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勤工俭学年代
作者简介:金弢,曾插队浙江桐庐。1977年考入北外德语系并读研,85年初进文化部,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并任职外联部。88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译著有长篇小说 《狂人辩词》《香水》《地狱婚姻》;德文版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集《空的窗》;翻译出版东西长篇小说德文版《后悔录》《狂人辩词》等。 曾获 “全国第二届散文大赛” 一等奖、“文心奖”、 “当代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 “当代作家杯文学大赛”一等奖、第二届“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等。
艾青父与子
——对艾未未要离开德国的联想
文 / 金弢
八十年代,艾老是我们中国作家协会的领导,他时任副主席,有不少重要的外事活动都会请他出席,由他出面主持。因艾老年岁已高,外事活动均有高瑛陪同。因工作需要,我跟艾老夫妇接触颇多。在几次陪同外宾家访艾老时,其中一回便是陪前驻华大使魏科特(德国电视一台Ulrich他爸)去家访艾青,遂有机会也接触到了艾未未。虽相遇匆匆,交谈不多,但他的性格、个性通过他的言谈举止、通过他跟母亲的对话,还是能窥见一斑。尤其是他后来国内国外地成了新闻人物,媒体传说沸沸扬扬,相关他的信息和报导每每不绝于耳,加之文友的议论,或许多少能折射出艾未未的某些性格。

艾未未,当代艺术家,艾青之子,“鸟巢”设计者赫尔佐格和德梅隆的中国顾问,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副导演……
年前的今天,艾未未在德国再度成为新闻人物,他在接受《世界报》采访中透露,准备离开德国,并表示:“这个国家不需要我”。事后,《法兰克福汇报》记者很快发表一文,题为《立论强势,论据弱微——艾未未在清账》,予以回应。
文中披露:
当时,寓居柏林只四年的中国艺术家艾未未声称将结束在德国的流亡生活。原因是:德国不是一个开放型社会,“是一种乐见开放、但且首先自保的社会”。德意志文化之强势,使得它事实上对外来的理念与争论无法接受。于公开的辩论几乎不存有空间,对不同意见基本上不予尊重。
文章认为,这一强势论点可待商榷,然而,它出自艾未未之口,听上去更是一种挑衅,有如在拿气球做一次新的艺术试验、用词语在编织花环,因为他的论据缺乏内涵。问及他此一观点有何例证,他的回答则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出租车轶趣:“这种事我已亲身经历三次,每当我跨入出租,司机见了我马上一句 ‘出去’”。另一场景,艾继续道,因为香水的气味问及能否开启车窗,他跟司机落得个妇姑勃谿。此类争吵更多是因人而异,日复一日,数见不鲜。

文章往下几段后又说:
德国根本不存在禁止辩论。几年来、甚至几十年来相关出身的争论一直赓续不断,近年来更是蔚然成风。就此争论,几乎各阵营时有发声,公开及自由的程度几近到了挑战法律的边缘,这是人们日日有目共睹的。当然也毋庸讳言,就是那些出生于德国的人们,哪怕是一辈子——倘使善意——都会被问及其出生国;更有甚者——作为负面例举——因为其模糊的“外国人长相”而受侮辱或袭击。近期,极为糟糕的是这种现象波及戴小圆帽的犹太人和系头巾的穆斯林。至于题及与传统移民国诸如美国相提并论,德国是该迎头赶上,这或是一个大有裨益的讨论话题。但遗憾的是艾却坐失良机。
文章结尾,作者对艾未未厉声驳斥:
“这个国家不需要我”,此言即为该艺术家本次访谈的结论。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德国需要每一个艺术家,更是像他一位此番受人逾常敬重、能构建通往中国多种桥梁的艺术家,不啻赘述有关这一人口居最的国度那些迂腐的老生常谈。至于言及德企的利害得失,以及有关对华关系的解说,则更显现其谈话的实质所在,诸如,在他提到,于此涉及人权话题只会得不偿失。或许他已心知肚明,如若这次访谈在德国舆论界错过一次语出惊人,他或将被读者疏虞。然而惊人之余所剩的是一记毫无作用的空炮,因为他论据匮缺。兴许他会予以补充,或我们只权当侥幸。

艾未未
文化人艾未未艾未未是个艺术人,搞艺术需要的是灵感,而灵感的前提是敏感。艾未未是个敏感之人,他有艺术新意,搞行为艺术,在中国吃螃蟹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拍男女裸体群照;他算目光犀利,汶川地震发现无数个小学生书包,收集当作艺术品;他算是有艺术创意,继小书包后利用废旧的Lego办出新展。
然而,艺术虽然需要思想,但艺术家跟媒体人不能相提并论。艾未未看到了地震后的书包,他的艺术展揭露的是一种现象、一种事实,但他没有去探讨这场灾难之前是否能更好地预警,灾发后在援救措施上有哪些可鉴之处,灾情发生后又有哪些人为的失误。他没这么做,他只是个艺术家;不同于媒体人,艺术家的宗旨在于揭露提示,停留在表层;艺术作品的本身不会给你更深一步的解说。除了这幅表层,进一步的内涵需要观者自身的分析想象,看艺术展是需要带着思想去的。他的地震展是在提示这些小书包背后隐匿着什么。
他的群体裸照是在挑战中国传统道德的底线,在眼下中国变迁的大时代,传统遭受突破属情理之中,一张男女耻毛毕见的公开裸照引来纷争也是人之常情。想想茅盾在他的《子夜》里,老爷子看到坐黄包车的旗袍女人展露大腿,一句“万恶淫为首”,心脏病突发命归西天一样,七十年代末的我们都已看得忍俊不禁。这些裸体照想说明什么?艾未未未作说明,他只是个艺术家。
Lego是孩子的玩具,那么多玩过的Lego背后是那么多的孩子,这又意味着什么?艾未未没有解说词。这是观者的任务,是艺术评论家的职责。

艾未未模仿叙利亚溺毙小难民
艾未未在德国才生活了四年,可谓走马观花,白驹过隙,但他发现了德国社会某些有典型的现象,至于这种发现是真假对错姑且不论,人人闻之可见仁见智。但他作为艺术家已把问题浮托在可见的层面,更进一步的深层探讨则是媒体人的职业范围了。我们不能要求一个艺术家去做评论家的工作,这本来就不是他该做的事;就跟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媒体人去办艺术展一样。这篇文章对艾未未的质疑,是强人所难,苛求于人。
事实上,我如言对艾未未没有太多的了解,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只是因为工作之故与其父亲过往甚多,因此也连上了他。这次看到德国某些媒体对他不公的批评,遂站出来替他挡一枪,颇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气。抑或换作是中国人在指责他,这回我兴许就不予发声了。这似乎很像是一个女人,自己的老公在家里做妻子的可以任意骂,出了门被别人数落,老婆就不会干!不知这是血浓于水,或是民族的狭隘?

艾未未装置艺术
文章观点之我见:
艾未未要走的主要动因之一,无疑是他感到此地“融入”无望,“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一定会这么想。德国不同于美国,要想“融入”并非如此一词这么简单,谈何容易。“融入”必以语言为先导,而学习德语甚至掌握德语之难,作为母语的德国人难以想象,不能理解。像艾未未这样搞艺术的,不会本国语言,想在德国生活下来,困难不言自明。就是他会英语,在此生活,跟社会永远貌合神离,永久脱节。
再一点,艾未未说得没错:日耳曼是一个文化很强势的社会。德国人是永远不会俯就放弃自己的母语,用外来语跟你沟通,这一点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已有认知。我们的德国外教,哪怕在中国生活了十年,甚至二十年,也绝不会放弃德语,用磕磕巴巴、文理不通的中文来跟你交流。就如我们到了国外,哪怕智商再高,一旦失去了语言,就顿间成了聋哑人;搞理工的还能凑合,而文科类没有语言则举步维艰,不精通卜居国的母语,事业将是一筹莫展。《芙蓉镇》作者古华到了加拿大还能写出什么?顾城到了德、英,颠沛流离北欧,最后魂断“激流岛”;北岛到了德国想跟顾彬在文学上成就鸿志大业,最后不也是南辕北辙,无奈回归本土。

艾未未装置艺术
所以日前我听说北外校友,因央视英国撤站,转战德国,而日耳曼文字却目不识丁,叹如一介 “德语文盲”,欲在此开设记者站,虽勇气可嘉,然我无奈深感惊诧。我若到了法国就会变得听说不能,瞬间忽如半残废的智障,尽管我在大学二外学的还是法语!央视为何不撤回此班优秀人马,留作他用,换成德语班子,这明摆着举措有失!中国又不匮缺德语人才。
艾未未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德语之难,不仅德国人不知道,但凡没碰过德语的中国人都不会有充足的思想准备,往往会拿英语作参照,以为会了英语就很快会德语。事与愿违。一旦学起来其难度就是哑巴吃黄连了。尤其到了成年,特别是年过三十,难度翻倍。艾未未想终生定居德国,往下的岁月就是什么都不干,光学德语,到了没齿,能拿三分,就该祝贺他了。

2003年,艾未未与瑞士的建筑事务所赫尔佐格和德梅隆(Herzog & de Meuron)合作设计北京国家体育场“鸟巢”。
性情中人艾未未
艾未未的性格像极了父亲,也是倔硬不阿。艾老文革时的受难表现,从来不肯低头,吃软不吃硬,而且一直是个性情中人。虽跟艾未未见面不多,但通过其父母加群友的谈论,也算知晓一二。
艾未未的长相不像父亲,取了母亲,艾老就是年逾不惑还是英俊男子一个,一如既往地显得清秀利索。艾未未的外表更像艾青夫人,但他的性格则更多地随了父亲,是个大男子主义,也是个性情中人。
1986年五月,德国文献作家Hatto Kuhn应中国作协的邀请单独访华四周,我全程陪同,最后一直把他送出香港。Kuhn的访华是因他叔叔,德国第一翻译家Franz Kuhn。其终生不娶,坚持六十年,翻译了我国从明、清直至茅盾的《子夜》几乎所有经典小说。小库恩作为唯一精神遗产继承人来华作书展访问。在京期间有一回正式宴请,餐定在前门吃烤鸭。德方我们邀请了文化参赞夫妇和一秘夫妇加Kuhn五人,我方是北图馆长,因Kuhn书展在北图举行,一位作家加我翻译,宴请由艾青出面,带上高瑛,也是五人。
正常安排一桌八人,因不好精简,八人桌加了两把椅子,已经显得局促。宴前,德国客人和中国作家赶在艾老前已经到场。出乎意料,德方事先没打招呼地多来了一位文化秘书,声称懂汉语可以当翻译。这种外事的不测弄得我们很被动,餐桌本来已经超员,再加一把椅子已是绝无可能。我灵机一动,为了无损外交礼仪只好考虑精简高瑛了,趁着他们还未到场,我赶紧冲下楼去等侯艾老的车,把情况如实向艾老汇报,建议高瑛能否就不参加了。艾老也没有征求一下高瑛的意见,就对我说:“让她在车里等着,我们走。” 我顿时感觉到高瑛难堪的表情。虽说尴尬不悦,但她依然客气地逆来顺受,还是非常随和地冲着我强作欢颜,让我扶好艾老尽管走吧。直到今天回想此事,我仍怀歉疚。艾老就是这种爽直的性格,说一不二。

艾青与高瑛
还有一次是1987年底,作协要接待一个波兰作家团,因作协没有波兰语翻译就向广播电视部借了一个,面试时一聊天,他连什么叫“意识流”都不清楚,主任认为没办法用,会影响两国作家间的交流。后来从对方团的履历中得知,来访团员第一外语都是德语,团长和两个副团长均参加过“二战”,团长的长篇战争小说“Niemandsland”《真空地带》,已德文付梓。根据新的情况,领导决定利用我的德语,此团由我接待。
访华过程中,波兰团提出要跟我作协签署一项两国间五年对等互访协议,由此作家团代表波方政府,波驻华大使也将出席。中国作协当时连个像样的会议厅都没有,机关还设在抗震棚里,没法接待外宾,最后借用文联的,中方团长由艾青出面。签完合同,艾青做着手势大声地问:“香槟酒呢?香槟酒呢?哪有签完两国协议连香槟酒都没有的?” 波方团长问我是不是在要香槟,我不能说谎,弄得我们外事人员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艾青的性格从来就是这样痛快耿直的,电影《戴手铐的旅客》讲的就是他,这一点艾未未与父亲如出一辙。艾未未是隐瞒不住自己观点的,他在中国是这样,到了德国还是这样——旧性不改,千牛落海。

艾未未
艾未未该往何处去?笔者真心希望他能慎酌考虑,语言的因素不能不顾,尤其想在寓居国长期生活下来。
有一个事实众所周知,文人作家到了国外,其新闻价值性极强,不像科学家往往默默无闻,但这种价值取向不会维持很久,往往昙花一现。没有了新闻价值,其所依附其上的文艺价值也会瞬间受损,往往是到了国外换的国家越多,文人的身价越跌!
另外,在此不得不提到这位《法兰克福汇报》记者的德语是出色地好,每每用词精确到位,非常难能可贵!
2021年5月20日
易稿慕尼黑

王震(左)与艾青
附一:
艾青在北大荒
文 / 赵国春
(选自《中国农垦》1997年11期)
著名诗人艾青下放到北大荒后,王震将军再三嘱咐八五二农场领导:“政治上要帮助老艾,尽快让他摘掉帽子,回到党内来,要让他接触群众,了解农垦战士。”
身材高大,年近半百的艾青,在王震将军的关怀下,当时担任八五二农场林业分场副场长,他是当时来北大荒的1500名“右派”中,唯一挂了领导职务的。
艾青当时住的俄式木壳笼填锯末的房子,是八五二农场总场部最高级的房子。当时,总场部有四幢这种高级房子,党委书记李桂莲原是少将军衔,场长和副场长是师级干部,又是老红军,他们四家各住一幢。艾青每天早早起床,从总场部和他爱人高瑛步行到示范林场上班,风雨无阻。

艾青与高瑛
有一次,转业军官、他的浙江同乡孟达问他:“艾青同志,听说你在写长诗《老头店》?”他警觉地问:“你听谁说的?”孟达看了他那窘态笑道:“我不会告发,你放心。”
一天,艾青把新写的长诗《老头店》,拿给王震将军看,王震看后对他说:“诗写得不错,但,目前还不能拿出去发表。”
长诗就此压了下来,诗人继续默默地干他的活。1959年底,艾青把王震给他的一封信交给了示范林场的领导。王震在信中说,他要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视察,问艾青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到新疆去一趟。林场领导看艾青愿意换个环境,只好让他走了。
艾青虽然在北大荒才待了一年,但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因为他用自己的稿费,给林场添置了发电机、圆盘锯、扩大器、话筒、电唱机等,每当人们看到林场里那通亮的电灯、听到高音喇叭传出的音乐时,都会想起诗人的笑貌。

艾青二三事
文 / 吕进
(选自《星星诗刊》)
如果要我只举出一个中国现代诗人,那么,我觉得应该是艾青,他算是新诗最重要的领潮人吧。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召开和艾青也是有关系的。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延安的墙报上出现了一些文学作品,引起贺龙、王震等将军的不满。毛泽东得讯后,晚上提着马灯亲自去看,也觉得问题严重,于是邀请刚到延安不久的艾青去窑洞一谈。艾青建议,开个会,由毛泽东谈谈。这就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来源。
和臧克家的侃侃而谈的风格不同,艾青话语很少,那不多的语言总是幽默风趣,透着诗人的睿智,所以秘鲁诗人聂鲁达称他为“迷人的艾青”。一次,我们几个搞诗评的去看望艾青。有人掏出本子,请艾青题词。艾青给古远清题词:“香远益清。”给阿红题词时就开始开玩笑了:“阿红不是新疆的阿訇,而是诗坛的舵手。”
1988年1月18日,重庆发生空难,我当时在北京完成全国文学奖评奖,正要返渝。当晚作家协会请吃饭,艾青和我同桌。听我说,我太太发电报来,要我退机票,改乘火车回去,艾青说:“不必。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不可能飞机一架一架地往下摔呀!”我听从了他的意见。艾青的幽默是一种站在生活之上俯视生活的大智慧:超脱,清醒,深刻。
在北京的一次评奖委员会聚餐,中国作家协会的几位书记和我与艾青都在一桌。当时国内许多诗人正在热情地征集签名,要求授予艾青诺贝尔文学奖。于是负责外事的书记在桌上对艾青有所埋怨。他说,大家这么努力,您却没有反应。他还说到马悦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中唯一的华裔评委。他说:“马悦然主动给您写信,您也不回复人家。”艾青却一直保持沉默,一直到饭局终了。我感到我的灵魂受到一次清洗,什么是人的尊严,什么是诗的尊严,艾青给我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课。