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前海这片“特区中的特区”,不仅可以打卡2026 APEC“中国年”主题会标,还能体验穿红马甲的人形机器人提供的服务。这些机器人志愿者懂得在递创可贴时轻扣边缘,能用中英双语将游客指引到百米外的无人接驳点。没有玻璃罩,没有“请勿靠近”警示,海风、遮挡、突发天气,都是它们的训练场。
这些落地应用的机器人全部来自深圳本土企业。沿留仙大道铺开的10公里创新走廊,集聚超200多家机器人公司,覆盖从底层芯片、核心零部件到本体制造的全产业链。南山区科创局局长张景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以来,这里几乎每天都有海外客户预约参访,还有海外创业者直接将公司搬来。“南山区,只是观察深圳新质生产力‘热带雨林式生态’的一个窗口。”
深圳前海石公园的APEC“中国年”会标装饰。图/新华
深圳“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到2030年,深圳GDP目标突破5万亿元,年均增速力争保持在5%以上;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超2.3万亿元,占GDP比重达45%。纲要提出,坚持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围绕创新的物质基础、重点方向、主体、支撑、生态等方面,将整个城市打造成为新质生产力的创新策源地和孵化器。
2026年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举行,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创新议题,恰与深圳以机器人、人工智能等为代表的新质生产力高度一致,成为APEC与深圳“双向赋能”的生动缩影。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此前向媒体谈及,在APEC会议赋能深圳高水平开放的同时,深圳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世界大都市的现代化经验,对APEC其他发展中国家经济体也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他认为,深圳的快速发展伴随着中国全球化发展的过程,因此在赋能APEC时,深圳还要继续推动全球化,一方面要继续开放市场,另一方面要高水平、高标准地走出去。
从大湾区到APEC
从香港科学园白石角出发,乘跨境巴士经“一号通道”,30多分钟后,江河绿氢创始人段泽汇就能从香港园区的实验室,来到深圳福田香港科学园深圳分园的会议室里。最近这次“过河”,她要筹建新实验室,这家成立一年多的绿氢公司在深圳的据点,将从“一张办公桌”,升级为面积比香港实验室大两三倍、能放得下合成生物学与材料交叉研究的新基地。
“香港做基础研发,深圳做产品与制造。”段泽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去年从英国牛津大学毕业后,她和另外三名来自英国、意大利的合伙人决定到香港创业。这里既靠近内地制造业供应端,又便于出海寻找用户,能让创业公司快速落地。他们用金属酶催化体系做绿电制氢,致力于提高“电—氢”转换效率,以此降低绿氢成本。短短一年,香港研发团队已经扩充到了20多人。
香港科学园深圳分园如今已累计进驻超过120家企业,其中约80%企业为“香港与深圳1+1”布局模式。图/受访者提供
段泽汇团队最初来深圳,是为了见下游合作方。他们经介绍,决定在河套的深圳分园“放一张办公桌试试”,以便与合作方洽谈、与工厂对接。公司探索的应用场景也贴着这片产业腹地生长,包括小型化工厂,以及“换罐即走”的氢能无人机。
站在河套福田保税区的高层俯瞰,深圳河对岸就是香港。位于新界的香港科学园已经有25年历史,聚集了2500多家科创企业,2023年在河套启动了首个内地分园——深圳分园如今已累计进驻超过120家企业,其中约80%企业为“香港与深圳1+1”布局模式。
香港科技园公司行政总裁黄秉修回复《中国新闻周刊》,“一园两地”充分利用香港国际化科研环境与深圳强大的产业配套,由此形成了独特的“香港孵化、大湾区协同转化、出海全球”的通道。
深港两地科研人员共享的不只有“半小时科研圈”。近年来,河套深圳园区落地13项国家级政策措施,推出10余项全国首创或首批改革、20余项制度创新。截至今年11月,这里已集聚54个高水平科研机构与企业研发中心,超500家科技企业。
升温的不止深港之间。借助香港科技园公司多年来与新加坡、日本、韩国、泰国、马来西亚等APEC成员在创科、投资等领域的密切合作,已有数百家园区企业走进亚太市场。“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深圳举行,不仅让全球目光聚焦粤港澳大湾区的创新活力,更进一步驱动深港两地及整个亚太区的创科要素加速流通与深度融合。”黄秉修回复。
段泽汇们的出海也提上日程。今年9月,江河绿氢开始探索东南亚市场,出海渠道正是科学园帮忙对接的。“不同国家的市场情况差异较大,抱团出去的可能性更高。”对段泽汇而言,一条从香港园区实验室出发,经一张办公桌与一间深圳实验室,通向亚太市场的通道正在形成。
2026年初,深港合力搭建“数据跨境安全便捷通道”。截至11月,港大深圳医院经由通道传输的医疗文件累计超过了1500万份。图/视觉中国
AI落地的“深圳速度”
2018年,已经在美满电子(Marvell)参与设计过全球首款PCIe SSD主控芯片的芦勇,被老同事王维拉回国创业。新公司直接落地深圳市南山区,当时办公室还在装修,四五名初创成员每天去科技园音乐大厦楼下的咖啡馆“蹭Wi-Fi”。团队在“流浪办公”阶段,便拿到了深圳天使母基金的投资。
“深圳很早就开始扶持硬科技公司,对企业有求必应、无事不扰。”墨芯人工智能科技(深圳)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芦勇回忆,刚回国创业时还没有大模型概念,而墨芯所做的稀疏化AI计算芯片,能用更少计算达成更高的算力结果,这在当时的产业界属于新的技术路径。
“政府投资要做社会投资不愿意做的事。”张景平坦言,在硬科技早期孵化阶段,政府投早投小基金甚至允许“100%失败”。目前,南山区已经形成“投、贷、债、保、担”多层次科技金融体系,源源不断的金融活水灌溉各类产业种子和幼苗茁壮成长,形成“热带雨林”式产业生态。近年来,一批批概念验证中心和中小试基地、“成果超市”和“人才超市”打通成果转化最后一公里;大厂 OPC 社区、200多个孵化载体,以及模力营等品牌社区助力企业快速成长,共同把这套理念变成了日常服务。
2022年,墨芯的第一代产品落地,很快应用到了生命科学领域的基因测序产业。现在,墨芯已拥有300多项专利,通过突破性的稀疏架构能力,为AI计算带来从底层架构到硬件的全面革新,从根本上突破算力增长的瓶颈。“AI不是用来讲故事的,是用来交付的。”芦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是深圳与硅谷最大的不同,在这里,前沿技术离产业更近、落地更快。
蛇口时间广场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摄影/本刊记者 李明子
“深圳供应链是企业创新的底气。”晶泰科技创始人马健在公司发展十周年时曾公开回忆,2020年前后,研发人员用乐高积木搭起原型机,为后续完成AI驱动自动化实验室从0到1的原理验证奠定了基础。得益于深圳供应链基础,不到一年多的时间,便实现产业化。如今,这家公司建成了全球商业化运营规模最大的AI机器人实验工站集群,研发人员占比达70%,全球前20大药企中有17家与它合作。
2020年,晶泰科技入驻河套,建起约1万平方米的空间,把算法团队、机器人团队和实验团队放在同一层楼。在自建实验室里,用机器人把“设计—合成—测试—分析”连成闭环。过去可能需要 2—3 天的结构解析和分子相互作用分析,借助 AI 与自主实验室,可在几分钟内完成。2024年6月13日,晶泰科技在香港上市,成为18C规则(特专科技公司上市通道)下的首家上市公司。
河套的政策在不断促进“科研聚集”向“中试加速”升级。据介绍,河套已联合深港企业机构建设具身机器人、药物自动发现、新型光电材料、化合物光芯片等领域8个中试服务平台,覆盖重点产业的中试平台体系初步成型。此外,还在加速探索“AI for Science”科研新范式,旨在打通科创成果从技术研发到产业落地。
从企业到园区,都在用行动回答:AI如何落地实体经济?此前发布的《2026年APEC数字和人工智能部长声明》为未来一段时间APEC深化数字和人工智能领域合作赋能区域创新发展搭建了行动框架,深圳则给出了一个可参考的样板。深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此前披露,深圳现有人工智能规上企业超2600家,已建成和在建的智能算力规模达54.3E,正推进国家人工智能行业应用基地建设。
“AI在这座城市不是替代制造业,而是嵌进制造业。”晶泰科技工作人员介绍,深圳的新质生产力不是实验室经济,而是“生产线经济”,这是APEC“创新”议题在深圳最具体的产业表达。
为APEC建“数据规则中转站”
年过七旬的香港人洪先生,过去几年里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影像袋。他和老伴常结伴北上深圳就医,但深港两地的医疗体系相互独立,病历、影像分属两套互不联通的系统。老人只能在深打印胶片、拷贝病历,再拎着影像袋过关。
公开数据显示,深圳每年为香港居民提供超70万人次诊疗服务。多位政协委员在调研中指出,由于粤港澳三地医疗信息系统互不联通,检查检验结果互认不充分,既增加时间成本,也推高自付费用。深圳的数据,该如何合规“过河”?
变化发生在今年1月。深港合力搭建“数据跨境安全便捷通道”,香港大学深圳医院、深圳新风和睦家医院作为首批试点接入。国家(深圳·前海)新型互联网交换中心总经理林志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截至11月,仅港大深圳医院经由通道传输的医疗文件累计就超过了1500万份。如今,在深圳的试点医院已扩至4家,可对接香港医管局“医健通”平台上几乎所有医疗机构。这条通道已被写入香港特区政府的施政规划第一个五年规划。
“医疗通道解决了传输问题,但很多跨境场景的堵点卡在核验环节。”林志峰举例,过去深圳居民想去香港创业,香港银行要核验征信记录,需要打印纸质征信报告、做公证、两地人工核验,这套流程烦琐、成本高、周期长,成立许多中小企业跨境融资的拦路虎。
为解决这些难题,在深圳市委网信办和前海管理局指导下,前海交换中心联合微众银行,基于个人数据可携带权和区块链技术,打造了深港跨境数据验证平台。平台在用户下载数据时在区块链上生成“数据指纹”,技术上叫哈希值,金融机构通过平台比对哈希值一致即完成验证。这套“传验分离”的方案,把跨境核验从“跑几天”压缩到“几秒钟”。
林志峰介绍,目前平台的使用范围早已不限于金融,已经扩展到电子证照、贸易单据、代理人背景调查等跨境验证场景。截至目前,平台已完成业务量超5.5万笔,其中助力企业融资24亿元。
值得关注的是,这套数据跨境流动的经验已经从深港拓展至国际。2025年11月,深圳—新加坡跨境数据验证平台上线。2026年,在中央网信办指导和支持下,“基于DDTP模式的跨境数据验证平台合作倡议”成为APEC数字经济领域唯一合作倡议,获得各经济体广泛响应。
“数据是数字时代最核心的生产要素。”前海交换中心工作人员表示,这套“传验分离”的数据规则实验正在激活出全新的市场,就像四十多年前,蛇口用“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规则实验,激活了深圳的劳动与资本一样。
从“产品出海”到“能力出海”
2027年起,按照欧盟《新电池法》,每一块出口欧洲的动力电池,都必须携带一本“电池护照”,碳足迹、材料来源和供应链数据等记录,缺一不可。对欣旺达这类新能源电池企业来说,产品还没出厂,数据要先出境,这是比关税更具挑战的门槛。
“客户在哪里,产能就跟到哪里。”欣旺达在给《中国新闻周刊》的回复中介绍,公司全球化产能地图横跨中国、印度、越南、泰国、匈牙利、摩洛哥,但出海逻辑在过去三十多年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从前出口是把成品装船运走,海外市场是一个黑箱,企业只关心离岸价和订单量。但现在,合规能力已经成为新的核心竞争力。
欣旺达的打法是,深圳总部负责把“出口能力”做成标准化要求,海外工厂拿着这套标准在当地建自己的“根据地”。作为全球新能源电池行业的领先企业,欣旺达清醒地看到,在动力电池的全球格局中,中国企业虽已在产能规模上领先,“但在标准制定、专利池话语权和合规规则主导权方面,仍处于追赶与博弈阶段”。
“产品出海靠性价比,能力出海靠体系,而真正的高地是标准。”世界无线局域网应用发展联盟(WAA)副理事长杨涛回忆,2021年,中国提出把国内的优秀实践变成标准后开放共享,WAA在这个背景下筹备,2022年注册成立,成为第一家落户河套国际组织集聚区的国际产业与标准组织。该联盟补上了全球WLAN生态的关键一环,在IEEE解决基础标准、Wi-Fi Alliance解决互联互通之后,WAA专攻“好不好用”的体验标准。
不久前,一家越南运营商主动找上门,为解决局域网“好用问题”寻找答案。杨涛介绍,海外运营商看到,深圳宝安国际机场的旅客WiFi网改造、北京大学深圳医院的无线网络验收等项目都采信了WAA标准,也希望引入这些经验。截至目前,该联盟发布44项技术标准、10份白皮书,2026年新发展的108家会员中,80家来自亚太地区。
标准出海的背后,是深圳与亚太深度嵌套的产业链现实。2026年前三季度,深圳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3.23万亿元,增长40%,占全市外贸的69.5%。APEC经济体不只是这次会议的“来宾”,更是深圳外贸的基本盘,撑起了一张立体的出海矩阵图景:低空经济领域,深圳消费级无人机产量占全球约七成、工业级占一半;绿色低碳领域,比亚迪新能源汽车已进入12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泰国、印尼、马来西亚等亚太多国推进本地化生产;华为数字能源的构网储能、光储充一体化方案在越南等亚太市场持续落地,并进入深越合作区企业服务场景,把绿色能源能力写进亚太的公路与园区。
“出海在深圳早已不是把货卖出去的默认动作,而是把制造能力、绿色方案、数字规则与供应链服务一起输出去。”在杨涛看来,深圳与亚太的关系,也正从区域供应链的参与者,转向服务与能力的供给者。
记者:李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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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