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公司会议室里堆着一排纸箱。
HR念到名字，员工上来领。轮到我的时候，她念：“周明，八箱泡面。”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声炸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八个纸箱摞在一起，箱子上印着“老坛酸菜”“红烧牛肉”。不是样品，不是道具，就是超市货架上三块五一包的泡面。
同事们一个个抱着信封出来，我不用问也知道数额。坐我对面的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十万，我点过了。你那泡面，一箱按五十块算吧？”
我三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做了六年运营。六年，加班最多，离职率最低的组，年终奖是八箱泡面。
HR笑眯眯地说：“公司现金流紧张，周明你也理解。泡面是老板特意挑的，说年轻人爱吃这个。”
我说：“我理解公司，公司理解我吗？”
她笑容不变：“理解什么？”
“理解我去找工作。”
我把八箱泡面搬回了工位。同事们围着看，有人拍视频，有人憋笑，还有人真诚地问我：“明哥，分我一箱呗，正好我没领到。”
我把其中一箱推给他。剩下的七箱，我贴了张纸条：跳槽甩卖，一箱十块。
当晚我就更新了简历。第二天上午投出去十四份，下午收到三个面试邀约。
第三天我正在面试的间隙，老板的电话打进来。
“周明，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很冲，“发个泡面你就撂挑子？”
“不是撂挑子，是正常离职。提前三十天，我邮件已经发了。”
“你就是闹情绪。”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这样，你留下来，我给你五倍。”
“五倍什么？”
“五倍年终奖。泡面算一百块，乘五，五百。”他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说不出口，又补了一句，“再加下个月工资涨两千。”
我站在写字楼下面，冷风灌进领口。我在电话这头算了笔账：同事二十万，我留下来的价格是五百块加两千月薪。
“老板，同事们是二十万现金。”
“他们不一样！他们有家庭压力，你要什么现金？你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说了，泡面代表的是公司的企业文化，艰苦奋斗！”
“那你去年的企业文化呢？”我说，“去年年会你承诺的年终奖，是三个月工资。”
“去年是去年。今年行情不好，你要懂事。”
“我不懂事了。”我说，“我已经接了新offer，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年终另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急了：“周明，你出去问问，现在这个行情谁敢跳？你跳出去就是失业！我再加，一千，够意思了吧？我这是看重你，别人我给都不给！”
从五百到一千，我的身价在他的报价里翻了一倍。
“老板，”我说，“你公司账上是不是出了问题？”
“胡说八道！”
“二十万乘以十几个人，你发得出来。给我八箱泡面，然后拿一千块留我。你不缺钱，你只是觉得我不值钱。”
他吼起来：“我什么时候说不值钱了？”
“八箱泡面的时候。”
我挂了电话。
他后来又打了三次，我没接。第四次，他换了手机号打来，报价涨到了五千。我在新公司的入职流程里，顺手挂断了。
一周后，老李半夜给我发消息：“明哥，你跑得对。”
我说怎么了。
他发来一张照片：公司前台贴了张告示，全员年后延迟发放工资，暂定一个月。底下已经有人收拾东西了。
又过了半个月，他再发消息：“供应商在楼下堵门了，说要堵到老板给钱。行政都开始悄悄投简历了。”
我入职新公司的第二个月，老李约我吃饭，告诉我：老板的资金链彻底断了，账上发不出工资，核心的人走光了，客户听说拖欠供应商货款，全跑了。破产清算，办公室已贴了封条。
“就仨月。”老李倒了杯酒，“从你拒了那五千开始算，三个月，公司没了。”
他说：“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给十几个人发二十万的时候，账上其实就已经很紧了。他赌留不住人，赌你们不敢走。结果先走的是他最觉得‘不值钱’的你。”
我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其实我不是赌他破产。”我说，“我就是算了笔账。一个觉得你只值八箱泡面的老板，你留下，以后也只会值九箱。”
新公司下个月发年终奖。HR找我确认数额的时候，我问了一句：“是现金吧？”
她笑了：“现金，打到卡上。”
那七箱没卖掉的泡面，我还留着两箱在出租屋的柜子顶上。不是舍不得吃，是留着提醒自己——
有人给你八箱泡面的时候，别犹豫，先问问外面值多少钱。
至于那位老板，听说清算的时候，他办公室里还堆着半箱没发出去的泡面。没人知道那本来打算发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