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色》
作者:玥玥欲试
简介:
成婚两年后的某一天,陆湛才想起自己在别院还有着一个小妻子。
妻子是家中给娶的。
早些年两家门当户对,交情匪浅,定下婚约。
后来因为一些事,两家有了过节。
她家日渐式微,父兄失势,门庭冷落,已是繁华落尽。
本来也不喜欢,若非家中执意履约,陆湛断不会娶她。
婚后,陆湛虽不得已把她带到自己的属地,却连府门都没让她进,直接把人安置在了别院,从此不闻不问。
直到两年后,祖母来信要来看他,他方才想起自己还有着一个妻子。
为在长辈面前圆个周全,陆湛只能先将人接回来。
回府后的第一面,陆湛眼神冰凉,态度疏离,对她冷冷地说:“在祖母面前安分守礼,莫要多言多事。等祖母回去,我会给你一笔钱财,与你和离。”
姜姌姌唯唯诺诺地应下。
陆湛对这个性子乖软、规规矩矩的妻子很放心。
半年下来,他对她尚且满意。
陆湛想,事已至此,倒也不是不能和她继续过下去。
祖母走后,择时他便会与她重谈此事。
岂料日子到来,当天下午,他与下属在外悠闲饮酒,却意外看见她竟也约了人出来,还是一个,男子!
巧之不巧,两人刚好在同一家酒楼。
陆湛当即追了上去。
行至雅间门口,透过珠帘,陆湛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平日里温顺软懦的妻子,此时正红着脸,娇滴滴地对对面的男人说:“……待我和他和离了,就嫁你。”
陆湛眼中怒火骤然炸开,稳稳地攥住了手。
精彩节选:
两日很快过去。
第三日清早,风露侵衣,秋气陡凉,青芜苑庭树残叶簌簌,草木沾着薄露。
都督府的马车到得很早,苑中一派忙碌,脚步嘈杂,丫鬟往来奔走,搬拾着衣物行囊。
姌姌身披一件素色披风,坐在窗前,目光落向远处的望安与包嬷嬷。
那包嬷嬷点头哈腰,满面欢喜,恭谨得不成样子,正与望安说着什么。
不用想也知,是谢他的话。
他替她传了话,陆湛允了她跟着回都督府。
春香气不过,狠狠地白她一眼,骂道:“像老鼠屎一样恶心!”
姌姌也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似的,可她只能忍下。毕竟陆湛能信那婆子,但不会信她。她没提要求的资格。
一盏茶的功夫,一切就绪。
望安过来请她,姌姌上了回都督府的马车。
沿途一路,她皆心中惴惴,一想起那男人便背脊寒凉。
她的胆子很小,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可眼下却在偷偷地盘算和那男人生个孩子。
怎么能和一个厌恶她,对她冷漠至极的男人生个孩子呢?
扪心自问,姌姌很怕他……
秋菱仿若看透了她的心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小之又小:“小姐,到时候若是实在……便……便多多求求姑爷吧……”
姌姌咬上了唇,将紧攥的柔荑攥得更紧了几分。
她的心思瞒不过两个丫鬟。自然,姌姌也没想瞒她二人。
这两日来,她每日都会喝三次四物汤。那四物汤是调节女子气血,已备受孕之物,两个丫鬟去给她买回熬制的,她们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秋菱的话也正是姌姌说不出口的顾忌。
她何其矛盾?一面盘算着与他生个孩子,一面又怕极了与他做那种事。
陆湛憎恨她家,极其厌恶她,不用些极端手段怕是难以让他和她圆房。可倘使要了心机给他下药,伎俩一旦被他看破,必然适得其反。
那 男人是个武将,姌姌自然知道他的体量和身板。俩人对比悬殊,当真是想想都可怕。他若是双火夹击,毫无顾虑,拿她撒气,她真是怕自己会被他弄死……
梦的预示极其不好,姌姌着实怕自己躲过了被噎死,却死在了陆湛的床上,横竖是死。
那,那也太惨了……
约摸半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到了都督府。
姌姌被丫鬟扶下,秋阳斜斜洒落,光色淡金,风里依旧带着侵人的凉意。
眼前朱门巍峨,兽首衔环,飞檐翘角凌空而起,高墙绵延,府前一对石狮凛凛踞守,朱漆大门庄严肃穆,一派勋门赫赫的气象。
早前已有人提前到达,是以府门已为她敞了开。
十几个丫鬟立在门前相迎,其中一个格外显眼,瞧着衣着打扮明显不是下人,生得容光灼灼,眉清目秀,颇为好看。
姌姌只怔了一下,想起了她是谁……
十几人已在此侯了一会儿,待得见到姌姌下车的瞬间,无一例外,众人皆是一呆,眼睛直直地定在了她的脸上,心口狂跳。
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几息。
早听人说过冀州节度使姜岑的三个女儿皆姿容殊丽,嫁入她们燕王府的这位更是格外有名,然即便事先已经知晓,有了心里准备,也着实没有想到,人竟然这般倾国倾城,摄人心魄。
望安打破了寂静,朝着众人:“还不快见过世子妃。”
众人齐齐应声:“奴婢等见过世子妃。”
毕了,他方才又将那位美人介绍给了姌姌:“世子妃,这位是王姑娘,世子尊师王先生家的千金……”
话方才说到此,那王姑娘便笑着,朝前走了两步,打断望安,握起姌姌的手:“我叫泠若,世子妃以后便叫我若若吧,闲来无事,昨日来看看世子,这不巧了,也见到了世子妃,既是世子妃回来了,我便先回去了……”
姌姌淡淡一笑,点了头。
身后的春香与秋菱暗地里皆死死地咬上了后牙槽。
此时是上午巳时,她特意强调“昨日来看世子”,也便是人昨晚是在都督府过得夜。
这是什么意思?
姑爷府上除了姑爷一个主子之外没有旁人。
孤男寡女,她一个女子在一个男人的府上过夜?
还特意对这个男人的妻子说,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行囊尽数搬入阁中,待到屋内只余下姌姌与两名丫鬟,房门一经合上,春香便第一个忍受不住了,气汹汹地到了姌姌身边,压着声音也难掩怒火。
“气死我了,什么意思?那个王泠若是什么意思?她和姑爷又是什么关系?她,她好生不知廉耻,她!”
秋菱也忍不住骂道:“分明是特意的,明晓得姑娘今日要入府,偏要昨夜留在此处,分明就是有意耀武扬威,存心要给姑娘一个下马威!”
短短一会儿功夫,姌姌心中也甚是不静,但她所想的与两名丫鬟截然不同。
适才那一幕她并不陌生,梦中都有。
她在意的是旁的,毕竟梦中,她就死在了这,且是即将发生,还有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姌姌施施然坐了下,纤指抬起,从桌上的盘中拿了一块糕点,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吃了起来,看上去全然未将那事放在心上。
两个丫鬟瞧着,彼此对视一眼,小姐淡然,她们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姌姌并未答话,专心致志地吃着那块糕点,一次只咬下一点点。
自从那个梦后,她吃东西都极为小心,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再被噎死。
待得慢慢地咀嚼完,也喝了水,她方才开口:“你二人只管每天继续为我熬制那四物汤,旁人若问只道我近来受了风寒,需调理阵子,万不可被人发现这是什么药,旁的,都无所谓……”
春香俩人已经安稳了下来,听罢应声。
姌姌眼波流转,这才四下打量了一番陆湛的寝居。
玄墨为主,金纹勾饰,陈设雍穆华贵,处处尽显尊荣。
她心跳渐渐加速起来,眼前浮现出那男人的那张冷冰冰的脸。
前路茫茫,万般皆是未知,她不知自己能否扭转乾坤,保全家人,唯知一点:要么拼命,要么认命。
当夜,那男人并未回府,翌日乃至第三日皆是如此。
三日来,丫鬟们带她熟览府中各处,熟习府内规矩,望安将“当家主母”需做的分内诸事,逐条细细向她交代明白。
姌姌学得很快,三日足矣。
到了第四日,她从早上便开始紧张,因为梦中,她就死在了这日。
午时,姌姌眼睁睁地看着丫鬟端上了一盘秋枣。
她像兔子一样,几乎是一种本能,一下便跳了起来,语声都是颤的:“拿走!”
几名丫鬟不知所以,四日来第一次见世子妃情绪反常,自然,没人说什么,依照她的吩咐,撤下了那盘秋枣。
姌姌捂着心口,接着一下午什么都没吃,缩到了床榻上,熬到黄昏,暗地里使劲儿地掐了自己一下。
惊喜,她还活着。
几近是与此同时,寝房外传来脚步声。没得一会儿,秋菱掀帘而入,声音透过纱幔传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
残霞铺院,朱廊浸暮。
都督府大门四敞,马车停在门前。
望安早快步迎了过去。
车帘掀起,陆湛抬步出来,脚步不慢,径直朝着府宅而去。
望安亦步亦趋,一路小跑,紧跟其后,麻利地为他抚平身后的衣服。
转眼俩人已入了府宅大门。
夕阳余辉映在那男人的身上,碎光裹住他伟岸身形。
人脊背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犹如刀裁,周身上下淬着一股子肃杀劲气,可他肤色偏白,眉眼气度矜贵雍容,有武将的粗犷,却也有着几分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风华。
望安一面跟着他,一面禀着这几日来府上的事宜。
“世子妃已学会了府中往来规矩,内宅一应账目也略知大概。她记性极好,府里大小下人,姓名来历皆已记全,人也都认得分明。老夫人将至,接待礼数,筵席章程尽数默记于心,瞧上去面上应酬应该不会有错。”
陆湛眸色极深,目光清寒如水,不见半分情绪,只沉沉地“嗯”了一声,未说其它。
望安继续道:“归来那日,世子妃到府之时,王小姐尚未离开,瞧上去,主仆三人应是看出了王小姐前夜留宿在了府上……”
陆湛神色漠然,全然不在意,眼中无半分波澜,声音凛冽平淡:“看就看到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是。”
望安应了声,跟着他朝着主院安澜阁而去。
……
姌姌心一惊,有关她自己的事,那梦就到今日午时。
她死了,府中大乱,立刻有人去衙门禀了陆湛,梦中,陆湛今日午时便回来了。
现实,她没死,没有那事,那男人自然也便没回来。
没了那梦做指引,姌姌不知他会什么时候回来,全然没料到是此时此刻。
听罢,她立马拨开碧纱垂幔,下了床榻,一面穿着绣鞋,一面急急吩咐丫鬟。
“去,把我的披风拿来……”
春香应声,马上去了。
秋菱上前一步,去妆台前拿了把梳子。很快,两人一个为姌姌系着衣服,一个为她梳着头发。
没一会儿,外面已经传来了开门声。
姌姌心跳加速,催促着:“快些……”
与头发相比,她更在意自己的衣服。
俩人虽是夫妻,但没有夫妻之实,他于她而言与外男没什么差别。
内心中,她虽盘算着和他生个孩子,可下意识反应却是将自己裏得严严实实,断不能穿着寝衣见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珠串流苏簌簌轻晃,那道昂藏黑影隔着珠帘步步迫近,姌姌更加惶急,好在丫鬟够麻利。
前脚穿好衣服,后脚,姌姌便朝着那道密垂如幕的珠帘赶去。
然将将行了两步,只听一阵细碎珠玉碰撞之声,漫天垂落的珠串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
内室的暖光漫过男人沉峻的轮廓,陆湛立在帘外,黑眸沉沉。二人一臂距离,猝不及防,迎面撞上。
千钧一发,他那悬在半空的手霍然一滞,男人冷颜垂眼,一双幽如寒潭的眸子便就直直地定在了她的脸上,一动未动。
姌姌呼吸微促,心口起伏不定,仰着小脸,也看着他,紧紧地攥上手。
四目相对,瞬息的功夫,她心乱如麻,脑中闪过一百种想法,双耳有那么一瞬甚至失聪。
对面的人冷若寒冰,让人局促不安。
紧张、惧怕、惶惑、无措、窘迫,诸多情绪一股脑涌上。
但只有几息,她马上别开视线,压下悸动,面上恢复镇静,微低下头,施施然福下身去,语声软糯:“郎君。”
那一声“郎君”之后仿是又过了几息,她方才听到珠串簌簌相撞,珠帘缓缓归位合上的声响。
除此之外,还有那男人徐徐的脚步声。
姌姌抬头,见他负手缓缓地进了来。
没有应答,亦如那日在青芜苑外一般。
屋中空气冷如冰窟。
他在桌前坐了下,眼神冰冷,态度疏离。
姌姌渐渐恢复过来,不再那般紧迫,酝酿几分情绪,水盈盈的眼眸抬起,看向那男人的背影。
他是背着她坐下的。
人拿起杯盏,自己倒了杯茶,一片死静之下,水流的声音格外寥落分明。
待得倒好,他方才悠悠地开口:“都知晓了?”
声音沉的让人心口发闷。
姌姌轻声应下:“是。”
又是几息漫长得教人浑身紧绷的沉寂,四下鸦雀无声,暮色流动都仿佛慢了下来,无形的威压沉沉压在姌姌肩头。
男人继续开口,语调不见半分起伏:“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么?”
姌姌依然如故,温声点头:“认得清。”
陆湛抿了口茶水,背脊徐徐倚靠到了椅背上,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椅身扶侧,握杯的手指沿着杯盏缓缓摩挲。寂静里,他才再度开口,声调平淡得近乎冷酷:“很好。在祖母面前安分守礼,莫要多言多事。等祖母回去,我会给你一笔钱财,与你和离,听懂了么?”
姌姌唯唯诺诺地应下:“是,听懂了……”
那男人不再说话,单手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ロ水,随即手腕一沉,将茶杯掼在桌案上。
“当”的一声脆响,杯底撞着木面,震得盏中残水漾起几圈涟漪。
他未再多置一词,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一言未发,也未再看她,负手径直离去。
“郎君慢行。”
姌姌再度福下身去,珠帘珠串相撞,簌簌作响。
直到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响起,姌姌方才抬起眼眸,看向那闭合的珠帘。
两名丫鬟已经快步走到她的身侧,一个低声出言宽慰,另一个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背脊,一下下缓缓摩挲,无声地安抚她紧绷的身子。
别说是姌姌,就是丫鬟也难以扛住那男人的那种脸色。
姌姌被扶到了一旁,坐下。好一会儿,她眼睛缓缓地动着,回忆着适才那男人的话。
并非没有好消息,他承诺了事成之后会给她一笔钱。
若非为了家人,事情至此便是最好的结果,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扭转朝堂危局,挡下天子降下的清算。
她只能寄希望于他。
姌姌又想起了要与他生个孩子的事。
别说圆房,若没料错,陆湛大概都不会与她同住。她根本便没机会接触他。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夜幕早落,天已全黑,望安过来取了他的被子。人宿在了书房。
姌姌早已彻底平复心情。
她不急,她活了下来,那梦已经被她改变了,那便说明一切确实是可以改变的。
既然他此番接她回来的目的便是做戏给祖母,祖母一到,他一定会搬回来和她同住……
翌日一早,秋菱拉开帷帘,晨光顺着窗牖射入屋中,落得满室浅金。
丫鬟将温热的洗漱用水端过来。姌姌起床,洗漱后,落座妆台前。秋菱立在她身后,为她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面若桃花,仙姿楚楚的脸庞。她眉梢眼底漾着一抹天然的艳媚,却又留着几许少女未褪的稚气,瞧着既有些妩媚,又有些仙气,楚楚可怜,很是惹人怜爱,此时人有些失神,眼睛落向别处,不知在想着什么……
秋菱瞧着,暗暗惊叹。即便这般日日相见,她还是时常会被小姐的这张脸惊艳到。
有时候小姐一落泪,她便觉得心都要化了。
昨日姑爷来了。撞上小姐的一瞬间,那男人的眼睛足足在小姐的脸上定了十余息。
可他眸色晦暗,冷着一张脸,情绪不明,着实让人瞧不出是什么心思。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家小姐。
小时候,小姐十岁那年,她三人其实在两家的宴席上与他见过一次。
那会子她们轮流偷瞧他,便发觉他根本就不看小姐。
虽素听人说燕王世子为人很傲,但几人也着实没有想到,他竟然这般冷心薄情,甚至目中无人。
后来两家生出那般嫌隙,他便更将小姐视作无物。
秋菱边想,边一点点为小姐梳着发髻,待得梳好,柔声问着:“小姐,今日佩戴哪一支珠钗?”
姌姌眼波一动,本正思索着事情,这会子回过神来,听得秋菱的询问,眸子落到了妆台前的那一盒钗饰上。
金镶红宝、累丝珠花、点翠步摇、缠枝玉钗齐齐排开,足足有二十几件,珠光宝气,流光映得镜台一片灿然。
东西是她回来的第三日,邺城最大的一家珠宝行鸣瑞楼送来的。她衣柜中的许多新衣,也是那日被送到都督府的。
姌姌看了片刻,选了一支最艳的赤金珊瑚凤钗,拿起,递给了秋菱。秋菱接过,为她戴了上。
镜中女子云鬟盘得齐整端庄,赤金凤钗斜斜簪在鬓间,珊瑚殷红似火,更衬得她肤白胜雪,灼灼芳华,清丽稚气混着人-妻的风韵,两种气质揉在一处,有着一种违和的艳色。
姌姌冷着脸,小眼神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心口突突地跳,纤指轻轻捏了捏手中的帕子。
刚醒时春香便来禀了望安今日交待她的两桩事。
第一桩,老夫人明日下午便到;第二桩,那男人今晚会与她共膳。
想来陆湛确是十分在意祖母,竟然愿意提前和她共膳。他应是想与她磨合磨合,明日,俩人好别显得那般生疏。
怕自是怕的,但姌姌求之不得。
方才她已经细细地想了一番,此时,唯盼一切顺利。
白日很快过去。
姌姌检查了为祖母预备的卧房;处置了府中的一些事宜;向望安询问了那男人的喜好,早早吩咐厨房备下十余道他爱吃的菜肴。
邻近黄昏,那男人回来了。
屋内漫开淡淡的食香,案上食盏皆扣着鎏银罩盖,一道道菜肴静静罗列。
时光寸寸流逝,那黑压压的人影一经出现,即便早有了心理准备,姌姌也控制不住,很是害怕,房中立刻笼罩起一股子沉沉的压迫感。亦如之前,他面罩寒霜,负着手,冷冰冰地进来,身上带着些许凉气,高大的身形映入姌姌眼中。
姌姌当即入戏,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顺又乖巧,刚一瞧见人便施施然迎了上去,语声温软,娇娇滴滴:
“郎君……”
说着,绕到他的身后,接过他脱下的大氅,转手交予丫鬟,又接下另一个丫鬟递来的巾帕。
铜盆被端上,他盥了手,用帕子擦干。
姌姌一直悄悄地瞄着他。
男人动作从容,腰杆笔直,背脊厚实,肩膀宽厚,身形高大颀长,骨肉匀停,穿衣很是好看,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浸养出来的端方教养,这些都是极好的,只是他眼神冷漠,态度倨傲,眉眼之间浸透狂妄自负。
待得他丢下帕子,姌姌已迈动脚步,到了桌旁为他挪了椅子,请他入座,亦很自然地将话接了下去:“郎君回来的正好,我瞧外边有些阴天了,想来怕是就要来雨……早上问了望安,让膳房为郎君准备了这些菜肴,也不知合不合郎君的心意……”
一面说,她一面抬手,一一将罩盖掀开。
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肴呈现眼前。
陆湛一言未发,也没什么表情,但坐在了她为他挪好的椅上,拾箸之前只说了一句话:“吃吧。”
姌姌应声,但并未落座,用别箸为他夹了几道离他较远的菜品,而后方才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坐了下。
俩人体量悬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单单是坐在他旁边,姌姌都有着一种被威压笼罩的感觉。
她哪来的食欲,面上老老实实,心中不然,眼睛缓缓地转着,盘算事宜,不时笑着慢慢开口:
“望安说祖母明日便到了,这几日天寒路滑,我已让人把院中小径扫净,廊下也铺好了厚毡,免得老人家行路打滑。”
“嗯。”
他沉沉地应了声,除此之外再无话语。
姌姌想了想,继续道:“下午的时候,我见后院那几株腊梅冒出花苞了,估摸着再过些时日便能开放,到时候折几枝,屋里插瓶,郎君觉得可好?”
“随便。”
“嗯。”
姌姌应声,顺势拾起那双别箸,起身,小心翼翼地为他夹了一个鸡腿,语中含笑:“这栗子焖鸡色香醇厚,做得真好,一看便能好吃,记得小时候爹爹常常做给我姐妹三人吃,话说这道菜还是我爹的拿手……”
她话尚未说完,但听“当”地一声,却是那男人落了碗箸。
屋中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姌姌抬箸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小脸“刷”地一下子惨白,背脊寒凉。
她慢慢地将柔荑收了回来,更加小心,缓慢地转过了头去,看那男人的脸色。
将将转了过来,但觉脸颊热,一紧,身子晃动,暮地朝他靠去,却是被那男人一把捏住了脸。
他垂眼,沉沉的眸光压降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酷,声音像淬了冰一样。
“耍花招?想用美色迷惑本督,救你姜家?”
“痴心妄想!你姜家自作自受,活该落得此下场。这大雍的皇帝,我陆家说让谁做,谁才能做,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只有你爹看不出来!不想共患难,便想共荣华,这世上的好事都让你姜家占尽了?凭什么?凭你这张脸,你的美色么?你以为,你是谁呀?”
他挑眉,唇角扯动,皮笑肉不笑地露了一个极具讥讽的笑。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
姌姌一言没发,亦没反抗,只是用那双秋水漾波一样的眸子看着他。
那双清莹秀澈,极其美丽的眼睛转瞬便红了去,两行眼泪随之涌出,泪珠顺着面颊缓缓滚落。
那 男人扯出的哂笑有那么一瞬便就定在了脸上,眸色微动,但转瞬即逝。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与她的目光又相对了须臾,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地移开了视线,继而起身,走了。
直到他走,春香与秋菱方才敢过来。
瞧见小姐哭,俩人的心都要碎了,拿着帕子为她擦泪,安抚,跟着也哽咽了去。
姌姌也是直到那男人转身,方才放出些许啜泣的声音,那声音软柔酸涩,凄楚可怜,娇艳欲滴的唇瓣轻轻颤动。
但待得那脚步远去,她竟是立时便止住了哭泣,长睫上犹挂泪珠,朝着门口张望了去。
见她骤然神态大变,丫鬟俩人大惊,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小姐?”
姌姌将食指竖立唇边,示意俩人噤声。
不错,她是装的,包括提及她爹,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事。
她想试试那男人的底线,也想试试自己的眼泪。
他这种男人,要么用武力征服,要么就是用眼泪征服。
姌姌肯定打不过他,那便只能示弱,只能装可怜……
示弱与可怜能让一个男人放松警惕。
他能动恻隐,她便就能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