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惊醒，心头萦绕的，还是那个18岁的高中女生。 如今我已年近花甲，走过半生风雨，以为什么都能放下。唯独这段回忆在心底，从来不对任何人说。她只在我家暂住过两年，却让我牵挂了整整一生。 当年我还在美术学院求学，只有寒暑假，我才回到南方那座小城。我从没想过，我的青春，会因为一个突然闯入的女孩，被点亮，也被烙下一生的遗憾。她来到我家，是机缘巧合，也是万般无奈。她自幼失去母亲，父亲又常年体弱多病。我父亲与她父亲是昔日战友，在同一个部队，知根知底。恰好我家离她就读的高中最近，于是她成了我们家的临时家人。父亲叮嘱我：“她姓董，你平时多担待些。”

我只有假期才能与她碰面。她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可我能看出来，这个女孩有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她像一株在风雨中独自扎根的野草，外表柔软，骨子里却异常坚韧。有一年假期，我在客厅支起画板写生。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下，恰好落在她看书的身影上。那一刻，我竟看得有些失神。握着铅笔的手，不由自主地将她画下来。她的青涩模样永远定格在纸上。

这个素描，我没让她看见，就如同一段不能言说的心动。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前途未卜的学生。而她，有着属于自己的远方，她浑身散发的光辉，像一匹生来就该奔跑的骏马，不能被任何人束缚。于是，所有的喜欢，都变成了无声的行动。她学习时，我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她沉默时，我安静的坐在一边。在她不知道的时刻，一遍又一遍，悄悄翻开那张素描。她高中毕业那年，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几十年过去，我走过很多城市，画过很多人像，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拿起铅笔，心跳失控。 快六十岁那年，老家举办老战友家属联谊会。有人告诉我，这次会来一位从北京回来的特别嘉宾，姓董，也是当年随军家属的孩子。我心里一动，找出那张发黄的素描，满怀期待地去了。会场气派，我在等。我等了几十年，就等一个再见的机会。很快，主持人上台，声音洪亮：“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特邀嘉宾——董教授！”门被推开。一个身姿挺拔、气质端庄的女人缓步走进来。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是她。真的是她。我坐在角落，一瞬间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那个曾经在我家，藏着一身倔强的女孩；那个我藏在画夹里、藏在心底几十年的18岁高中女生。此刻，站在灯光下，被所有人尊敬、仰望。我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她，温和、从容、强大、耀眼。那是真正的高不可攀。那是我这辈子，从未想象过的高贵模样。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家的客厅，从来都不是能留住她的天空。她在台上讲话，声音温和有力，格局开阔，从容淡定。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她，一眼，就够了。够了。我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更没有拿出那张藏了几十年的素描。我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轻轻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大厅。没有告别，没有打扰，没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