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都的清明,总笼着一层薄薄的暖雾。青石板泛出暗绿的光,映着巷子两旁的白墙黛瓦,空气里有瓷泥的清润,也浮着檀香淡淡的影子。
我在老陶院旁边的小茶摊坐下,身旁是个本地姑娘,手里捏一只刚出窑的小碟,釉色还没凉透。她看着碟沿那道不规整的纹路,低声说,这是学着奶奶的手法做的,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忽然问我:奶奶会看到我终于能独自烧出一只完整的瓷坯了吗?我望了望昌江上浮动的烟水,说会的,瓷都的风会替你捎去,窑火的光也会替你映着,她们都看得见。
我们这些人,都是在瓷都的烟火气里,被祖辈的手掌托着长大的。奶奶揉泥时的力道,爷爷修坯时低着头的侧影,都随着窑火的温度烙进了骨子里。
可人和人的交集,终归像一炉瓷——烧得再旺,也有熄的时候。姑娘叹了口气,说要是能多陪奶奶烧几窑就好了。但世上的事,来有来时,去有去路,不是我们想留就能留住的。
爷爷奶奶走后那几年,我钻进了一种执拗里。瓷都的人情最是暖,巷口碰面要寒暄几句,窑边烧瓷要搭把手,可既然总要面对离别,那不如一开始就别走得太近。
我把自己关在小瓷坊里,不去赶集,不赴茶约,想着做个无牵无挂的人,哪天走了,也不会让谁难过。
可景德镇的老巷里,总有些守着旧手艺的老人,也总有些不经意的话,能悄悄化开你心里的结。我常常去御窑厂那棵老槐树下坐着,听一位老窑工讲从前的故事。
他说,窑火不灭,念想就不会散;就像瓷土,不经过火,永远只是泥,烧过了,才有了骨气。人这一生,离和合,其实都是修行。
慢慢地,我好像想通了一些事。生,是双手捧起一团泥的欢喜;死,是泥入窑后的归尘。这两头由不得我们,可中间那段日子,是自己一双手捏出来的。
我们左右不了相伴的长短,却可以在烟火人间里,认认真真地陪一程,就像烧瓷——揉泥时用心,看火时用神,便不辜负了。
清明去祭祖,家里人都备好了亲手做的瓷果、温好的米酒。后山的墓地,风吹得轻,碑上的灰我们用衣袖慢慢拂去,摆上供品,点起檀香。
烟缕在湿润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走。我始终觉得,走了的亲人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变成了瓷都的风,绕着昌江的水,守在窑火的光里,看着我们一举一动。小时候,我总跟在奶奶身后,看她给瓷坯上釉。
她教我捏小瓷花,说手要稳,心要静。现在每次我揉泥捏瓷,指尖碰到泥胎的那一瞬,总觉得奶奶的手还轻轻扶着我的手。那些暖,从来没有褪过色。
清明从来不是沉重的祭日,而是温柔的念想。瓷土脆,人心也脆,可活着的人,要带着祖辈的目光,活得硬朗一些。就像瓷都的窑火,烧了上千年,从没断过。我们在离别里一点点长大,在磕绊里一步步往前,心里揣着那点温热,带着亲人的爱,好好过日子。
瓷都的风会记得,窑火会记得。那些藏在烟火里的陪伴和思念,年年都一样,岁岁都如常。
2026年4月6日于上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