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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俄罗斯租用的深海钻井船，正在纳土纳海面缓缓就位。

2026 年 7 月，印尼北部纳土纳海的 "鲔鱼" 油气田在沉寂数年后重新有了动静。项目前端工程设计计划于 9 月启动，总投资约 30.7 亿美元，由印尼本土企业普莱姆集团和俄罗斯扎鲁别日石油公司的子公司各持股 50%。

其中普莱姆集团于 2026 年 5 月从英国海港能源手中收购了该区块 50% 的股权及作业权，俄方持有的另一半股权则为此前合作延续。

该气田位于印尼划定的专属经济区内，但纳土纳海部分海域也处于中国南海断续线主张范围之内，属于典型的重叠主张区域。2021 年，据媒体报道，中方曾通过外交渠道要求印尼停止钻探，遭雅加达拒绝。

2024 年 11 月，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访华期间与中方就 "重叠主张海域共同开发" 达成原则性共识，双方一致同意设立政府间联合指导委员会探讨推进有关合作，但印尼外交部随后强调该共识不能被解读为对九段线主张的认可。

如今，雅加达选择了一条引入俄罗斯的方式推进项目，绕开了与中国直接谈判共同开发的路径。

这一选择的背后，折射出的不只是印尼的能源焦虑，更是一个正在东南亚蔓延的新趋势：当与中国存在海洋权益争议的国家发现双边谈判难以推进时，它们开始尝试引入第三方力量来平衡筹码。

将俄罗斯引入南海油气开发，印尼并非首例。2025 年，越南与俄罗斯签署协议，允许俄方在南海争议海域继续推进石油开采项目。越方以 "俄罗斯是越南的长期战略伙伴" 为由，将俄罗斯的参与定性为 "现有合作的延续"。马来西亚近年来也多次放风称考虑引入中东国家资本开发本国油气资源，以降低对单一国家的依赖。

这些动作的时间节点值得注意。2023 年以来，中国与东盟国家就 "南海行为准则" 进入密集磋商阶段，但各方在 "准则适用范围是否覆盖专属经济区" 这一核心问题上分歧严重。

与此同时，中国在南海的执法存在持续加强，2025 至 2026 年间中国海警在南海的巡逻频次和范围均有提升。对于与中国存在直接主权或海洋权益争议的东南亚国家而言，"在双边框架内解决问题" 的压力正在增大，而 "引入第三方" 成为一种规避直接谈判的策略。

引入第三方的逻辑并不复杂。当一个国家与中国在争议海域的资源开发问题上立场分歧较大时，直接的双边谈判可能意味着承认中方的共同开发诉求，或者面临漫长的拉锯。

引入一个与中国有复杂关系的第三方，可以在法理上制造 "多边化" 的格局，使争议从双边范畴进入更复杂的博弈空间。同时，如果引入的第三方本身与中国存在战略协调关系，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中方反应过度激烈的可能性。

俄罗斯频繁出现在此类合作中，并非偶然。

首先，俄罗斯在南海争议海域没有直接主权主张，不具备与各方发生正面冲突的动机，这使得它更容易被接受为 "中立方"。其次，俄罗斯与相关国家之间不存在复杂的海洋划界争议，合作的政治成本较低。再次，俄罗斯油气公司具备深海开发的工程经验和资金实力，其技术能力可以满足从深海钻探到液化天然气生产的需求。

但俄罗斯愿意 "接这个活"，也有自己的算盘。俄乌战争以来，俄罗斯能源出口受到西方制裁，传统欧洲市场正在萎缩。俄罗斯需要寻找新的能源合作伙伴和市场出口，东南亚是一个未被充分开发的方向。

通过在南海争议海域的油气合作，俄罗斯不仅获得了项目收益，还在地缘政治上增加了与东南亚国家的接触面，为更广泛的能源贸易和武器销售铺垫通道。同时，在南海保持一定存在，也使俄罗斯在中俄关系中多了一张可以使用的牌。

对中国而言，俄方的参与可能使冲突升级变得更加复杂。对引入方而言，俄方的参与可以提供一条 "不与中方直接正面对抗" 的间接路径。

截至目前，中方尚未对鲔鱼项目的重启作出公开回应。但中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工具箱是丰富的。

最温和的回应是外交层面：通过外交渠道向印尼表达关切，重申中国在南海的主权和海洋权益主张。如果印尼继续推进，中国可能升级为更直接的手段：加强在纳土纳海域的海警巡航和渔业执法频次，对印尼的油气勘探船只实施 "跟踪监视"。

如果印尼的推进力度超出中方的容忍限度，中国还有更硬的牌：在相关海域举行军事演习、限制与印尼的渔业或贸易往来、甚至通过外交渠道向俄罗斯表达关切。俄罗斯在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框架下，是否会因为一个 30 亿美元的油气项目而与中国产生嫌隙，这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但中国大概率不会采取极端手段。中印尼关系整体稳定，普拉博沃政府在 2024 年访华时展现的合作姿态，为中国提供了外交周旋的空间。如果印尼能够控制项目推进的节奏、避免单方面挑衅性行为，中方的反应可能会保持在对等和克制的范围内。

虽然印尼和越南都采取了 "引入俄罗斯" 的策略，但两者所处的阶段有所不同。越南与俄罗斯的合作是苏联时期海上能源合作的自然延续，越南坚持 "俄越合作不受第三方影响"，并将争议海域的开发定性为 "既有合同义务的履行"，试图将争议固化在 "现有合同延续" 的框架内。

而印尼引入俄罗斯是新的商业决策结构下的推进，普莱姆集团 2026 年 5 月刚刚完成对英国企业作业权的收购，俄方持股为历史合作的延续，这意味着印尼在该气田上的 "第三方" 战略才刚刚起步。越南在南海争议海域引入俄罗斯合作伙伴的历史更长，而印尼则更像是在试探这种路径在本国的可行性。

然而，引入第三方的策略并非没有代价。纳土纳海区块的水深通常在数百米级别，开发难度大、投资密度高。埃克森美孚和道达尔等国际巨头此前均因地质条件复杂而退出。印尼本土企业与俄罗斯公司在深水项目上的经验能否形成互补，是一个尚未被验证的问题。俄罗斯石油公司的深水开发技术积累与国际能源巨头仍有差距，而纳土纳海域的地质条件正是导致多家国际公司退出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种策略可能加剧而非缓解争议。引入第三方使问题从 "中印尼双方" 变为 "中印尼俄三方"，博弈的复杂度上升，而 "第三方" 是否真的会在关键时刻为引入方提供保护，是一个无法事先验证的问题。

印尼将俄罗斯引入纳土纳海油气开发，从表面看是一个商业决策，但其背后包含的逻辑超出了单纯的能源进口考量：当一个争议海域的双边谈判难以推进时，引入第三方成为一些国家寻找 "中间道路" 的策略选择。

这种策略能否有效降低与中国直接博弈的风险，还是反而增加了博弈的复杂性和不可控因素，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验证。在 "南海行为准则" 尚未落地的制度真空中，这种 "拉人入局" 的做法正在成为争议海域博弈中的一条新路径。但俄罗斯的钻井船在纳土纳海就位之后，中方的回应方式将决定这条路径是变成一条可行的 "中间道路"，还是变成一场更加复杂的 "三边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