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代号“083”保密局高级专家是何人?1950年沪宁谍案,王牌专案组靠一根草纸绳撕开特务伪装......
01
1950年的盛夏,华东公安部的机要室里,有人送来一份从北京加急转来的情报。
台湾保密局毛人凤已指派一名代号 “083” 的高级特务潜入内地,此人精通 “心战” 之术,任务是联络并培训潜伏在沪宁两地(上海和南京)的特务分子,妄图制造混乱、扰乱人心。
北京方面当即下令:由华东公安部牵头组建专案组,务必在 “083” 展开活动前,将其捕获归案,粉碎敌人的阴谋。
如此重任,最终落到了华东公安部副部长王范的肩上。
王范,原名张庭谱,江苏如东人,1926 年深秋,年仅20出头的他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随后受组织派遣潜入上海。
王范凭着过人的胆识考入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以巡捕身份为掩护,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开展秘密工作。
不料,叛徒出卖让他身陷南京陆军监狱,即便面对酷刑威逼,信仰始终未改。
1937 年 8 月,经多方交涉重获自由后,他于同年 10 月奔赴延安,深耕政治保卫领域,练就洞察敌特的敏锐能力。
1949 年初,他受命肃清北平潜伏敌特,铲除大批隐患。
同年 4 月,毛泽东等中央领导进入北平时,他乘首车开道,筑牢安全屏障。
上海解放后,他历任华东局保卫处长、华东军政委员会公安部副部长,分管政保工作,是隐蔽战线公认的 “定海神针”。此次由他亲自主持 “083” 专案,足见上级对案件的高度重视。
后来 “083” 落网,得知自己的对手竟是王范时,不由得连连叹气:“怪不得我还没开始活动就被抓了!”
受命当日,王范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7 月 13 日,上海市公安局的一间会议室里,“083” 专案第一次会议在此召开。
这是一支堪称 “王牌” 的侦查队伍 —— 王范亲任组长,下设两个专案小组,成员清一色是从上海、南京两市公安局抽调的精英,个个身经百战,破案无数。
那时的行政区划,江苏分为苏南、苏北两个行政公署,南京市与上海市一样,同为直属上级的特别市。
专案一组由十名上海侦查员组成,组长是上海市公安局政保处科长徐三友,此人作风硬朗,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突破口。
专案二组则由十名南京侦查员组成,组长是南京市公安局政保处副处长路惕升,他心思缜密,擅长统筹布局。
王范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手指间夹着一支几乎燃尽的香烟,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情况,同志们都已经知道了。北京转来的情报就这么几句话。一个代号,‘083’。姓名、性别、年龄、相貌,一概不知。甚至连这个代号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行动小组,我们都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
“对手藏在暗处,而我们站在明处,难度有多大,不用我多说,在座的都是行家,心里都有数。”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真正的“大海捞针”。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从敌人身上找突破口。”
上海一组的组长徐三友沉声说道,打破了僵局:“这个‘083’是个‘心战专家’。我们就先从这个‘心战’入手,琢磨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敌人想用它来干什么。”
侦查员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心战’,说白了就是心理战。这玩意儿咱们老祖宗早就玩得炉火纯青了。”
南京二组的副组长路惕升是个大嗓门,一开口就带着股子豪气,“想当年项羽兵败垓下,韩信让汉军夜唱楚歌,几句乡音就瓦解了十万楚军的斗志。这不就是最厉害的心理战吗?”
一位年轻侦查员附和道:“对,根据我们以往破获的案子来看,国民党特务搞的所谓‘心战’,花样也就那么几招:策反我们的干部、到处散发反动传单、暗地里贴些反动标语,还有就是编造谣言,扰乱人心。尤其是政治谣言,杀伤力最大,传得又快,老百姓不明真相,很容易上当。”
王范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侦查员补充道:“我补充一点。我审过几个军统的老人,他们说,在特训班里,根本就没‘心战’这门课。什么时候开始重视的呢?大概是1948年,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他们眼瞅着军事上顶不住了,才想起来要从精神上、心理上跟我们斗。”
这位侦查员的分析,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他继续说道:“老蒋那时候火急火燎,下令选派了一批特务,送到美国去专门学习‘特工心理学’、‘心理战要义’这些新课程。可这玩意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成的,等那帮人还没毕业,国民党政权就已经土崩瓦解,滚到台湾去了。所以,在他们撤离大陆前布置潜伏任务时,重点还是老一套,没来得及把‘心战’作为主要任务铺开,也缺少这方面的人才。”
王范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接过话头,总结道:“这位同志分析得很有道理。这就引出了我们对‘083’身份的一个基本推断。他们必然会把那些在美国受过训的特务和请来的美国顾问当成宝贝,开办训练班,成立专门的‘心战’部门。”
“但是,”王范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台湾方面,无论是从财力上,还是从派遣的风险上考虑,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大批擅长‘心战’的特务派回大陆来。所以,最经济、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派遣一名或者几名高级教官,潜入内地,对他们原先潜伏下来的特务进行‘心战’培训。这个代号‘083’的家伙,十有八九,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这个推论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思路瞬间清晰了。
“好,既然确定了‘083’是个来大陆办培训班的‘老师’,那接下来,我们就得研究研究,这个‘老师’会在哪里落脚,又会在哪里‘开课’。”王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引导着大家的思路。
“一个特务,特别是像‘083’这种高级特务,潜入大陆后首要解决的就是生存问题。”
徐三友接着分析道,“他必须有一个看起来合法的身份,否则寸步难行。尤其是在上海、南京这样的大城市,户籍管理和治安盘查都很严格。想找个地方猫下来,不容易。”
那么,这个合法的身份从何而来?
第一,盗用或冒用他人的身份。这种法子,适合那些打了就跑的短期潜伏特务,如果要长期潜伏下来搞培训,很容易在日常生活中露出马脚。
第二,伪造足以以假乱真的身份证明。这需要高超的伪造技术和对我们内部证件管理的深入了解,难度很大,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第三,由潜伏在本地的同伙,或者利用不知情的社会关系,为其提供旁证,通过合法的程序,办一个全新的身份。这种方式最隐蔽,也最安全。
“除了身份,藏匿的地点也至关重要。”
王范补充道,“这个地点,不仅要能让他安全地住下来,还得具备开班授课的条件。什么样的地点最合适?”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分析道:“普通的民房肯定不行,人多嘴杂,保密性太差。我看,有几类地方最值得我们注意。”
他伸出手指,一一道来:
第一,就是那种独门独户的花园洋房,尤其是法式、英式的老洋房,围墙高,院子大,自带车库,外人很难窥探里面的动静。
第二,就是一些前清遗老、开明绅士或者民主人士的宅第。这类人家,通常都是深宅大院,社会地位又比较特殊,我们的居委会干部不好进,派出所的同志去查户口,一般也是点到为止,不会挨个房间细看。如果‘083’能混进这种地方,那可真是如鱼得水,别说搞培训,就是在里面开个兵工厂,外面都不一定知道。
总结完毕,王范开始部署任务:“命令:专案一组、专案二组,立即行动!你们的任务,兵分两路。第一路,分别在上海和南京,对辖区内所有符合上述条件的,特别是近期有异常动态的花园洋房、深宅大院,进行一次彻底的秘密排查。这项工作,要发动分局和派出所的力量,但必须注意保密,不能打草惊蛇!”
“第二路,”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给我去翻故纸堆!把我们所有在押、被审查的敌特分子的审讯材料,全部过一遍!重点查找那些曾经奉命派往美国,接受‘心战’培训人员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外号,都不能放过!我们要通过这种方式,尽可能地缩小甄别的范围,给‘083’这个影子,画出一张脸来!”
“是!”会议室里,全体侦查员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充满了斗志。
02
上海一组的十名侦查员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当即就在市局的临时办公室里开了个碰头会,把任务掰开揉碎,落实到每一个人头上。
当时的上海,行政区划跟现在大不相同,足足有三十个区。
十名侦查员,每人负责三个区,任务就是马不停蹄地跑到各个分局去,把以华东公安部和上海市公安局名义联合下发的协查指令传达到位。
至于分局接到指令后具体怎么查,专案组不做硬性规定,可以由分局政保股自己派人摸排,也可以把任务分解下去,让下头的派出所去办。
而徐三友他们这十个人,则在挑出来的一个交通最便利的分局里坐镇,负责统筹协调,汇总各方报上来的情况。
这活儿听着简单,跑起来却累得人够呛。
侦查员们蹬着自行车,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
一连两天下来,汇总上来的线索最后集中在上海席家大院,职园,南京印家巷蒋琦蓉宅等洋房,但一番辛苦调查下来,和“083”专案毫无关系。
这下,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南京那边的专案二组身上。
好在,金陵城里,还真就有了动静。
南京专案二组的侦查员朱福家,是个有故事的人。
老朱解放前在国民党的“首都警察厅”当差,是个刑事警察,整天跟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徒打交道。
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中共地下党安插在敌人心脏里的一颗钉子。
南京解放前夕,组织上得到情报,说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一个紧急通知下来,命他火速撤离到了江北。
等到大军渡江,南京城头变换大王旗,他又跟着接管部队杀了回来,还是干他的老本行公安。
不过,不再是刑警了,而是调到了南京市公安局的政保处,专门负责对付潜伏的敌特分子。
这次华东公安部组建“083”专案组,他这位既熟悉南京地面、又懂敌人套路的老手,自然是被领导第一个点名抽调了过来。
朱福家负责的是鼓楼分局那一块儿的协查任务他早年在鼓楼区当刑警,对那一带的大街小巷熟悉的很,领了任务,直接蹬着他那辆老掉牙的“永久”自行车,一头扎进了下面的派出所。
7月14日这天,朱福家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中央路派出所。
一进门,就看见所长老郁正跟手底下的一帮民警开会,听户籍警汇报各自管段里的治安情况。朱福家也不打扰,自个儿找了个墙角的板凳坐下,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叫老毕的户籍警的汇报,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毕说,他管段内的印家巷里,有个叫蒋琦蓉的单身女子,三十来岁,情况有点特殊。
这个蒋琦蓉,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
蒋琦蓉本是金陵富商之后,祖父时家有房产二十余处,后家道中落:祖父去世后父辈争产,父亲遭土匪绑架撕票。父亲亡故,母亲因赌瘾与烟瘾耗尽家产投江,13 岁的她成了孤儿,幸得族人保住印家巷老宅,靠出租房屋维持生活与学业。
抗战爆发南京沦陷,她因在外参加交流活动躲过大屠杀,返家时老宅被汉奸霸占。
走投无路的她委身青帮流氓裘三宝,却被对方卖进妓院,一待八年。直至抗战胜利,妓院老板因汉奸罪入狱,她才重获自由并收回老宅。
历经磨难的蒋琦蓉只求安稳,然仅靠房租难以度日,又因好吃懒做无法适应正经工作、过往经历难寻姻缘,无奈干起暗娼营生,只固定接待几位主顾。
解放初期此事未遭严管,可三天前,她突然要求三户房客七日内搬离。
当初签的租房合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东要收回房子,必须提前30天通知。
这突然赶人,三户房客自然不干,就捅到了居委会,希望能出面协调。
户籍警老毕在巡查时,从居委会那儿听说了这事儿。
当时派出所还没接到“083”专案组的协查通知,老毕也就只把这当成一件普通的民事纠纷,在例会上随口汇报了一下。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福家,听到这儿,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所长老郁说:“老郁,我要查摸的情况,好像跟这位同志刚才汇报的事儿有关系。”
他把老毕单独留了下来,也不问别的,单刀直入就问了两点。
“第一,那个蒋琦蓉让房客搬家的时候,说了是什么理由没有?”
“第二,她那处宅子,有多大面积,是个什么结构?”
老毕回忆了一下,说:“理由倒没细说,就含含糊糊地讲,房子另有急用。为了让房客快点搬,她还主动提出,这个月的租金可以全免了。”
他又比划着介绍道:“她那房子,是个小型的石库门院落,独门独户,两层小楼。进门一个天井,分前后两进,客堂、厢房、阁楼一应俱全,住人的面积,少说也有180个平方。”
朱福家的心,猛地一动!
独门独户!
面积够大!
这种建筑结构,太适合搞秘密活动了!
只要把那扇石库门一关,里面别说是上“心战”课,就算是在天井里练擒拿格斗,外面都听不见半点动静。
而且180平米,一次性聚集个十几二十个人,那是绰绰有余。
再加上房东蒋琦蓉那不清不楚的身份,和她突然反常、不惜赔钱也要清空房客的举动……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他不敢怠慢,当即辞别了老郁,蹬上自行车就往专案二组的驻地猛赶。
二组副组长路惕升听完他的汇报,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老朱,你这鼻子可真够灵的!这事儿,我看有门儿!”
专案二组立刻行动起来。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突然要求房客搬离的暗娼蒋琦蓉,极有可能就是“083”专案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03
命令一下,专案二组的侦查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围绕着蒋琦蓉这张看似普通的关系网,撒下了一张探寻真相的渔网。
一部分人负责在外围,对蒋琦蓉本人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看看她到底在和什么人接触。另一部分人,则由侦查员钱春白、荣冲福、老王和小姜四人组成,他们的任务,是直接与那三户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房客进行接触。
当然,这种接触不能大张旗鼓。四名侦查员化装成房管所的工作人员,以“了解私房租赁情况”为由,分别敲开了三户人家的大门。
这三户房客,分别姓郭、宋、杨,都是在南京城里讨生活的中年男人,为人老实本分。
听说政府工作人员来了解情况,又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番旁敲侧击下来,四名侦查员很快就从他们嘴里拼凑出了蒋琦蓉近几年的生活轨迹,尤其是她那几个“相好”的情况。
据房客们讲,蒋琦蓉这个人虽然干的是见不得光的营生,但行事还算低调。
这几年里,跟她有固定来往的男人,总共也就那么五六个。
等到南京解放后,经常上门的,就只剩下三个了。
这三个人,大概一星期来印家巷这边一次,有时候住上一晚,有时候待个半天就走。
邻里街坊都知道蒋琦蓉过去的底细,再加上人民政府当时也没明令禁止这种暗娼行为,所以大家对她倒也还算宽容,背地里说说闲话,也就过去了。
郭、宋、杨这三户房客,跟那三个嫖客低头不见抬头见,时间长了,偶尔碰上,还会打个招呼,聊上两句。
也正因如此,他们对这三个人的基本情况,多少知道一些。
一个姓李,听说是长江客运码头上的机修工,手上总带着一股子机油味儿。
一个姓陆,在秦淮区的一所小学里当体操老师。那时候,人们还习惯把体育课叫做体操课。
还有一个姓闵,也在秦淮区,是个开私人诊所的中医。
房客们对那个姓闵的中医,印象最为深刻。因为此人性格随和,很健谈,而且心肠热乎。
三户人家都受过他的惠,谁家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要是正巧碰上他来,顺便请他给瞧瞧,他当场就能给开个土方子,往往一副药下去,病就好了一大半,而且从来不收钱。
更让大家觉得奇的是,这位闵郎中,不仅精通岐黄之术,还懂一手漂亮的“电工活”。
那个年代,电灯、收音机、留声机都还是稀罕玩意儿,经常出些小毛病。
可只要让这位闵先生上手摆弄两下,保管立竿见影,手到病除。
这手绝活,让房客们啧啧称奇,觉得他真是个奇人。
聊完了这三个“常客”,侦查员们又把话题引到了蒋琦蓉的为人上。
房客们一致反映,蒋琦蓉这个人,生性小气,爱财如命。房租收得比谁家都紧,只要听说左邻右舍谁家涨了价,她第二天必定跟着涨。
交租的日子,更是掐得死死的,只能提前,绝不能拖后。
有时候房客凑巧不在家,她宁可在门口等到半夜,也绝不肯宽限到第二天。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她主动提出,愿意免收这个月的租金来作为补偿,才让三户房客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私下里合计,一致认定,这背后肯定是有个愿意出天价的新房客,不然她这只铁公鸡是绝不可能拔毛的。
那么,除了这三个固定的嫖客,蒋琦蓉平时还有没有其他的客人来访呢?
在房客们的记忆里,蒋琦蓉这个人似乎没什么亲戚朋友。
逢年过节,她这儿却总是冷冷清清。
大家猜这可能跟她过去那段不光彩的经历有关。
可是,就在五天之前,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三点多,一个陌生的大汉,突然找上了门。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肤色黝黑,举止粗鲁,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可奇怪的是,蒋琦蓉见到这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热情得不得了,那股子殷勤劲儿,比对待她那三个老嫖客加起来还要足。
她立刻就拜托房客老郭的老婆,去菜场跑了一趟,买回来大包小包的熟菜和好酒。
两人在屋里边吃边喝,动静闹得挺大。
吃完饭,那黑大汉就由蒋琦蓉陪着一起出了门。
房客们都以为,那人是吃饱喝足,告辞离开了,蒋琦蓉是去送客的。谁承想,到了晚上八点多,两人又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房客们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言谈中听出来,原来这两人是去看电影了。
当晚,黑大汉就留宿在了蒋琦蓉家。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晃晃悠悠地离开。
而就在当天傍晚,蒋琦蓉就挨家挨户地敲开了三户房客的门,通知他们,房子另有急用,必须立刻收回。
听完三位房客的讲述,侦查员们的心里都有了谱。
有两个人,像两颗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一个,是那个既会看病、又会修电器的中医闵玮钧。身怀医术不算什么,那个年代,南京城里的中医有的是。可问题是,一个悬壶济世的郎中,怎么会对手摇发电机、真空电子管这些洋玩意儿也如此精通?这在当时,可不是一般的罕见。
另一个,自然就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谜一样的黑大汉。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跟蒋琦蓉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前脚刚走,蒋琦蓉后脚就开始赶人?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巧合吗?
案情的突破口,似乎已经隐隐若现。
次日,专案二组立刻分派人手,对这两个重点目标展开了深入调查。
尽管三个房客提供的信息比较模糊,但对于经验丰富的侦查员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们分头行动,只花了半天功夫,就顺利地找到了那三个嫖客的详细资料。
长江客运码头的职工李圣培、私立“勤俭小学”的体操老师陆中民,还有在秦淮区开着一家私人诊所的中医闵玮钧。
对前两人的背景审查很快就有了结果:李圣培和陆中民,历史清白,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参加过任何党派或者帮会组织。除了跟蒋琦蓉这种暗娼有不正当来往之外,并无其他劣迹,可以基本排除嫌疑。
而那个闵玮钧,问题就来了。
调查结果显示,此人是中医不假,而且还是祖传的手艺,医术在街坊里颇有口碑。但是,他的人生履历上,却有一段极不光彩的记录,抗战时期,他曾参加过国民党的中统特务组织!
档案记载,他当时是“中统”派驻上海特务机构的一名地下报务员,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以一间中医诊所为掩护,秘密从事电台收发报工作。
后来,他所在的特务小组遭到破坏,他奉命撤离。
可离开上海后,他并没有按规定返回重庆的“中统”总部听候重新安排,而是私自跑回了南京老家,从此脱离了“中统”组织,开业行医至今。
至于他现在跟台湾那边是否还有联系,档案上没有记载,尚不清楚。
这个发现,让所有侦查员都精神为之一振!一个有“中统”背景的报务员,又精通电器修理,这两个身份标签叠加在一起,嫌疑陡然上升!
与此同时,另一路负责调查那个神秘黑大汉的侦查员,却碰了壁。
他们费了不少劲儿,几乎把南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查到这个人的丝毫线索。这个黑大汉,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华东公安部副部长、“083”专案组组长王范,在上海听取了南京方面通过保密电话传来的汇报后,立刻意识到,专案二组很可能已经摸到了案子的关键脉络。
他当即决定,连夜动身,亲赴南京坐镇,指挥下一步的侦查工作。
04
几天下来,监视点的同志们发现这个蒋琦蓉整天缩在印家巷的老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去一趟街对面的“达诚牙医诊所”看她那颗蛀牙,就再没跟任何可疑人员有过接触。
为了打破僵局,专案二组决定从外围再敲敲边鼓。
他们找到了那两个已经排除嫌疑的嫖客码头工人李圣培和体操老师陆中民。侦查员没有亮明身份,而是扮作街道干部,以了解社会风气为由,跟这二位聊起了家常,旁敲侧击地打听蒋琦蓉和那个中医闵玮钧的关系。
可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李、陆二人都一脸茫然,都说压根就没听说过蒋琦蓉还有个姓闵的相好。
再细问下去,侦查员们才发现一个更有趣的细节:这李圣培和陆中民,也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个蒋琦蓉,还真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就在侦查员们琢磨着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时,7月16日一早,李圣培和陆中民,竟不约而同地主动找上了专案组设在派出所的临时联络点。
两人手里都捏着一封信,表情又是尴尬又是恼火。
信,是蒋琦蓉寄来的挂号信。
两封信的内容,除了称呼不同,其余的文字竟然一模一样,像是用复写纸抄出来的。
信上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人民政府颁布了《婚姻法》,提倡新风尚、新风气。
她作为一个守法群众,要坚决响应政府号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所以,她决定从即日起,中断和他们之间这种不光彩的关系,准备在适当的时候,正正经经地物色个对象,组建家庭,生儿育女,过安稳日子。
信被交到了专案二组。侦查员们围在一起,把这两封信翻来覆去地传看了好几遍。
看着看着,一个巨大的疑问就冒了出来,蒋琦蓉不是正被我们的人24小时盯着吗?
监视点的同志们可没报告说,她最近去过邮局寄什么挂号信啊?
众人拿起信封,凑到灯下仔细一看邮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信是7月14号寄出的。
那时候,专案组对她的秘密监视网还没完全铺开。当时的邮政系统效率不高,再加上解放初期百废待兴,邮局人手紧张,一封同城信件,在路上走个一两天再送到收件人手里,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看来,这个女人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在为清空自己的“关系网”做准备了。
就在大家分析着蒋琦蓉此举的动机时,管段派出所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电话是所长老郁亲自打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哭笑不得的意味。
原来那个叫闵玮钧的中医,正拿着一封信跑到蒋琦蓉家里去大吵大闹。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那姓闵的还动了手,一巴掌把蒋琦蓉打得口鼻流血。邻居看不下去,报告了居委会。
现在,居委会的干部已经把这对“野鸳鸯”给一并送到了派出所,正等着处理呢。
二组组长路惕升一听,当即指派侦查员荣冲福、老钟、小夏三人,火速赶往派出所。
三人到了派出所,也没暴露身份,就以派出所民警的名义把蒋琦蓉和闵玮钧分别带到两个房间,单独进行了“调解谈话”。
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
原来,那个中医闵玮钧,也收到了蒋琦蓉寄来的那封内容一致的断交信。
闵玮钧自己是有老婆孩子的,跟蒋琦蓉勾搭,无非就是图个新鲜刺激。
现在人家不想跟他玩了,按理说,一拍两散,也就罢了。
可坏就坏在,前不久他为了讨好蒋琦蓉,刚花大价钱给她买了一块当时颇为时髦的“英纳格”女式手表。
这礼物刚送出去没几天,人就翻脸不认了,他这心里头自然是窝火得很。
于是,他就捏着那封挂号信气冲冲地杀到了印家巷,别的不要,就要蒋琦蓉把那块手表还给他。
蒋琦蓉死活不肯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闵玮钧一怒之下,就抽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事情就这么点事儿,任凭侦查员怎么旁敲侧击,两人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手表和钱的事,再没透露出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侦查员们一看问不出什么名堂,就把这起“风化纠纷”交还给了派出所处理。
那会儿的法律,对于个人赠予这种事还没什么明确规定,办案的民警问清了手表的价格,大笔一挥,来了个“各打五十大板”,判令蒋琦蓉支付一半的表款给闵玮钧,那块“英纳格”,就正式归她所有了。
离开派出所时,蒋琦蓉用手捂着半边肿得老高的脸,一言不发,径直又去了街对面的那家“达诚牙医诊所”。
负责跟踪的侦查员躲在远处,不到半小时,就看见那个牙医亲自把她送出了诊所大门,嘴里还在不停地叮嘱着些什么注意事项。
从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侦查员判断,蒋琦蓉那颗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蛀牙被闵玮钧这一巴掌给彻底“解放”了,牙医已经帮她给拔了下来。
告别了牙医,蒋琦蓉又拐到附近的一家豆腐店,买了两块老豆腐,这才垂头丧气地回了印家巷。
第二天上午,专案二组的侦查员们正围坐在一起,分析蒋、闵二人这次的激烈冲突,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其他的背景。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电话又来了。
电话里说,蒋家的那三户房客,刚刚联袂跑到派出所来,反映了一个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新情况。
昨天晚上,房东蒋琦蓉挨家挨户地通知他们,说房子不收了,欢迎他们继续租住下去!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侦查员都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前几天还闹着要赶人,不惜赔钱也要清场,怎么闹了一场,挨了一顿打,反倒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打消了主意?
专案二组之所以把蒋琦蓉列为重点嫌疑人,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就是她那处独门独户的石库门宅院,实在太适合给“083”当培训基地了。
可现在,她突然又不让房客搬了,这岂不就意味着,敌人已经决定放弃这个地点了?
为什么放弃?
难道,就因为昨天闵玮钧上门那一闹?
05
“说说吧,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王范的声音沙哑而沉稳,目光如炬,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侦查员。
路惕升作为二组组长,率先开了口:“印家巷那处宅子,究竟用不用作培训点,决定权肯定不在蒋琦蓉手上。她也许接到了来自她上家的指示,原计划取消。”
朱福家点点头,补充道,“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指示她是通过什么途径接收到的?我们的人对她进行的是全天候监视,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她的上家取得联系的?”
根据监视人员的值班记录,自从被纳入视线以来,除了那个上门闹事的中医闵玮钧,就再也没有任何陌生人登过蒋家的门。
而蒋琦蓉本人,总共离开过住所两次。
前一次,是去牙医诊所看牙。
后一次,就是昨天,先是被扭送到了派出所解决纠纷,从派出所出来,她又拐到牙医诊所去了一趟,最后在回家途中,顺路去豆腐店买了两块豆腐。
除此之外,她所接触到的人,就只剩下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那三户房客了。
“三户房客,应该可以排除。”一位侦查员分析道,“我们之前以房管所的名义跟他们谈过话,这本身就算是一种打草惊蛇。如果他们是敌特,蒋琦蓉不可能没有半点反应。”
“那么,闵玮钧呢?”
有人提出了疑问,“他会不会是借着上门吵架的由头,实际上是去向蒋琦蓉传达指令的?”
这个猜测立刻就被大多数人否定了。
“我甚至认为,”朱福家推了推眼镜,“恰恰是因为闵玮钧上门这么一闹,动静太大,引起了蒋琦蓉上级的警觉,才下达了取消原计划的指令。”
这个分析,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同,王范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豆腐店的可能性不大。”
路惕升分析道,“根据跟踪同志的报告,她在豆腐店总共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就是买了两块豆腐,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在时间上,实在是太过仓促。”
排除了豆腐店,剩下的疑点,就只剩下一个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牙医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