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7日凌晨,板门店灯火通明,停战协定的墨迹尚未干透。就在这天,一列挂着伪装标识的军车悄悄开出釜山港,几百名志愿军战俘被蒙着眼,沿着海路驶向他们从未预料的下一站。刘年的编号排在中段,他不知道自己正被写进另一段漫长而曲折的历史。
战争前,刘年是皖北一个穷庄稼汉的孩子。1939年15岁,他扛着锄头跟着父亲躲日军“拉丁”,又在黄泛区里挖过地道、放过冷枪。1943年,新四军第七十一团路过村口招兵,他丢下锄头,跟着队伍走。枪托冰凉,却给了他一条明路。之后的苏中攻势、渡江东进,他都在队伍里,粗略算来,打了八年山地游击,打了三年城市攻坚,打到1949年国旗升起。

1950年秋,部队转入江南整训。干部政工会上发过一张表,问愿不愿意复员回乡。刘年当时勾了同意,可两个月后,朝鲜局势急转直下。他把表又撕了,扎进后续增援团,一路坐闷罐车,到达安东,跨过冻得如镜面的鸭绿江。1951年6月,九连接防铁原侧翼的无名高地,那天火光映红了整片密林。敌机抛下凝固汽油弹,连队三十一人只剩他一个微弱的心跳。
昏迷醒来,周围是陌生口音的英语和韩语。刘年奋力爬起,被黑洞洞的枪口按回泥水。他是冲锋班副,不掌握核心情报,美军只给出最低看押级别。战俘营在春川南侧,格栅圈成矩形,高墙外松木林海无边。食物是玉米面团配一个土豆,外加永不缺席的“民主宣传”。有意思的是,所有传单上都写“一人投诚,全家平安”,刘年皱着眉头想,家里到底怎样了。

两年间他策划过三次逃跑。第一次,从粪沟钻出五十米,被铁丝网勾住衣襟;第二次,趁夜沿厨房后墙翻越,中途踩断蒸汽管道暴露;第三次,更惨,被军犬撕裂小腿。1953年6月,战俘筛选开始,美方在表格上增加了“去台湾或去大陆”一项,谁签哪边,由不得本人作主。刘年名字被按在“去台”名单,他至死都记得码头上那股鱼腥味。
登陆基隆后,战俘在番号为“陆军补训总队”的队列里重编。由于闽南话听不懂,刘年被取了个谐音新名——刘锡元。1960年前后,岛上兵源紧缺,新人七成都是大陆籍。蒋经国巡营时,担心“思想未稳”,下令将这批人逐步转业。1967年,刘年脱下军装,被送去嘉义林场。林场队长见他老成本分,介绍自家远房侄女相识。两人相处不到半年,命运又开玩笑——一次推木意外,原木砸断刘年的腓骨,此后行走需拄杖。他忍痛对姑娘说:“别等我。”姑娘红着眼,没说话,转身离去。

残疾补助微薄,他靠朋友引荐,去了台中一家制衣厂当清洁工。尘屑飞扬,他每天早上五点到车间擦机台,晚上九点离厂,领一份不算起眼的薪水。就这样熬了十六年。1989年春,岛内开放部分老兵返乡探亲,刘年递上申请。三十八年的乡音在舌头边打转,他忽然怕,怕家乡认不出他,也怕自己认不出家乡。
同年6月,他踏上阔别已久的故土。村口老槐树不见了,旧宅成了新瓦房。唯一还能指路的,是邻家一位七旬长者。对方摇头叹息:“孩子,这里已经没有你的直系亲人了。”短短一句话,把刘年腿脚的疼痛远远抛在身后,那一刻他只觉得胸口空落。
村委会很快调出民政档案。卷宗纸已泛黄,上面清晰写着:刘年,1951年牺牲,烈士。旁边红笔批注,家属已享抚恤。工作人员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沉默良久。最终县里给出处理意见:身份改为复员军人,烈士资格保留,家属抚恤不追缴。手续办完,刘年在原籍暂住一个月,每天拎着热水壶沿着老河堤走。河面漂着柳絮,他偶尔伸手捞一把,丢进水里,看它顺流远去。

1990年代中期,他往返海峡数次,将积攒多年的薪水分批寄回老宅翻修。2000年端午,他彻底搬回大陆,在县城租了两间小屋。家具简陋,墙上却挂着一张旧黑白照片:新四军时期的合影,二十多名青年,眼神清亮,人人腰背挺直。有人问他为何不去城里养老院,他只是摆手:“我脚不便,院子里坐坐就行。”
晚年刘年身体日渐虚弱,仍坚持每年10月到县烈士陵园祭扫。花圈带着极淡的桂花香,他把拐杖靠在石碑旁,俯身整理缎带。常有人凑上来低声询问:“老兵,您是哪位战友的亲属?”他笑,不答。风过松林,灰发微动,他抬眼望天,目光黯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