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长征路上的30个女人:孩子生在稻草上,弹片留在身体里


长征出发的时候,中央红军八万多人里,有三十个女人。大的三十多岁,小的十九岁。
出发之前,要先过体检关。一百多人去接受检查:有病的不要,怀孕的不要,小脚的不要,连体重差几斤的也不要。
十九岁的钟月林军事训练时得了痢疾,怕人知道,夜里悄悄爬起来上厕所,还是被睡通铺的姐妹“告发”了。
组织找她谈话:一天要走百把里路,前后都是敌人,你身体不好,留下吧。这个平时文静腼腆、不爱说话的姑娘急了:“不,我能走,死也要跟部队走!”
最后,中选的只有二十个,加上原来在中央政府和军队工作的邓颖超、贺子珍、蔡畅等人,一共是三十位。
这三十个人被编进一支三百多人的特殊连队——“干部休养连”:老的是五十左右岁的董必武、徐特立、谢觉哉等“老头”,病的是刚出医院的重伤员,再加上她们这些女同志,全连几乎没有战斗力,却跟着大军走了十二个月,平均每天七八十里。
她们没有想到,这一路要吃两种苦:一种是和男同志一样的苦——雪山、草地、饥饿、弹雨;另一种,是只有女人才知道的苦。
没有纸的日子长征路上,什么都缺。
严重缺粮。粮食都是路上临时筹集,经常是有上顿没下顿。她们几乎什么都吃过,各种野菜、清水煮树皮、草根、皮带。过草地时断了粮,皮鞋底都煮了吃。
爬雪山前需要备7天的干粮,实在找不到粮食,后来在一户人家牛圈的粪堆里发现牲口没有消化掉的麦粒。她们一边用手捂着鼻子,一边把麦粒扒拉出来,再到河边一遍又一遍的清洗,最后炒成干粮。
缺生活用品。现代社会的女性随身都是一堆化妆品,而当年这些女红军,别说没有护肤品,在急行军走路时,连洗脸都顾不上;头发没有梳子梳,用手拢两下就完事。她们头上、身上都长满了虱子。捉虱子太费事了,索性都剃成光头。
还有一种缺,只有女人知道:没有纸。
行军路上,队伍里哪来的草纸?每个月那几天,实在没办法,有时从裤脚撕下布条,大多时候用稻草应付。爬冰卧雪,风吹雨淋,照样跟着部队走,遇到刺骨的河水照样趟着过。部队为了甩开追兵,一天要走几十里,哪怕腹部绞痛、两腿发抖,也只能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们的回忆里写着:淋雨、挨饿、受冻,落在男同志身上多半是感冒;落在女同志身上,是月经不来了,污血从鼻孔里流出来。到了长征后期,她们普遍停了经。有人因此一辈子没能再做母亲。
一双一双走烂的脚再说脚。
队伍里有几双"解放脚"——小时候缠过足、后来放开的。刚出发那阵子,从天亮走到天黑,脚肿得像灌了铅,晚上不用热水烫透,第二天迈不开步。头一夜行军,整个队伍只走了五里路。

红九军团军团长罗炳辉的夫人杨厚珍,缠足时间比较久。就是这样一双在旧社会被裹得变了形的脚,一步一小步,血痕斑斑,从瑞金一直走到了陕北。
行军路上,她们背着行李和粮食,很多时候还要抬伤病员的担架。
天天行军,烫脚比吃饭还要紧。危秀英得到一个铜脸盆,在盆边钻了三个洞,用绳穿起来背在背上。别的东西一路丢、一路精简,唯独这个盆说什么也舍不得扔。一到宿营地,她先用它端水,捡柴草烧热了烫脚——沉重的脚,立时轻松了许多。
有个叫胡家兵的男同志,没有洗脚的习惯,危秀英烧了水送到他脚跟前,他都懒得洗。血脉不流通,一进草地,脚后跟烂得化脓,疼得直咧嘴,拄着棍子一步一跳,步步难挨。
翻夹金山下山的时候,女战士们衣服湿透,冷得打颤,捡了柴要烤火。有经验的人急忙制止:不能烤,一冷一热,血会凝固的,得用雪搓!她们只好把火熄掉,一把一把抓起雪粒,使劲往脸上、胳膊上、腿上搓,搓到皮红发热为止。
到了草地,两脚整天泡在又臭又凉的水里。粮食断了,皮鞋底也成了口粮。她们编了首打油诗打趣:"牛皮鞋底六寸长,草地中间好干粮;开水煮来别有味,野火烧后分外香。"
爬雪山最险的一段,担架员自己都爬不动了。身体好、力气大的刘彩香,干脆推着担架员往山上爬。推也推不动了,她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孩子生在稻草上长征路上,这个连队先后有五个女红军生了孩子。没有一个不遭罪。
第一个是曾玉。过了老山界进了贵州,她肚子开始疼,正遇上敌人袭击,抬担架的民伕跑了,只好把她扶上马背。羊水破了,血流下来,把马鞍上垫的被子染得血红。骑不成马,几个女红军搀着她,一步一个血印挪到宿营地。战友满村子找草纸,一张都没找到,只找来一把稻草。
孩子,就生在稻草上。
在母亲怀里只躺了几个钟头,第二天大清早部队就要出发。孩子带不走——上级有命令,孩子的哭声会暴露目标。赤裸的婴儿身上蒙了几根稻草,压着一张董必武亲笔写的字条,放在空屋子里。母亲被人搀扶着出门,一步一回头。
孩子在屋内嘶哑地哭叫,母亲在屋外抽抽泣泣。
产后没满月的曾玉,当天就蹚过了河。走着走着晕倒在路上,女战士们找来一张木桌,轮流抬着她走。她醒过来要吃点东西,什么都弄不到,只搞来一碗豌豆叶。蔡畅知道了,把自己仅有的一包奶粉送了过来。
第二个孩子是陈慧清的,她是邓发的妻子。那天敌机在头上盘旋,追兵的枪声越来越近,躺在担架上的她偏偏要生了。人们把她抬进路边一间破屋,孩子迟迟下不来,产妇痛得在屋里打滚。有人飞马报告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前面女红军正在生孩子,请顶住敌人。董振堂答得干脆:你们不要管了,产妇慢慢生吧,我们顶着敌人。他命令一个团迎上去打阻击。两个多钟头,孩子落了地。
打阻击的队伍顶到下午才撤。有位指挥员知道一团人打阻击只是为了一个孩子,火了:为了一个孩子,牺牲了多少战士,太不值得了!董振堂说:我们革命、打仗,不就是为了革命后代吗!
第三个孩子是贺子珍的。那天急行军八十多里,晚上九点多才停脚,她在一间茅草屋里生产。没有一样现成的东西,警卫员吴吉清用自己洗脸的盆打了水,给孩子洗去血污。第二天这个盆照常打饭,盆沿上还留着血迹。
孩子还是没法带。贺子珍交代钱希均:让孩子在人民当中长大也好,他大了如果是革命的,会来找我们的。钱希均和吴吉清抱着熟睡的婴儿,在山沟里转了半夜,才找到一户只剩一个瞎老太太的人家,留下一点钱、几碗鸦片烟土,把孩子放在了那里。

五个孩子,记录有详有略,以上三个,是史料里细节最完整的。剩下的两个母亲,在所能查到的记载里,只留下寥寥几笔。
每一次生产,六十来岁的董必武都守在门外,等孩子平安落地才肯走。寄养人家的信托他亲笔写,字写得工端正正,纸上有时滴着老人的眼泪。
这些孩子,后来大多没能回到母亲身边。
十七块弹片1935年4月初,贵州盘县五里排。傍晚,干部休养连刚卸掉伪装准备休息,一架敌机从山缝里钻出来,擦着树梢扑过来,机枪扫射,又连投三枚炸弹。
躺在梯田中间的担架上,是在娄山关战斗中腿部负重伤的团政委钟赤兵。他的警卫员已经牺牲在担架旁。
已经隐蔽好的贺子珍——产后还不满一个月——跳出小沟,朝担架冲过去。敌机再次俯冲下来的时候,她扑在了伤员身上。
钟赤兵没有再受伤。贺子珍的头部、背部、四肢,一共中了十七块弹片,鲜血透过军服,流在地上。
没有麻醉药。几个同志狠了狠心,按住她,用镊子把弹片一块一块夹出来。她疼得浑身大汗,眼里噙着泪,一声没吭。嵌得深的那些,当时取不出来,留在她身体里,跟了她一辈子。
昏迷几天醒过来,她第一句话是问钟赤兵怎么样了,然后嘱咐大家:别把我受伤的事告诉毛泽东,免得他牵挂。
那一夜,毛泽东听到连队遭轰炸,连夜赶了十三里山路,进屋一个一个探望伤员,又把自己的担架和担架员派给了她。贺子珍对守在身边的人说:不要因为自己而影响了大家行军,把我寄掉吧。
没人肯丢下她。大家轮流抬着她走,山坡高得担架上不去,就背着她爬过去。那些日子里,这个不轻易流泪的女人,常常被感动得流下热泪。伤势刚好一点,她就不肯再让人抬,下了担架,用双脚走完了最后也最艰难的一段路。
背着人翻两座山可别以为她们是被照顾的对象。这个连里,抬担架、背伤员、把口粮让给别人的,多半也是她们。
战友邓六金拉痢疾发高烧,越掉越远。掉队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她自己流着泪,要求寄放在老百姓家里。个子矮小的危秀英向连长请求留下护理她,替她背行李,削了根棍子给她拄着。邓六金实在挪不动了,说:秀英,你走吧,把我留下,要死就死我一个吧。危秀英答:不!我们都不能死!只要我在,就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
最后一段路,邓六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危秀英拉着她,走十步喘一阵,走五步歇一口,用了一个钟头,走完了健康人五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这样的陪护,前后四天四夜。

危秀英还背过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病号。那人发着高烧昏坐在路边,她把水壶递过去,把他的行李全挂上自己的肩,蹲下身把人背起来——背着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人翻了两座山,敌人的子弹在头顶呼啸。她只有一句话:只要我活着,就不能丢下你。二十多年后的1957年,那位同志在北京李富春家里认出了她,大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危秀英同志,是你救过我的命。他叫廖志高。

过草地前,林伯渠发现自己漏发了危秀英的口粮,把自己的那份给她。她只肯收两斤多,一路数着粒吃。碰上断了粮、脚后跟烂得化脓的战友胡家兵,她把剩下的一点青稞麦全送了出去。
邓六金抬担架翻大山,累得吐了血。钟月林护送的担架掉了队,民伕抬不动,她自己抬起担架追部队。
邓颖超是带着肺结核上路的,出发前大口咳血,她自己提出留下,怕拖累部队,组织上没同意。她躺的是担架,操的却是全连的心。钟赤兵截了腿,情绪低落,是她跑去向周恩来反映情况,又回头耐心劝:锯腿正是为了保全生命,保住生命才能革命到底。敌袭时担架员牺牲了,她把自己的担架员派给钟赤兵,自己带病步行;钟赤兵流着泪要下担架拄拐,被她强行按住。在花苗田遭遇敌人那一个营,枪声一响民伕就乱了营,她跳下坐骑,头一个把自己的警卫员留下来,赤着脚,拖着患病的身体指挥转移。
过草地时,邓颖超连人带马陷进沼泽,不敢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后面的同志把她拉出来。当晚发起高烧,拉肚子,担架上的她三分像活人、七分像死人,同志们都以为她撑不过去,背后偷偷抹眼泪。她硬是在七天后走出了草地,看见一户人家的房子,一头扑在门口的粪堆上,再也站不起来。蔡畅她们赶来架她上楼,看着一身粪便的邓颖超,都忍不住偷偷地哭了。
还有一回,是夜里过大渡河边的山路。天墨黑,雨下个不停,一步三跌。一个抬担架的马伕受了重伤,走不动了。指导员李坚真搀着他,跌跌撞撞走了五里,到一座破庙旁,马伕喘着气说:指导员,我不行了,你们走吧!李坚真把自己所有的衣服盖在他身上,又留下一些银元,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告别,再飞跑着赶上前头去指挥连队。
一路歌声就是这样一支队伍,一路走,一路还唱着歌。她们自编的山歌有几百首,最有名的山歌手是李坚真、李桂英、王泉媛、邓六金。
从江西出发那天,回望苏区,她们用兴国调唱:
"哎呀嘞——分田分地阶级忙,革命处处为人民。牢记国仇和家恨,北上抗日去长征。"
行军到半夜,腿脚发沉,眼皮像灌了铅,走着走着就能打呼噜。歌声就是用来驱除钻进骨髓的瞌睡虫的:
"哎呀嘞——十月里来秋风凉,中央红军远征忙。星夜渡过于都河,古陂新田打胜仗。"
李坚真还有一首专门唱夜行军的:"翻过一岗又一岗,黑夜行军路程长。肩抬担架闯天下,革命思想当太阳。"
打回遵义那天,山歌唱得格外开心:"三月里打回贵州省,打坍王家烈八个团,消灭薛吴两师兵。"
金沙江边,马灯映着江水,刚摆脱追兵,前面又响起枪声。山歌手们应着涛声,低沉地唱:"金沙江水急又深,手牵手来心连心。阶级姐妹团结紧,不怕敌人百万兵。"
泸定桥上,铁索晃得人站不稳。李坚真把担架绑在肩头和手臂上,两手扶着铁索过了桥,人还没站稳,就引吭高歌:"红军抢渡泸定桥,炮火连天铁索摇。"
夹金山下,面对琼玉一般的冰山,她们亮开嗓子:"夹金山上雪凝冰,脚踏冰雪奔前程。"

民夫抬不动担架,要掉队,她们唱山歌鼓劲。歇脚时,几个女兵坐在一起比赛唱歌;爬山时,她们抢先登上山顶,回头朝山腰唱:"哎呀嘞——同志哥,拿出劲来翻山头——"唱得人加快了脚步。
最难忘是过草地时的后河。暴雨过后,河水陡然增宽增深,部队被挡在河边。蔡畅站出来,用法语唱起《马赛曲》,周恩来牵着马,跟着旋律打拍子。歌声一起,大家的嗓子都痒了,国际歌、江西山歌、四川民歌、红军歌曲,高音低音,汇成一部杂乱而雄浑的交响乐。歌声里,大队人马蹚水过河。
从瑞金出发,这三十个女人走了一年,二万五千里,途经十一个省。到了陕北清点人数:没有一个牺牲,没有一个掉队。
而她们留在路上的,是月经,是头发,是血,是弹片,是孩子。

致敬前辈!
致敬女红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