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徒步爱好者2021年春天在密苏里州岩桥公园的偏僻角落看到反常的土壤颜色,用登山杖一挑,露出了人类的头骨。这具已经腐烂的遗骸旁边散落着驾照和信用卡,上面的名字是季梦琪。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了17个月,而丈夫早在一年半前就被捕入狱,只不过罪名是虐待儿童。

这个来自陕西西安的女孩本该有光明的未来。华东理工大学本科毕业后拿到密苏里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攻读机械工程与航天专业硕士,毕业后进入生物材料公司担任项目主管。她在公司里认识了小她4岁的实习生,一个美国白人男孩,两人谈起了恋爱。

但这段跨国姻缘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致命的隐患。父母从中国赶到美国见过这个未来女婿后坚决反对,理由很简单,家庭条件太差,看不到前途。可季梦琪有自己的考虑,她告诉父母,嫁给美国人就不用为签证发愁了。

2017年9月的一个周五,男友带她到岩桥公园徒步,在一条叫魔鬼冰箱的步道上单膝跪地求婚。那时距离季梦琪工作签证到期只剩几个月,她正在投递其他公司的简历,但能否被录用还是未知数。眼前这个美国国籍的男友就像一张通往未来的入场券,她接受了求婚。

两周后两人领了结婚证,父母没有来美国参加婚礼。男友拿不出彩礼,买不起三金,连婚纱照都拍不起,两人就这样在法律上成为了夫妻。对季梦琪来说,那张结婚证比什么都重要,有了它就能申请CR-1签证,两年后就能拿到美国绿卡。

2018年3月,季梦琪怀孕了,同时收到另一家公司的邀请,薪资和前景都更好。但丈夫坚持要她辞职回家当全职主妇,他自己也辞了职专心读书。两个人同时失去收入来源,生活开支全靠季梦琪接翻译兼职维持,经常工作到深夜。

女儿出生前几天,季梦琪的父母从西安赶到美国。母亲打算照顾女儿坐月子,按照中国传统做些营养的饭菜。但这激怒了女婿,他讨厌岳母在家里,讨厌坐月子习俗,认为生完孩子当天就该出院。他甚至当面辱骂季梦琪吃饭像猪一样,嫌弃她太胖。

女儿出生后不到一个月,两人爆发了激烈争吵。季梦琪用手机录下了全过程,丈夫在录音里咆哮着要岳母滚蛋,说她在制造麻烦。当季梦琪试图维护母亲时,丈夫说出了更恶毒的话,你仍然只是一个女人,你以为你因为这个社会而拥有如此大的权利。

几天后是丈夫的生日,岳母早起去厨房包饺子,剁馅时菜刀砸在砧板上的声音让丈夫暴怒。他冲进厨房,当着季梦琪的面命令岳母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回来。季梦琪试图调解,丈夫却威胁说如果她试图留下来,就会出现一些不好的问题,我会让这些问题消失。

录音里还记录了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话,他说自己征服自然的方法就是抓住它的头扭断它的脖子。当婆婆赶来调解时,丈夫毫不掩饰地表达对岳母的暴力冲动,我是不是应该打她,是的我有这种渴望。最后他甚至要求岳母向他下跪道歉。

这些录音后来成为关键证据,但当时季梦琪仍然没有选择离婚。原因很现实,CR-1签证要求她和美国丈夫的婚姻关系维持两年,才能申请永久绿卡。2020年3月她将接受移民局面试,只要通过就能拿到绿卡。她在日记里写道,我该怎样才能摆脱这样的婚姻。

她显然打算拿到绿卡后立刻离婚,否则不会录制那么多证据。但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2019年10月9日,季梦琪失踪了。她的手机钱包车钥匙都在家里,1岁的女儿也被留下,而她每天都要给女儿母乳喂养。10月10日下午,丈夫不紧不慢地拨打了311非紧急报警电话,6小时后警方才上门。

丈夫告诉警方,10月8日晚上他想和妻子亲密接触被拒绝,妻子说第二天一早有事要出去。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妻子不见了。警方搜查房屋时没发现血迹和作案工具,但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何回答记者和调查人员问题的笔记,提醒自己提到妻子时要使用现在时态,避免显得已经知道她遭遇不测。

10月15日,丈夫接受媒体采访时暗示季梦琪出轨私奔,语气轻松甚至笑了一下,说希望她至少和一个关心她的人在一起。这种反常表现引起公众怀疑,当天下午警方请他到局里问话。

警方在他手机上发现了10小时的秘密录音,都是他为自己辩护的内容,似乎故意想让警方听到。但警方在季梦琪手机上恢复了被删除的4小时录音,里面记录了他多次威胁妻子的话,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你想让我伤害别人吗。

10月25日,警方在季梦琪的iPad上发现女儿身上有淤青的照片和视频,以虐待儿童罪逮捕了丈夫。他承认有天晚上女儿哭得很厉害,他捏了她的屁股。警方设置50万美元保释金,就是想在找到季梦琪之前让他待在监狱里。

警方分析了手机信号塔数据,发现季梦琪失踪当天,丈夫开车去了距离家40分钟车程的拉明河,在偏僻入口逗留了45分钟。警方用潜水员搜尸犬和声呐设备搜索了河流和周边,一无所获。2020年2月,检方以一级谋杀罪起诉丈夫,尽管还没找到尸体。

17个月后,徒步爱好者在岩桥公园发现了遗骸。法医通过牙齿确认身份,在遗骸身上提取到4根断裂的肋骨,表明她在暴力冲突中丧生。发现遗体的地方距离两人租住的房子不到20分钟车程,正是4年前丈夫向她求婚的地方。

警方在丈夫家里搜到的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成为关键证物。植物遗传学家从靴子上提取到DNA,与藏尸地点旁一棵松树的DNA完全匹配,证明他去过现场。

2021年11月,案件开庭审理。丈夫和律师承认杀人但声称是意外,说10月8日晚上两人争吵时他推了妻子,她向后倒下,肋骨就是那时断裂的。他说自己出去散步,妻子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发现她已经死了。律师辩称他惊慌失措选择藏尸而不是报警。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检方也拿不出更多证据。陪审团最终判决二级谋杀罪成立,28年监禁。他们采纳了意外杀人的说法,而不是检方指控的蓄意谋杀。

这起案件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季梦琪为了一张绿卡忍受了两年的精神折磨和暴力威胁,最终连绿卡面试都没等到就丧命在丈夫手下。她录制的大量证据本该用来离婚诉讼,却成了谋杀案的关键证物。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美国的移民政策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CR-1签证的两年等待期像一道紧箍咒,让季梦琪明知婚姻已经破裂却不得不继续维持,给了丈夫充足的时间实施暴力控制和最终的谋杀。如果她能早些离婚,或许悲剧不会发生。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拥有名校硕士学位的优秀女性,会为了留在美国而嫁给一个各方面条件都远不如自己的人。父母反对时她说出的那句话道出了真相,不用为签证发愁。在她的人生规划里,留在美国的优先级高过婚姻幸福,绿卡的重要性超过了伴侣的品质。

检察官在庭审中称丈夫为嫉妒控制欲强的心理变态者。他的辩护律师声称妻子出轨,拿出翻译后的日记和聊天记录作证据,但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存疑。即使确有其事,也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最终28年的刑期对于一条生命来说显得过于轻微。而为这起案件奔走的检察官在案件结束后不到一年就意外去世,没能看到重新审理的可能。

季梦琪的父母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外孙女被法院判决轮流抚养,夏天在中国其余时间在美国,这个家庭再也无法完整。

对于那些仍在为身份焦虑的留学生来说,或许应该重新思考什么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一张绿卡能带来的,无非是在某个国家长期居住和工作的权利。但如果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失去自由选择伴侣的权利,失去被尊重和关爱的权利,甚至失去生命,那这张卡片的意义何在。

回国发展并不意味着失败,嫁给合适的人比嫁给有身份的人更重要,健康快乐地活着比在异国他乡忍受折磨更有价值。这些本该是常识的道理,却在身份焦虑面前变得不那么重要,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