口。
正好撞见两个保安合力拽着半人高的快递盒往杂物间走。
灰绿色的快递箱角上,印着个明黄色的手绘太阳标记。
我的心脏骤然攥紧,哐当一声就把手里的移液枪搁在实验台面上。
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地往门口冲。
“等等,站住。”我扬声喊住那两个人。
保安脚步猛地顿住,转过头脸上全是疑惑。
“苏研究员,这是没人认领的无主件,我们正打算清走。”
我没接话,径直走到快递盒跟前蹲下身。
指尖轻轻蹭过那个被胶带覆住的太阳标记,指腹都在发颤。
我摸出兜里的美工刀,稳了好几次才划开外层的封箱带。
一张素白的信纸最先从缝隙里滑出来。
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字迹撞进眼底。
“清漪,等你收到这些包裹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我喉间猛地一堵,呼吸瞬间卡得半分都顺不上来。
眼眶唰的就红透了,热意直往上涌。
我指尖抖着继续往下读。
“生命已逝,希望你能在岁月长河中继续前行,我永远与你同在。”
大颗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啪嗒一声就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指尖按着太阳穴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这才抬手把快递盒的盖子完全掀开。
最上面摆着的全是我日常要吃的常用药。
每一盒都按照服用的时间分好了格,摆得整整齐齐。
连每盒药的侧边都用荧光笔标好了服用剂量,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整理的。
我拿起最边上那盒治偏头痛的药,指腹反复摩挲着他写的小字。
“景城,你还是这么细心,什么都替我想到了。”我喃喃出声。
再往箱子底下翻,全是各式各样的家用护理器械。
有我之前提过一次嫌太重没买的肩颈按摩仪。
有冬天做康复要用的理疗灯。
还有好几样我之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进口辅助仪器。
我指尖轻轻拂过这些器械的外壳,仿佛还能摸到他当初挑选时留在上面的温度。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百封信整整齐齐码在箱子最底层,摞得厚厚一叠。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封口,里面还是他熟悉的字迹。
每一笔每一划里,都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温柔爱意。
我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封接一封地往下看。
眼泪顺着下颌线不停地往下掉,把膝头的信纸都打湿了大半。
到最后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伸手把那摞信紧紧抱在怀里。
“景城,感谢你的爱,跨越时空找到我。”
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响。
我抹了把脸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提示,我收到了来自顾凌宴好友发来的视频。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三秒。
好奇心推着我点开了那条匿名发来的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是城郊一处没开灯的烂尾楼天台。
画面里的顾凌宴模样狼狈。
他怀里死死箍着半瓶高度白酒,指节都泛着青白。
整个人晃得像风里的稻草人,虚浮的脚步踩在边缘的碎石上,下一秒就要栽下去。
他脸颊烧得酡红,眼尾爬满红血丝。
半张脸沾了不知道哪来的灰,嘴皮子反复嚅动,翻来覆去喊我的名字。
“清漪,清漪……”
我盯着屏幕,心脏平得像一潭静置的冷水。
半分要动身去找他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很早之前我确实动过这个荒唐的念头。
把他当成顾景城的替身,藏好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
就靠着这张和顾景城七分像的脸,跟他凑凑合合过一辈子。
可相处的时间越久,我越发现不对。
离他越近,那张脸底下的灵魂就越陌生,半分顾景城的影子都摸不到。
镜头慢慢往前推,直怼到顾凌宴脸前。
他举着剩小半瓶的酒往喉咙里灌,酒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湿了整件定制的新郎衬衫。
忽然他扯出一个惨到极致的笑,嘴角都在抖。
“清漪。”
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醉意,每一个字都浸着凉透的悲凉。
“只要你现在肯出现在婚礼现场。”
“我什么都不管,立马为了你逃婚。”
我指尖搭在手机壳边缘,安安静静把这段视频看完。
半个字的回应都没给。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坐回实验台前面。
重新戴上乳胶手套,继续刚才做到一半的细胞培育实验。
等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完,我直起僵了三个小时的腰,后颈酸得发僵。
身后传来脚步声,师兄裴夜停在我身侧。
他站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犹豫。
我转着椅子面向他,指尖敲了敲实验台边缘。
“师兄,有话直说。”
裴夜这才皱着眉开口。
“我刚收到消息,今天顾凌宴的婚礼现场。”
“他当众逃婚了。”
隔壁实验室两个做实验的师妹凑在门口聊天,声音飘了进来。
“哎你听说没,顾家这回脸都丢尽了,直接成整个业内的笑柄。”
“到底出什么事了?说清楚点。”
“新娘子苏婷瑶气得当场暴跳如雷,抄起桌上的香槟塔就砸,把整个婚礼现场砸得稀烂。”
“我的天,那现场那么多宾客呢?”
“宾客全吓傻了,吵着闹着要顾家赔礼金赔精神损失,现在顾家大门都快被堵烂了。”
裴夜偏头扫了眼门外,转回来看向我。
“你要是想出气,我现在就找人去给顾家添点乱。”
我垂着眼眸,长睫盖住眼底所有情绪,神色平静地摇头拒绝。
“不用了。”
“他毕竟是景城的弟弟。”
我攥着磨得起毛的包带站在家门口时,墙上挂钟的时针刚好指向凌晨两点。
整栋楼的住户都睡沉了,连平时总蹲在单元门口叫的流浪猫都没了声响。
空荡的楼道里,只有我踩过防滑地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墙面上弹回来。
我指尖搭在冰凉的防盗门把手上,刚要往回带门。
两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突然从门缝外伸进来,死死扒住了门框边缘。
我后脊瞬间窜上一层寒意,猛地抬头。
正对上顾凌宴布满红血丝的猩红眼瞳。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混着压不住的愤怒、蚀骨的痛苦,还有快要将人淹没的绝望。
他用了狠劲往门缝里挤,高大的身形晃了晃,差点撞在玄关的鞋架上。
好不容易进了屋,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墙面,瞬间定住。
那面墙贴满了我这些年攒下的、和顾言琛有关的所有照片。
他脚步放得极慢,一步一步挪到墙根底下。
抬着下巴,一张一张扫过那些或笑或闹的画面。
他指尖悬了半天,才轻轻蹭过照片的塑封边缘。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把满满一墙照片从头到尾看完,他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
整个人直直往后仰,重重跌进了客厅的布艺沙发里。
他抬起手狠狠抓揉自己的黑发,原本梳得整齐的发型瞬间乱成鸟窝。
平日里永远矜贵冷傲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温清漪,你究竟是没有心,还是你的心全放在他身上?”
他顿了两秒,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又出声。
“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他?”
我积压了快三年的火气瞬间窜上来,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他为什么丢下整个顾家?!”
我盯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胸腔里的郁气堵得发慌。
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白开,指尖捏着杯壁递到他面前。
“他得了晚期胰腺癌。”
我声音放得很轻,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他只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多走几个地方看看世界。”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就这么点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骂他是白眼狼。”
顾凌宴听完这句话,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他嘴巴张了好几次,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就这么呆站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整张脸都写满了彻头彻尾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
他低声喃喃,视线放空落在地板的某一处。
“怪不得我当初怎么拦他,他都执意要走,半分不肯留下。”
他的眼神渐渐失了焦,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以为……我还以为他不要我了。”
他的视线猝然钉在我身上。
深黑眼底盛满快要溢出来的希冀。
他一瞬不瞬盯着我的眼睛开口。
“那你呢,你对我有没有半点真心?”
我没直接接他的话。
指尖推着桌上那叠资料,重新摆到他眼皮底下。
“也许曾经的我是有的。”
我语气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正因为掏过真心,才会在一次次被扎得遍体鳞伤之后,还咬着牙选择退让。”
“可是感情这东西,每挨一次伤害就磨掉一层。”
“磨到最后半点不剩,本来就是常理,不是吗?”
他抬着手伸过来。
指节碰到纸页的时候,整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
就在我以为他会这样攥着资料僵到天荒地老的时候。
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下一秒,脆亮的耳光声接连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
没几下,他一侧脸颊高高肿起,指印红得刺目,看得人触目惊心。
“求你……原谅我。”
他嗓子堵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哀求。
“求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破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我会连他没来得及给你的那一份,一起拼尽全力爱你。”
我垂着眼看他这副模样。
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直接拒绝了他。
顾凌宴身形猛地晃了晃。
整个人重心一歪,重重砸在身后的地板上。
后背撞出的闷响沉得像敲在人心尖上。
僵了不知道多久。
他才用掌心死死撑着冷硬的地面,费劲把身子支起来。
脚步晃得厉害,跟喝了几十斤烈酒的醉汉没两样。
他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嘴唇不停翕动,碎碎的念叨声顺着风飘进我耳朵里。
“没关系。”
“你现在只是暂时忘了我。”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全部想起来。”
“你等我。”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
我再也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他的身影。
我牵头的实验室接到了新合作方的大额投资。
项目铺得太开,我只能国内外连轴转着飞。
作息全乱,昼夜颠倒成了常态。
这天深夜我坐的航班刚落地。
我拖着塞得满满登登的行李箱,浑身疲惫地往出口走。
突然有个黑影快步冲过来挡在我正前方。
他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急神色。
不等我反应,他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温清漪。”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碎叶刮过车玻璃的时候,副驾车窗突然被人拍得咚咚响。
来人是顾凌宴的首席特助,额角全是凉汗。
“你快去劝劝凌宴吧。”
“现在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得进去了。”
我指尖还捏着刚拆封的车载香薰片,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我一脸疑惑,忙问道:“怎么回事?他出什么事了?”
那人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飞虫,整张脸都写满焦灼。
他皱着眉头,着急地说:“顾凌宴为了扭转你记忆遗失的状况。”
“他把所有科研人员全都赶出了实验楼,独自住在里面。”
“他没日没夜反复调整参数做实验,甚至直接在自己身上注射还没过临床期的药剂。”
在短短一个月内,他居然把自己送进急诊整整五次。
此刻,他半步不退地拦在我车子面前,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打定主意要拦到我点头。
他苦苦哀求:“求你了,清漪。”
他脸上满是焦急,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接着说道。
“我知道,我们之前对你确实是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也不能不顾人命啊。”他声音带着颤抖,“他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我皱了皱眉,指尖划过手机通讯录,直接翻出苏婷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嘟了两声就被接通,我没等对面先开口,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我简洁说明情况:“你不是喜欢他吗?现在出现在他身边,更能收获他的感情。”
电话那头,苏婷瑶的嗓音瞬间提高,几乎冲破听筒。
“你是在羞辱我,温清漪。”
她的声音尖锐,“你明知他逃婚了。”
那刺耳的声音刺得我耳膜发疼,我半点没犹豫,直接按断了通话。
可那人还在车子面前拦着,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敲了敲前排座椅的靠背,对司机吩咐。
“启动。”
车窗缓缓升上去,彻底隔绝了外面人错愕的脸。
然后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他。世间因果有轮回,他自己种的因果,现在受着也是应当。”
我靠在冰凉的车座靠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怔。
我也不知道这一口气,究竟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顾景城。
这两种缘由,好似一团乱麻,在我脑海里缠成一团,我实在是分不清了。
那日我站在医学院专属实验室的玻璃门旁。
正午的金阳斜斜泼在我白大褂的肩线。
暖光裹着我整个人,却半分都驱不散堵在胸口的沉郁阴霾。
视线抬起来的瞬间,我撞见了许久没见的苏婷瑶。
她身上穿了条洗得发软的淡黄色棉麻连衣裙。
鞋跟踩过走廊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她脚步急得像带风。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打声招呼。
她伸过来的手就死死攥住了我的小臂。
指节用力到泛白,勒得我皮肤传来清晰的钝痛。
她半拖半拽着我,径直往校门口那条街的连锁咖啡店走。
沿路她的嘴就没闲下来,一开口全是压不住的控诉。
“你怎么能对凌宴做得这么绝?”
苏婷瑶眉头拧成了结,视线钉在我脸上半分不肯挪开。
我没接话,垂着眼帘任由她拽着走。
“他把自己折腾得进了三次急救室,不全是因为对你愧疚?”
她骤然拔高音量,像是要把这份道理硬生生砸进我脑子里。
我依旧保持沉默,胸腔里却漫开一阵凉丝丝的嗤笑。
“从前他对你有多心软你不是不知道,换旁人早被赶出顾家八百回了。”
进了咖啡店点完单,她端起刚送上来的热美式抿了一口,接着往下说。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在他们这群人眼里,我从来都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当初能在顾家的屋檐下有个落脚的地方,居然都成了天大的恩赐。
苏婷瑶把咖啡杯往桌面上轻轻一放,眼神复杂得像揉了一团化不开的雾。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他了?”
她压着声音问我。
我没立刻给出答复,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他现在在医院躺着连命都快丢了,你半点儿都不在乎?”
她又往前凑了半寸,追问的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以前你追在他身后跑了那么多年,谁都看得出来你把他放在心尖上。”
她的声音里裹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他这些年也从来没放下过你,背地里总在找人问你的近况。”
“就因为这些,我从前才会顺着你们的期待做了那么多违心的事。”
我指尖蹭过咖啡杯的外壁,凉得刺骨。
“可你现在怎么能说变就变……”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我正慢悠悠搅着杯里的冰拿铁,手腕的动作骤然僵住。
我缓缓侧过脸看向咖啡店临街的落地窗,思绪顺着晃眼的车水马龙飘出去很远。
或许很多年前我真的动过几分真心。
毕竟戴着面具演戏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很容易被那些假相哄骗过去。
就在这个节点,苏婷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炸响了刺耳的铃声。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
苏婷瑶控制不住地拔高了音量。
“凌宴又从医院逃出去了?!”
她气得后槽牙都快要咬碎,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门口冲。
“你要是还有半分自责,就赶紧帮忙出去找人!”
她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店门口的瞬间,我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亮了屏。
我下意识伸出指尖,摩挲着屏保上顾景城笑得温软的侧脸。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私立医院的值班电话。
我把顾凌宴大概率会去的几个地点,事无巨细全都报给了接电话的医护人员。
我攥着还沾着室外寒气的车钥匙往实验室赶。
鞋底碾过走廊里散着的半片废弃实验记录纸。
推开门的瞬间我脚步猛地顿住。
顾凌宴居然蹲在我实验室的金属门边上。
他垂着的右手摊在膝头,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针眼。
新旧交叠的针孔一看就是连日反复扎针熬出来的痕迹。
整整一个月没见他,往日合身的定制衬衫垮垮挂在肩上。
肩线空出好大一块,整个人硬生生瘦了一圈。
他原本垂着的眼睫猛地掀起来,往日里总像蒙着雾的死水似的眼神骤然亮得惊人。
他撑着地面猛地往起站,动作太急晃了晃,踉跄着扶了一把冰冷的门框才站稳。
看这状态,他怕是已经好久没能好好站着走两步路。
他怀里小心翼翼捧着个封着银边的玻璃药剂管。
露在外头的指节泛着白,整只手都在控制不住地轻微发颤。
他视线牢牢锁在我脸上,眼尾泛着点不正常的红,满是压不住的希冀。
清漪。
他说。
我成功了。
我盯着他手上层层叠叠的针孔,心口猛地一缩。
你疯了?
这一个月你把自己当试体?
他摇了摇头,把药剂往我面前又递了半寸。
我保证。
你用了这药剂不会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我指尖蜷了蜷,没接。
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发哑。
你试试好不好?
你别忘了我。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疯劲。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忘了哥哥。
实验室的无菌门被人猛地撞开。
裴夜攥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数据单,脚步踩得飞快往实验室深处冲。
他亮着嗓门,声响震得实验台边的试管架都晃了晃。
“清漪!有新进展了!”
他走得太急,完全没留意到拐角处站着的顾凌宴。
两人擦着肩膀错身的瞬间,顾凌宴硬撑了许久的身子突然脱了力。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仰,重重撞在身后冷硬的白墙面上。
闷响炸开,连墙面贴着的实验参数表都震得簌簌往下掉纸屑。
他方才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那支密封药剂,直接脱手砸在防滑瓷砖上。
透明玻璃管瞬间碎成无数片,淡蓝色的药液淌了满地。
顾凌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像张透了光的生宣。
他瞳孔骤缩,眼尾不受控制泛红,眼神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惊恐和绝望。
他顺着墙面滑下去,跌跌撞撞跪在了散落的碎玻璃边。
他指尖没做任何防护就往碎渣里探,疯了似的想要把流走的药液捞回来。
锋利的玻璃碴瞬间割破他的指腹和掌心,鲜红的血珠不断往外涌。
蜿蜒的血痕混着淡蓝色药液染红了大片地面,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动作半分没停。
我踩着软底防滑鞋缓步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
我伸出手,稳稳地轻轻握住了他还在往碎渣里探的手。
我抬眼,专注地盯住他那双满是彷徨无措的眼睛。
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顾凌宴,过去的一切我都不想再记起了,明白吗?”
顾凌宴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眉头死死拧成了死结。
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质问,视线牢牢钉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要我忘记景城?”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足足顿了三秒才继续往下说。
“这些天,你半句都没提过你对他的愧疚。”
“当初他主动提出离开顾家之后。”
“难道不是你用尽阴私手段,把他逼得在国内根本站不住脚,只能狼狈逃去国外?”
我垂着视线盯着鞋尖,指尖抠着裤缝半天没出声。
顾凌宴的情绪顺着沉默越拱越高,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拔高音量,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你知不知道,他死之前。”
“既没嘱咐我多顾着他留在国外的身体。”
“也没嘱咐我多回去照看当年带过我们的专业课老师。”
他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卡了壳,哽咽的气音直接漏了出来。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留的唯一一句话。”
“是要我转告你,你永远是他最好的弟弟。”
话音落定的瞬间,顾凌宴眼眶骤然红得发烫。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下颌接连砸落下来。
他嘴唇不受控地哆嗦着,显然还有满肚子没说出口的话要讲给我听。
就在这个时候,收到呼叫的医院工作人员已经匆匆赶到。
两个穿黑制服的安保人员一左一右架住顾凌宴的胳膊。
指节扣得死紧,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留。
眼看人就要被拖出实验室大门。
我指尖还沾着半干的基因试剂残液,没回头。
转身冲满实验室熬了近半年的同事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瞬间收了所有杂念,重新扎进手边的运算和设备调试里。
时间一天一天碾着实验室的电子计时器往前走。
整整三个月的封闭攻坚期正式划上句点。
厚重的隔离舱门缓缓向两侧完全滑开。
身形挺拔、意识状态完全稳定的顾景城站在冷白光源下。
他眼底还清晰印着属于过去二十多年的全部记忆碎片。
完完整整站到了我面前。
周围静了两秒。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爆发出震得天花板发颤的欢呼。
有人举着记录板蹦得老高,有人红着眼圈用力鼓掌。
每张熬得蜡黄的脸上都亮着实打实的喜悦。
站在人群最外侧的导师抬了抬手。
他冲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跟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无人处。
“清漪。”
导师指尖捏着烫金的推荐信封皮,神色郑重。
“你愿不愿意去国外顶尖基因实验室继续深造?”
我脑子嗡的一声,当场愣在原地。
指缝夹着的采样笔差点滑落到地面。
导师不等我缓过神,紧接着开口。
“这是今年所里唯一的公派推荐名额。”
“几个比你早进所的师兄全票同意,都希望你能去。”
我垂着眼盯着鞋尖磨起的白边。
心脏一上一下悬着,踌躇不定。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给出答复。
老师似乎看穿了我藏在眼底的犹豫。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轻轻落在我的发顶揉了揉。
“放心吧。”
老师的声线裹着温温的暖意,“我会替你守好景城的。”
他话音顿了两秒,视线扫过我攥得发白的指节。
“相信他也会想看到你越来越好。”
我攥着的指尖慢慢松开来,堵在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
心里瞬间就有了明确的主意。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老师鞠了半躬。
认认真真跟顾景城告了别,转身往机场的方向走。
我坐上机场大巴靠窗的位置,刚把背包抱到腿上。
正打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缓会儿神。
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撞进耳膜。
车身猛地往前冲了半米,我整个人顺着惯性险些直接飞出去。
好半天我才晕乎乎从恍惚里回过神。
抬头就看见大巴正对面横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车。
黑车的主驾驶位上坐着顾凌宴。
他额角绷着青筋,整张脸都扭曲着,半分平时的矜贵都不剩。
他甩上车门大步冲过来,怒气冲冲伸着手就要往我手腕上拽。
“你为什么要走?”
他的声音压着滔天的火气,质问的音量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眼眶泛红,声音颤抖着质问他。
我盯着他没有半分温度的脸,指尖控制不住发颤。
我就让你这么讨厌吗?
攒了快半个月的委屈瞬间像涨潮的浪,劈头盖脸往我心口砸。
我几乎是压着翻涌的哭腔开口。
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不如他是不是!
我指节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我愤怒地瞪着他,眼底的红意几乎要漫出来。
他就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我。
整个人裹着层化不开的冷漠,半分回应都没有。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
手伸进随身挎包,一把掏出顾景城早前给我准备的防身电棒。
冷硬的金属质感贴着掌心,瞬间给我凭空添了不少勇气。
我抬手握紧电棒,精准抵在他露在衣领外的脖颈上按下开关。
只听见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形瞬间失力,软绵绵往地上倒去。
我立刻转头冲着驾驶座的司机高声下令。
快走!
司机反应极快,几乎是话音刚落就踩死了油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往机场方向驶去。
我撑着前排座椅的靠背,透过后视镜不停往后看。
只见后知后觉追上来的保镖围上去,七手八脚把顾凌宴扶了起来。
他站在路中央的身影随着车距拉大渐渐缩得越来越小。
可我悬在嗓子眼的心,从头到尾都久久没法平静。
腾空的客机在平流层稳稳飞行,整整飞了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航程里,我脸贴在舷窗蒙着薄雾的玻璃上。
乱七八糟的思绪翻涌着堵在胸口,半分空隙都没留。
机身猛地颤了一下,轮胎擦着跑道蹭出淡白色的烟痕。
飞机顺着滑行道慢慢停稳,终于落地。
我把肩带往肩上扯了扯,拖着灌了铅似的疲惫身躯顺着人流往外走。
掰着手指头数这半年的光景,我熬的苦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实验室的灯我连着三个月没在凌晨两点前关过,日夜泡在里面钻研课题。
堆在桌边的专业书翻得页边全起了毛,我连吃饭的间隙都在背核心公式。
这次捧回来的每一座国际奖项,背后全是数不清的日夜熬出来的血汗。
当初被恶意构陷丢掉的教授资格,也在我递交完所有实证材料后,正式回到了我手里。
我刚回校做第一场公开答辩的时候,全场大半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
台下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闲言碎语往耳朵里钻。
直到我把三组没人能解通的核心数据甩在投影幕上,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上周行业年度峰会散场,业内德高望重的李大拿攥住我的手腕笑。
“后生可畏。”
所里的师弟师妹私下凑堆聊天,还给我取了个“拼命三娘”的外号。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口袋里一直揣着景城当年送我的旧校徽,每一步都带着他的期许往前走。
属于他的荣光,
终究也会落在我的身上。
远在国内的导师
连着一周跑遍了各个相关单位的办事窗口
忙前忙后整理出所有能佐证事实的纸质材料
那些盖着官方红章的证明
每一页都像磨得锋利的冷刃
直直指向躲在公众视野背后的苏婷瑶
铁证摆到台面上的瞬间
所有人都看清了她到处炫耀的行业新人奖
本质上是完完整整窃取了我的项目成果
舆论瞬间发酵到顶峰
苏婷瑶一夜之间沦为全网人人喊打的对象
之前跟她绑定的品牌方纷纷连夜发声明解约
铺天盖地的舆论重压之下
她终于对着公开镜头老老实实承认了所有偷窃行为
风波平息后她彻底从行业一线退了下去
相熟的业内朋友传来消息
说她托关系进了一家普通医美公司任职
彻底淡出了原先的社交圈
我处理完海外实验室的所有收尾工作
拎着打包好的两大箱资料
踏上了飞回国内的航班
导师提前半个月就跟相熟的同门约好
在市中心的老牌酒店订了包间给我办接风宴
我刚走到酒店大楼的正门口
兜里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满肚子疑惑按下接听键
那头静了几秒
久违的顾凌宴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出来
风扫过路边香樟的枝叶发出轻响
我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居然从他一贯低沉的声线里
听出了藏了好几年的释然
他说:“清漪,我爱你。”
我刚攒好了字句要回应。
他的声音又紧接着从听筒里传出来。
“这一次,我要扭转一切回到过去。”
“让你的生命里只有我。”
我唇瓣刚动了动,没来得及开口。
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电话已经被直接切断。
就在这个瞬间。
远处那栋科研大楼方向,猛地传来爆炸的巨响。
裹挟着碎砖石的尘土瞬间漫天飞扬。
原本井然有序的过路人群,刹那间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尖叫着四处躲避。
不过片刻功夫。
亮着红灯的救护车鸣着警笛,匆忙赶到现场。
我僵站在混乱的人群里,视线都发直。
还没来得及看清担架上躺着的那人的脸。
我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只从担架边垂下来的手上。
指节上套着的那枚婚戒,熟悉到刺得人眼睛发疼。
顾凌宴的贴身助手裹着好心人递来的被单,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哆嗦嗦。
他正对着站在面前的警察,断断续续讲述事情的经过。
助手脸上满是黑灰,满脸惊魂未定的神色。
“顾总这半年疯了。”
“一直说要制造时光机回到过去。”
穿警服的男人指尖捏着还带着墨香的事故笔录,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抬眼看向旁边站着的实验项目助手,开口问:“那没人劝他吗?”
助手一张脸皱得像晒蔫的苦瓜,苦着脸回答:“怎么劝都不听。”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半敞着门、外壳还留着焦黑痕迹的实验舱。
“明明机子还没调试到完全成功,他就硬闯进去躺好了。”
“我们后来查他的私人日程才知道,过几天是他和心上人的纪念日。”
我垂着眸,长睫颤了颤,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
曾经我和他的每一个纪念日,我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
现如今,他反倒愿意豁出性命去赌那台没调试好的机器。
我猛地扭过头,抬脚就走进了面前灯火通明的酒店。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尾发涩,我端着高脚杯挨个和在场的人碰杯。
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交谈间隙里,我隐约听见角落有人在窃窃私语。
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往同伴身边凑了半寸,压着声音说:“顾家那个总裁,刚出诊断结果了。”
他身边的人挑了下眉,立刻接话:“给自己炸得失忆了,半分前尘往事都记不住。”
我仰起头,将杯里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
也许,这真的是所有人能落到的最好的结局。
散场时我醉得脚步虚浮,踉跄着扶着墙走了半天才蹭回家。
我指尖抖了好几下,才拧开了自家公寓的房门。
站在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气的房间里,我对着空气轻轻喊了一声:“景城。”
房间里,随即响起那道我刻在记忆里的富有磁性的声音。
仿佛他还站在我身边,轻声说道:“清漪,我在。”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